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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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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向自己的死对头求饶,绝对是奇耻大辱。
林郁蘅长到这么大,除了在做攻略任务的时候受过委屈,很少有这么卑躬屈膝的时候。可眼下情势所迫,在生存面前,自尊心也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她“吱”了第一声,随即又破罐子破摔地继续叫了几声
声音细若蚊蝇,但上面那家伙显然是听到了。他笑得很愉悦,满意地停下手,兴味盎然地摁住了棺盖。
“哦?原来还能听懂我说话啊。可惜了,这乱葬岗诈尸的东西向来怨气极重,放出去也只会残害生灵,还是用来炼器的好。”
我、日、你、大、爷!
林郁蘅凝神听到这里,顿时恨得咬牙切齿。
她就知道陆黎川这个贱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压根就不是真心实意想救她,纯粹是发现了什么乐子,在拿她开涮呢。
而且……乱葬岗?他刚才说这里是乱葬岗?
她就说么,谁好人家深更半夜的到坟地里来,结合陆黎川如今的魔道身份,这家伙该不会是在拿尸体修炼什么邪术吧?这么说来,他刚才所说的尸傀恐怕也确有其事。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去死。
连系统都没能让她彻底魂飞魄散,她才不要以这么可悲的方式死在陆黎川的手里!
求生欲涌上来,林郁蘅暗自咬了咬牙,拼命从齿缝间挤出求救的声音。
“求你……救救我……”
只要能活着离开棺材,让她做什么都行。哪怕一旦被陆黎川认出自己的身份,会迎来他猛烈的报复,也比像现在这么憋屈地死了要好。
万一陆黎川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度呢?
林郁蘅知道自己在赌,可她也只能赌这个可能。
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她当然不甘心就这么失去宝贵的生命,她还想念着太一宗的亲朋好友。
这些年因为专心攻略赵景珏,她和他们的关系疏远了不少,也知道有些人对她的行为很不理解,甚至可以说痛心疾首。
不过,虽然他们表面上对她的恋爱脑失望不已,但她知道,他们心里总还是惦记着她的。
尤其是她那位爱女如命的老父亲,嘴上说着何必为了一个男人这么执迷不悟,甚至在她犯糊涂的时候,一度放狠话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可私底下不知道偷偷给她塞了多少好东西,婚期定下来的那一天,更是往赵景珏的凌虚仙府送了上百箱的宝物当嫁妆。
那些亲友对她那么好,也不知道他们得知她的死讯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会伤心难过吗?又或许一边后悔没有尽力阻止她,一边怪她识人不清?
想到那样的场景,林郁蘅便有些不安。
从前因为系统的关系,她没办法解释,为了活命,也确实做了很多在别人看来不可理喻的事。如今终于重获自由,再无性命之忧,她自然要好好珍惜这些在意她的人。
毕竟,好端端的谁乐意给人当舔狗啊?当一个作威作福的仙门大小姐,难道不爽吗?
林郁蘅想回家。
尽管不知道赵景珏为什么会把她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也不清楚陆黎川为什么会恰好来到这里,但对她而言,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趁着自己的死讯传开前赶紧和她的熟人们联络上,免得他们无端为她担忧。
从明面上看,她已经死过一回了,可要是她复活的时间还早,那就还来得及补救。
如果凑巧赶在了大婚之前,那她一定要立即和赵景珏解除婚约。不是系统强制攻略,她本就不必非得嫁给他。
再有机会的话,她还想报复赵景珏剜她灵脉之仇。
那么多年的真心付出,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偏偏赵景珏没有。
他就是个没有心的王八蛋,茅坑里的臭石头!她迟早要让他尝一遍自己经历的那些痛苦!
