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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半桶情侣杯爆米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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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音室灯光黯淡,镜头探进两排十层高的破筒子楼挤出来的窄巷口。
躲老楼房的屋檐下避雨,土猫有气无力甩沾一身的混泥灰的水,偎成一团毛线球缩墙角,朝巷子口仰脑袋张望。
水淅淅沥沥晕色,渐近的脚步声叫土猫竖起一边的耳朵,另一边的耳根勉为其难地颤两下遂没下文。
撑黑伞的少年拐进巷口,坑坑洼洼的水浸那双边缘磨损严重的鞋。他顺手拎起土猫来随口问。
“这么脏,又跑哪野去了。”
土猫喵喵叫唤,想扒拉少年的胳膊,却挠到了侧腕。少年余光掠过罪魁祸首,装进琥珀色瞳孔里的土猫悻悻不再挣扎,落了地又开始抓少年的裤腿。
经圈起来的红“拆”字,一人一猫过黝黑的楼道口,锈铁门拦不住102室的男女吵嚷。
钥匙钻锁眼咔哒,收起的伞流水嘀嗒。腿短的土猫刚跟上白帆鞋,险叫门栏摔一跤。屋里阴潮,只剩似敲缶的声响细密。
窗半开,雨润地板蔓延的泅泽。
拉上窗户支拖把抹地板搁原地,比土猫洗脸都敷衍,少年转身进厨房。楼上的中年大妈趿拖鞋跺台阶下来拍对门叫骂,比邻的夫妇没再吱一声。
猫钻进厨房再被赶出来锁门外,拧开的水龙头注水灌池里的锅碗。浸水里还没涮的碗一个,置桌台洗干净的碗一个。
铁门又开合,陌生男人扶烂醉的青年回卧室没离开,没一会儿低低高高的叫唤隐约。动作一顿的少年微皱眉。
男人走的时候,少年还没离厨房,打哈欠的青年起身冲洗换衣服,出来后推门进厨房。
“我记得你答应过不会带人回来。”
眼尾的潮红未褪,青年昳丽的小脸面露嘲弄,一双狐狸眼斜乜没施舍给他半个眼神的少年。
他蔑笑:“靓仔,这样的可不能算人,叫牲口,管不住。”
靓仔认真倾听,但没理他。青年委屈告饶:“下不为例。这次喝大了才叫他钻空子。”
“夏新临,你可以不喝。”少年看起来并不在意,适时给出建议。
夏新临嬉笑,说那哪成,一口干了醒酒汤回客厅瘫沙发上等饭。猫被按他怀里没法动弹,打开的电视放相声,逗他没心没肺地乐呵。
挂历的九月圈红。一身油烟气的少年坐旁边切了频道,播外面几天来不消停的梅雨,被夏新临侃情深义重。
背井离乡的少年初到这城市,在三年前的梅雨季。最开始睡天桥和大街,端碟子洗盘子的杂活没少干。拿微薄的钱来合租,室友在酒吧当主唱兴致来了免费弹一首,邻居是为爱私奔的小情侣也有过蜜里调油。
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事,少年是台上一隅的观众收揽视听。
直到某一晚,万家灯火里夏新临倚少年的肩头坐阳台眺星星。
那晚的月亮隐对面的高楼后,但夏新临依然觉得月色很美。他觉得少年眼瞳里琥珀色的星空很美。
“暧,靓仔,我有话跟你说。”除却上台演出,夏新临的声调总脱不开慵懒。
他有一副轻而软的烟嗓。
少年下意识地扭头,夏新临游刃有余地搂过少年的脖颈,蜻蜓点水似的吻过少年的侧颊。同羽毛轻掠一样。
他好整以暇,等待少年的反应。
可少年只怔了一瞬。迷茫的视线复又清明撇开夏新临,抿起的唇吐字含糊,他若无其事,轻推夏新临:“别闹。”
如果忽略他泛红的耳垂的话。
