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会梦到魅魔么》宁占竹

73、回归渴望 一场注定失

　　“马嘉德！”男孩闻言从一大堆床单中露出了脸，看到一个刚来迷雾之森不久的小修女正在向他跑过来，他一边指挥着魔法继续晾晒着床单一边应着声，“怎么了，娜塔。”他说。
　　小修女气喘吁吁地站定了，她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大概是第一次外派到圣堂工作，马嘉德虽然比她要小几岁，但是也算是她的前辈。

　　“我觉得，”娜塔小声说，她钻进了床单的帷幔之后，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像一直有人在看着我们。”
　　“我感觉有点害怕。”她轻声说，“不会有什么事吧。”

　　马嘉德哑然，今日里明明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但是他却觉得没来由的阴冷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克洛德尔最近惹了不少麻烦上身。
　　而且他也知道，有人在窥视着这座圣堂。

　　“应该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马嘉德含混不清地说，他不想让这些普通的修士修女陷入他们无法改变的恐慌之中。
　　更何况，就算克洛德尔真的被处分了，她估计也会安置好他们的。
　　所以不要透露给他们什么，马嘉德想。

　　“感觉怪怪的。”娜塔小声说道，“好吧。”
　　“说起来你最近要出差吧。”马嘉德说。
　　“是啊。”娜塔说，“跟着费舍神父去一趟春港圣堂，那里愿意接受我们五六个资质普通的孩子。”
　　“这样。”马嘉德说，“听说春港的风景挺不错的，你们也许可以多呆两天。”

　　“是的。”娜塔回答道，“费舍神父也有点不放心，毕竟接收的太爽快了，想看看他们到底怎么安排。”
　　“费舍神父说，春港是我们神圣帝国最大的港口，总是很缺人手，他总觉得他们是需要一些码头工。”娜塔叹了口气。
　　“愿意把他们从五六岁养到十几岁，就算成为码头工，也是比从前更好的人生了。”马嘉德宽慰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总觉得跟着克洛德尔未来会更好啊。”娜塔说，“至少会得到更多的爱不是么？”
　　马嘉德沉默了一会，“那等你将来发达了，被委任了自己的圣堂之后，也可以成为克洛德尔那样的人。”他说，“这样慢慢的所有的圣堂主教都这样做的话，不就好了。”

　　“你说的对。”娜塔说，她拿下了自己晒好的衣服，抱在怀里走了，马嘉德想她大概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虽然他们来回大概就要用掉小半年的时间，但是马嘉德还是希望他们能在那边多呆一段时间，他总觉得最近也许会发生什么。
　　他并没有学习过占卜，但是他没来由的从空气中嗅到了某种嗜血的气息。

　　克洛德尔，马嘉德想，虽然那个女人并不希望他察觉到什么，但是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什么，他心事重重地从层层的床单中走了出来，看到爱德蒙站在圣堂背阴面的阴影中对他招着手，“马嘉德，”他叫着他的名字，于是马嘉德跑了过去。
　　“怎么了？”他没好气地问道。
　　爱德蒙早已习惯了他的态度，“你是打算跟我们去追查禁忌实验的案子对么？”

　　“嗯那。”马嘉德不快地说，“但是我感觉克洛德尔在拼命甩掉我。”

　　“你可要想清楚了。”爱德蒙平静而耐心地说，“如果你参与了这个，你就会成为，克洛德尔的，党人。”
　　“如果想重新加入他们，你可能要做更多的事来证明你改邪归正了才行。”他说，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脸和马嘉德的同高。

　　马嘉德愣了一下。
　　爱德蒙说的道理他虽然从来心知肚明，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大人会如此直白，甚至说器重他的明言出来。

　　“我不做她的党人我做什么？”马嘉德反问道。
　　“所以如果你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什么后果的话，”爱德蒙淡淡地说，“那就跟我来。”

　　马嘉德咽了口口水，“我知道。”
　　“但是我没有带武器。”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你等一下我。”