林郁蘅在心中恶狠狠地发誓赌咒,面上却愈发谨小慎微,讨好的字词也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什么“甘愿为奴为婢”、“当牛做马”、“任你处置”等等毫无底线的话都说了出来。
外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透过缝隙可以发现,原先待在上面的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了。
林郁蘅也不知道陆黎川那个混蛋是在静静地看自己的好戏,还是已经走了,但她不敢停下,哪怕声音细小得几乎听不见,也依然努力地尝试着呼救。
她能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类似生机的力量正在渐渐流失,以至于她连张嘴的力气都越来越小,再拖下去,她没准就连眼睛都会闭上,彻底恢复到最开始的状态。
陆黎川家伙,该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吧?
林郁蘅心中的不安更甚,绝望中,她隐约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棺盖的缝隙中钻了进来,似乎是一道灰黑色的流光,又像是某种事物的影子,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嗖”的一下融入了她的身体。
林郁蘅还来不及生出警惕,伴随着一句轻描淡写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给你个机会试试”的声音,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骤然一松,仿佛被解除了某种桎梏,力量瞬间涌向了全身。
她顺势抬起手,猛地推开了棺材盖。
木钉发出喀拉的断裂声,一指厚的棺盖在剧烈的冲击下开始扭曲变形,最终“砰”的一声被弹飞出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林郁蘅喘着粗气趴在棺材边,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周身萦绕着滔天魔气的年轻男人。
多年不见,他生得竟比从前更好看了些,俊逸的五官犹如女娲亲手雕刻一般,没有一处不透着精致。嘴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却不复从前的温和谦逊,反倒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玩味,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高高在上,蛊惑而又疏离。
……果然是他。
林郁蘅眼前一黑,恨不能当场晕过去。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先前所说愿意当牛做马,也并非全都是假话。可当发现救人的真是她的死对头时,林郁蘅就只想食言当个小人。
仅有的骄傲拉扯住了她的理智。
她现在落到这副模样已经够难看的了,陆黎川过去向来对她追着赵景珏跑的姿态十分鄙夷,不能再让他在这方面都看不起她。
只要能活着,她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太一宗在仙门里多少有几分地位,他既是因为她的缘故才沦落魔道,那她便借助太一宗的势力暗中为他行个方便,甚至多谋划些许,能直接撤掉他的通缉令也说不定。
至于其他的报复,她也会一并受着。
就当她坏事做多了的报应吧,反正经历过被硬生生抽取灵脉的痛苦,她现在的忍耐度应该提升了很多,能撑得住。
林郁蘅在心底默默地安慰自己,活动着仍然有些僵硬的手脚,她顶着眼前人打量的视线,四肢并用爬出了棺材。
这口棺材埋得并不深,只被人粗糙地挖了大半个坑就草草埋下,棺木的边缘还露在外面。
林郁蘅爬出棺材的时候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地,刚好平直地摔在陆黎川跟前。
林郁蘅:“……”
算了。
林郁蘅已经懒得去计较自己丢失的尊严了,刚刚求陆黎川屈尊救她的时候,她就完全把面子抛在了脑后。如今这副狼狈的模样,也没有什么好补救的了,如果能让陆黎川的心情因此好些,愿意开恩放她一马,那也算是好事一桩。
林郁蘅苦中作乐地想着,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却不知为何,先前那种冰冷僵硬的感觉又席卷了全身,她再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
震惊过后,她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我的……身体……”
她又说不出话了。
疑惑中,她听见陆黎川那个狗东西屈尊降贵地开了金口。
“刚才摄入的灵魄,只能支撑你片刻的活动时间,一旦出现缺口,你就又会变成一具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尸体。”陆黎川屈膝蹲了下来,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她的面孔,“有趣。不人不鬼的怪物我见的多了,像你这样特殊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灵魄?那不是要用无数的死魂怨魂才能凝聚出来的东西吗?陆黎川这家伙好歹曾经也是道门的道子,现在行事怎么真的与魔道中人无异了?!