光影交错间,夏新临只有小半张脸露在光里,露在少年眼底。
即使在阴影下,那一双狐狸眼依旧闪烁着阴谋得逞的狡黠光亮。
倘生活就这么鸡飞狗跳又乏陈可新地过下去倒也不错。
只是第三年的梅雨季太长,淹过城郊河,捞出了“溺亡”的受害者。
那晚几乎没有雨,猫守在巷口,直等到后半夜。街边的路灯灭了,有车前的大灯晃,惹得那一双竖瞳不得睁。
土猫哀哀地、低低地叫一声,浑身毛耸立,直抖落一身阴潮气。
轿车停在巷口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送回少年。
土猫埋怨似的扒拉少年的裤腿,神思恍惚的少年却无暇理睬它。
“谢谢你,刘警官。”下车后,拖一身疲累的少年回身扯出个礼貌的笑,生疏又羞涩,掩不住红肿眼睛里的悲戚。
面相端正的刘警官面露不忍,打量着少年的神色,片刻才轻声安慰:“节哀顺变。”
少年又润了眼眶,偏过脸深呼吸。
“谢谢。”他清越的嗓音渐哽咽低哑,“这么晚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刘警官颔首:“明天见。”
浅淡的月光拢昏暗的小巷,刘警官敲着方向盘打节拍和车载音乐,等少年的身影藏匿无踪才驱车离去。
土猫是被少年抱回家的。它被少年紧紧箍进怀里喘不过气来,恼怒地想挠对方又倏忽止住。
到家了。
少年的力道泄个干净,泛白的指尖恢复正常的红润,轻推虚掩的门扇。
“喵……”土猫抬头望见少年的下颌线,一滴水落到它的小黑鼻上。浅金的竖瞳眨一眨撞进少年泛血丝的眼睛,它本来要挠人的爪子转而挠了挠自己的鼻子。
乍亮起的灯光晃了一人一猫的眼。
锁上门,少年的泪水漫出眼眶。氤氲在夏新临亲选的暖橘色灯光里,少年哭得无声。
太久没修剪的碎发半掩眼帘,少年的视线在桌上的合照寻到了归处。
墙上的表咔嚓咔嚓地走针,少年吸了吸泛红的鼻尖,拖着疲累的身躯洗漱。
掬一捧冰水泼脸上,滴滴答答的水滴顺发梢落。少年抬眼是镜子里的自己,被身侧的夏新临半搂住安慰的自己。
琥珀色的瞳孔颤了颤,少年宛如雕塑似的死死盯着镜子里的夏新临。看着夏新临调侃的神情,一个纯粹的自然而然的笑就绽在少年脸上。
自始至终,少年没有侧头,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第二天,太阳依旧升起,生活还在继续。
《不知名少年的漂游记》,蒋违的成名作。在蒋违的19岁拍摄,几经周折终于在两年后,首映于江奉的19岁。
电影的最后定格在蒋违琥珀色的瞳孔里被高楼大厦围簇的太阳收尾。彩蛋里的刘铭导演坦言当时拍摄最大的两个问题:一是怎么改都差点意思的剧本,二是基于虹膜颜色撒网筛人,最终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不知名少年来铺陈剧本。他也承认,拍摄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两年后的观众买票了。在同期各种强行撕逼的流水线影片中,这股清流脱颖而出。
其中人物最吸晴的就是夏新临和少年这组红白玫瑰。
再加之当时的同行衬托,清闲了两年在老父亲威逼利诱下已经打算收拾收拾退圈的蒋违被拔成了高个儿,上颁奖台领奖。
因为内敛的少年藏于表相下的丰盈内里,因为少年如同在每个人身边真实存在过,因为给他的镜头没有一个是废的,哪怕只看脸也值得。编剧、导演、演员日夜打磨出的少年展现在大荧幕,赢得了喜爱和部分共鸣,也有骂名——本色出演的最水影帝。
江奉倒希望蒋违是本色出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