　　爱德蒙点了点头，他紫色的蛇瞳从马嘉德的脸上挪开了，马嘉德知道，他在提醒自己，如果不是运气很好，他什么都没有带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要他的命了。
　　不得不说，他在迷雾之森的生活还是太平缓和懈怠了，马嘉德想起了去年还是前年被送到白色圣堂实习的日子。
　　说实话，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鬼地方，一模一样的白色大理石砖，一模一样的桌椅，甚至连神父都是一模一样，感觉跟见到了鬼一样。

　　一想到竟然所有人都觉得他未来会去那里，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马嘉德就觉得胃里开始收缩恶心。
　　他好想一辈子都呆在迷雾之森啊，马嘉德跑进了自己的房间，抓起了刻印着圣符文的圣钉盒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和克洛德尔永远在一起，他想，如果可能的话。
　　爱德蒙也可以留下。

　　他晃了晃脑袋，感觉这个想法简直发疯。

　　但是，马嘉德跑向了爱德蒙，对方正认真地盯着远处阴森的森林若有所思着什么。
　　他这段时间真的很幸福，马嘉德想，当然从前也很充实快乐，但是人总是很容易欲求不满的不是么。

　　爱德蒙眯了眯眼睛，“集中精力，”他下达了命令，“九点钟。”
　　马嘉德闻言看向了那个方向，他突然间捕捉到了森林内的一丝异动。
　　“活的能抓到么？”爱德蒙问道。

　　男孩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抬起了手，闭上了一只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下一秒钟，一道光明圣言被逼成了一条细而直的长线，下一秒钟，一声惨叫传了过来。
　　爱德蒙瞬间抓住了他要垂下去的手， “另一个膝盖。”他吩咐道，马嘉德喘息了一下，另一道光明圣言飞了出去，但是远不如上一道平稳。
　　好在他的运气不错，命中目标的感觉传来了。

　　“打到大腿了。”爱德蒙小声说道，“快点去找他，否则他可能会流血而死的。”
　　“我很抱歉啦。”马嘉德说道，然后跑了出去。

　　果不其然，森林的边缘，一只黑巫师正在地上奋力挣扎着，马嘉德知道越是这样，血液流失的就越快，他抬起手来，狠狠地打向了黑巫师的后颈，他抽搐了一下，昏死了过去，马嘉德扛起了他，把他从森林中拖了出来，拽进了圣堂里。

　　“克洛德尔。”马嘉德喊道，“我抓到了一只在附近鬼鬼祟祟的黑巫师。”
　　克洛德尔很快地从书房里出来了，她拧起了眉毛，看向了他腿上的伤口。
　　“不好意思。”马嘉德苦笑了一声，“我现在准头还不太行。”

　　“没有关系。”克洛德尔马上摇了摇头，她一边用工具狠狠地压着伤者的血管，一边吟诵起了治疗的圣言，然后储存进了带有黑暗力量的紫色水晶里，在手里摇了摇，等待着魔力的充分转化，然后修补在伤口上，血止住了，克洛德尔微微地松了口气。
　　她伸出手，撸起了黑巫师的袖子，上面出现了一枚衔尾蛇的纹身。

　　“中庭之蛇。”爱德蒙轻声说道，“很明显，此人属于回归协会。”
　　“是啊。”克洛德尔叹了口气。
　　马嘉德好奇地看向了两人。

　　爱德蒙出了口气，“古代巫师们认为，世界被一条巨蛇环绕，它咬着自己的尾巴，所以时间会周而复始，所有失去的东西都会回到身边，所有离散的人也终会重逢。”
　　“所以回归协会选用了这个标志，代表着他们最高的理想，”爱德蒙说道，“重新合二为一。”

　　“这样。”马嘉德小声说道，“但是纹在身上也是很蠢了，那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了么？”
　　“那如果不纹的话，不肯承担风险的话，怎么保证你加入的忠诚呢？”爱德蒙说道。
　　“好吧，有道理。”马嘉德说道，他看向了那人，克洛德尔的治疗术一如既往的强悍，他已经恢复了意识，但是他似乎不想面对自己被俘的事实，依旧闭着眼睛。

　　“醒醒啦。”马嘉德忍不住伸出手来戳了戳他的身侧，“装睡也没有用了。”
　　黑巫师睁开了眼睛，他翠色的，宛如暗夜中的猫或者蝮蛇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落到了爱德蒙的身上，“你们这个组合，还挺不常见的啊。”