林郁蘅眼中一片惊愕,心底也因为陆黎川话中透露出来的意思而掀起了惊涛骇浪。
按陆黎川所说,她并不是死而复生,而是仅仅复活了一半——她现在的状态绝非一个正常的大活人,只能算是类似于僵尸的存在,必须要依靠灵魄的补给才能继续行动自如。
她竟然变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如果尸体的脸色能看出变化,林郁蘅想她现在应该已经是一片惨白了。
作为备受宠爱的仙门大小姐,修士们对这类存在的态度,她自然再清楚不过了,可以说是见到就要随手消灭的程度,免得它们一不小心伤害凡人,或是落入魔道手中,成为他们增长实力的重要素材。
林郁蘅以前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现在立场互换,她只觉得自己惨得没边了。
而比起日后面临的困境,她此刻的危机也迫在眉睫。
意识在即将席卷而来的黑暗面前摇摇欲坠,林郁蘅竭力保留了一丝清醒,翕动嘴唇,勉强冲眼前的青年比划出一个字型:救——
她还是没死心,拼尽一切都想活下去。
或许是这份极其强烈的求生欲让陆黎川高看了她一眼,他挥挥手,终于赶在林郁蘅再次坠入虚无前又为她的身体融入了几道灵魄。
效果立竿见影。
林郁蘅的手脚顿时又有了力气,她平稳着自己的呼吸,没有着急站起身。
她微微抬起眼,对上陆黎川若有所思却又显得颇为平静的眼神,林郁蘅直觉有些古怪,但始终没想明白到底什么地方不对。
直到她撑着地面坐起来,视线落在自己有些粗粝、也不那么纤细的手指上,她才终于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
陆黎川看着她这张脸时,除了少许的兴味,并没有半分波动,就好像看见的是一个陌生人,而非曾经纠缠不休的仇敌。
没有嫌恶,没有痛恨,也没有认出她来。
这样的结果只有一种可能。
绝不是陆黎川贵人多忘事,又或者他心胸开阔不在意前尘,甚至是狗血地遭遇意外后失去记忆……而是他所看见的人,的确不是林郁蘅。
那她是谁?
或者说,她借尸还魂的这具身体是谁?
林郁蘅的眼界足以她在瞬息之间想明白很多事情,她不露声色地消化着这惊人的现状,再对上陆黎川的目光时,不由得生出了一丝轻松,仿佛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赛跑,绷紧的心脏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终于得以安稳落回原地。
醒来发现不是自己的身体固然令人难以适应,可比起身份暴露后被陆黎川狠狠报复,区区怪异感也就不在话下了。
话是这么说,陆黎川打量着她的目光实在令人有些难安。
依仗陌生的皮囊,林郁蘅试探着问他:“陆、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是因为我生得格外好看么?”
嘴巴动得比脑子还快,熟悉的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险险被咽下,林郁蘅懊恼地暗自咬牙,却也不太担心这短短的一个字音会露出什么破绽。
果然,陆黎川的眉毛微微扬起,像是听见了某种难以理解的言论,嘴角的笑意化作了淡淡的冷嘲,慵懒而散漫地说:“谁会觉得一具尸体好看?”
那可不一定,起码恋尸癖就不这么认为。
林郁蘅在心中默默反驳,随着紧张的情绪骤然放缓,连带着她僵硬的脸都有了一丝松动。
她微微牵起一丝弧度,顺着陆黎川的答复,又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那就好,你看得太久了,我都怕你被我的姿色迷住……话说,你对我真的没感觉吗?”
林郁蘅左思右想,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话音刚落,陆黎川就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落在林郁蘅的耳朵里,就是明晃晃的嘲讽,讽刺她异想天开,丑人爱做梦。
嗯,也算是这混蛋一贯的特色了。
林郁蘅腹诽着,就在她准备将话题拉开,问问自己如今的情况,就见面前青年忽然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波光流转间,她诡异地生出一种自身被完全看透的危机感。
“别的感觉没有。”陆黎川好整以暇地托着腮,尾音拉长,“不过……”
林郁蘅脑海里的警报疯狂作响,让她本就僵硬的身体绷得更紧了,连牙齿都在轻微打颤:“不过什么?”
陆黎川微微一笑,温柔和煦的神情无端显出些恐怖来,看得林郁蘅背后发毛。
他说:“你给我的感觉,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