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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花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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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位孤傲的神,掌管着人间所有花草的衰败,因此,他素来最厌恶那些自行改变花期的凡人。
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景泽城并非四季如春,却何时何地都是繁花似锦,令人惊叹。而这皆要归功于城内花匠洛央的一双巧手。
凡是经他种植的花草,便没有不成活的,凡是经他嫁接的花木,便会更加美艳繁茂,甚至得以花开半载,四季常青。
半月之前,城内进献给国主的一株七色牡丹更是令他名声大噪,一时风靡全国,他也因此得了个达官显贵的机会。
然而他却严词拒绝了国主的邀请。他坦言,自己培育七色牡丹并非是为了进献,而是一时兴起。若是往后自己为求一乐,嫁接出了寓意不详的花草,恐会损了皇城内的祥瑞之气。
国主见他决意避官,便没再强求,只要他每年进献一株祥瑞之花即可。
“花匠洛央为专心花草屈居乡间”成了当时人们口口相传的佳话,也让他多了个花神的美名。
此等凡夫俗子,何德何能被世人尊为花神?
花神震怒,景泽城内所有花木在一夜之内尽数凋零。
城中霎时间流言四起,多为责备花匠嫁接花种,更改花期,耗损了景泽城的福报。眼下城内众花已遭了报应,谁知道下面遭殃的会是哪个呢?
为求自保,村民们争相出逃,城中已是一片混乱。
垂首立于嘈杂的街道内,耳旁是村民们喋喋不休的谩骂,眼前是花草凋谢后的枯枝,花匠瘦弱的身躯终是抵不过寒风凛冽,没走出几步便倒下了。
仅凭弹指一挥就让这位“花神”十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花神心下得意,就主动在花匠跟前现了身,冷言嘲讽道:“花开花谢皆为命数,你这般逆天改命,竟还妄想做花神?”
听得耳边似有人声,洛央艰难地睁开眼,细瞧了瞧这位站在自己身旁的人。
只见那人眉目清秀,衣着华贵,周身还隐隐透着花香。洛央心内一凉,以为是皇城的人来兴师问罪了,便嗤笑一声,回道:“什么花神不过是一介虚名,我洛央素来爱花惜草,见不得花败草枯,才潜心嫁接移植。如今心血全废,我也不愿苟活,您要赐死就请便吧。”
花神见洛央已有些神志不清,也没再多留,只说了句“不知所云”便甩手离去,回了仙府。
虽取走了景泽城内万花齐放的灵气,但仁爱如花神,还是费心将众花的花魂存于府内,只等哪日气消了,再把他们放回去。
“春时播种灌溉,夏里遮阳庇荫,秋来换盆移栽,冬至搭棚扫雪。花神大人,这位花匠是真的爱惜我们,绝非为了名声拨弄花草命数的卑劣之徒。请您饶恕他吧。”
花神刚回到仙府,景泽城内的诸多花魂便出来迎拜,齐声为花匠求请。
其实方才听罢花匠的话,花神心中已有些动摇,现下再听到花魂们的恳求……
如若自己仍旧得理不饶人,恐会寒了众花魂的心。可自己身为人间花草之主,若是现在归还城中灵气,下令繁花齐放,在外人看来,岂非是出尔反尔的孩童之举,往后又该如何在仙界立足?
经过一番琢磨,花神终于想出了个好主意。
时值初冬,花匠洛央本是一介贫弱书生,近日又平白遭受了诸多唾骂非议,心死如灰,继而病寒侵体,已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
看到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花匠,花神心中有愧,便以灵力续了他的寿命,而后又在恢复了元气的花匠耳旁道:
“吾乃仙界花神,怜你爱花之心,恕你无理之举。现与你立下赌约,若你能在十年之内嫁接出凡间绝无的花,吾便归还这城中万花齐放的灵气,如若不然,此地将为无花之城。”
花神的话回荡在破落的茅草屋内,洛央缓缓地睁开眼眸,床榻边残存的花香让他确信了方才之事绝非梦境。
有了同花神的一纸赌约,花匠洛央也不再颓废,他收拾起行囊,为着那一株凡间绝无的花,踏上了旅程。
然而花神却在三天后被仙界关入了镇仙塔,因他擅自更改了凡人的寿命,需在镇仙塔内思过百年。
百年于素日的花神而言不过须臾,但无花作伴的囚禁便不可同日而语了。若非世上最爱花木之人,何以修得花神之位?若无繁花诸草相陪,何以逍遥为仙守着这尊不死之躯?该如何在这一片黑暗之内消磨百年光景?
众仙皆道此次判罚太过避重就轻,实则个中煎熬,唯有花神知晓。
以往之时,花神会以一己之力均衡世间千万花草的盛衰,如今花神被囚,凡间灵气混乱,花草衰败无常,甚至是仙府内那数万花魂也将尽数枯竭。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吗?
熬过无花无草作伴的百年岁月,当花神再次找到那位花匠时,他已静静地躺在了一方不起眼的小坟之内了。
而在他的坟墓周围竟开满了只生于三途川前的曼珠沙华。那一朵朵艳红如血的花,像是在告诉花神:“赌约,我赢了。”
自此,景泽城内,花开不败,灼灼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