　　“你不也和魔法师混在一起么？”爱德蒙平静地说，“黑巫师。”
　　“我们不同。”黑巫师反驳道，“看来你应该已经很了解我们了。”
　　“是啊。”爱德蒙淡淡地说，“不过肯定没有你们更了解你们自己。”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一件事。”爱德蒙说道，“你们是怎么坚持这场实验的，以你们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就明白了，这是不可能的。”

　　黑巫师闭上了眼睛。

　　“你听说过，洄游么？”他突然开口了。
　　爱德蒙微微俯下了身，靠近了他的脸几分，“你是说，那些把卵产在淡水里，但是生活在海水中的鱼的生物行为么？”
　　“嗯，”黑巫师说道，“他们会在繁殖期到来的时候，从海里洄游到出生地。”

　　“但是你们的路已经被完全堵塞了，”爱德蒙说道，“如果打比方的话，已经修上了一座水坝，而且你们也学会了如何一直在海里生活，为什么还要洄游呢。”

　　“因为我们还记得要洄游。”黑巫师简短地说，“万一呢，万一有人回到了我们的故乡了呢。”

　　“于是你们就制造了无数的死婴？”克洛德尔有几分听不下去了，开口说道。
　　“他们刚出生就死了，也不算遭遇什么痛苦了吧。”黑巫师说道。
　　“你明明是在自欺欺人。”克洛德尔说道，“它们的死法你一定清楚，自己身体中属于黑暗和光明的部分不断地互相攻击，这简直是挫骨扬灰一般地疼痛，它们就是在这样的痛苦中死去的。”

　　“而且死的也远不止他们吧。”克洛德尔说道，“我知道，你们放弃了培养仓，决定试试用母体来繁育，然而无论是母亲选择黑巫师还是魔法师，他们都会在分娩的时候丧命吧。”
　　“死得也很痛苦，”克洛德尔说，“我见到那些束缚带和抓痕，那可不是普通的疼痛能导致的后果。”

　　“这都是，”黑巫师又闭上了眼睛，“必要的牺牲。”

　　克洛德尔冷哼了一声。
　　“那你们没想过，你们的实验也是被设计的么，”她说，“万一它是错的，你们投入了太多精力，忽略了真正能回到起点的办法呢？”

　　黑巫师沉默了一会。
　　“但是我们明明有过靠近与成功的时候。”他说。
　　“我也是医院修女。”克洛德尔说，“我也很清楚这些。”

　　“而且这是你们的执念，”克洛德尔说道，“但是你们却没法把它传达给这些孩子。”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故乡，只知道自己痛的快要死了。”她缓慢而冷静地陈述道，“理想不是这样被下一代继承的。”
　　“所以他们不会往你们所谓的故乡走，就算你们走了九十九步，没有他们这一步，你们也永远回不到故乡。”她宣布道。

　　黑巫师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下一秒钟他张开的嘴却没法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是正确的，正确的一针见血。

　　爱德蒙看向了克洛德尔，目光复杂而难明，而他马上就移开了目光，看向了黑巫师，“你们现在应该还在制造孩子吧，现在阻止他们，总比晚一点要好。”他放缓了语气说道，“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你只要告诉我们他们的实验室在哪里，你知道什么进入方法就好了。”爱德蒙说道，“我保证，我们会让你安全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的。”
　　“而你们黑巫师，不是最擅长躲避追踪么？”他循循善诱地说，黑巫师明显表现出了动摇。

　　他垂着头，沉默了一会，最终他开口了。
　　“好吧。”他说，“我，我会告诉你们的。”
　　“可是，”他突然说道，“我还是不甘心。”

　　他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们永远都没法回去了么？”
　　“至少你回不去了了。”克洛德尔平静而冷酷地说道，“就算有什么所谓的理想乡，残杀妇女儿童的人，我想也是没有资格进入的。”

　　黑巫师捂住了脸。
　　“难道我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无价值的么？”他问道。
　　“是的。”女人淡淡地说，“所以你只能从现在开始，给自己找点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