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蝉鸣》池木栖

7、长夜 “你要不要

　　十七岁之前，孟芙基本都待在海京市。

　　以前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孟芙听她聊过家中祖辈的事迹。
　　他们家最早并不是海京本地人。
　　大概是从爷爷的太爷爷那一辈开始，他们举家迁到了海京，后来到爷爷这一代年逢战乱，太爷爷几乎找遍关系、散尽家财才把一家老小的命给保住。

　　经历过一夕之间从富家少爷沦到要为生计奔波的清贫人家，爷爷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和心理落差。

　　孟芙听奶奶说，那时还年少的爷爷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太爷爷生病连药钱都买不起。
　　因病离世后，他才重振旗鼓。
　　或许是不想再体验没钱无力的感觉，之后十几年，孟芙的爷爷一头扎进了经商里。

　　靠着惊人的商业头脑，爷爷迅速在海京市站稳了脚跟，后来更是成为榜上有名有姓的富商。

　　因此，孟芙从小就在优渥的家庭条件下长大。
　　她的父亲孟淮南更是从小跟着爷爷经商，见世面，早早就进了家里的公司。
　　后来二十几岁时，迎娶了她的母亲章素玉。

　　孟芙的母亲同样出身海京世家，两人门当户对。
　　不过比起前几代才来海京发展的孟家人，章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世代都扎根在海京。
　　双方家境都不简单，各自又都是家中的独子独女。

　　在当时那个数字媒体还不盛行的时代，他们那场奢靡无比的世纪婚礼造就了无数热议，几乎屠尽了各大纸媒的封面。

　　然而婚礼过后，孟淮南和章素玉相敬如宾不过几年，就开始互相出轨。
　　刚开始那会儿还算好。
　　但随着孟芙长大，两人也就更加放肆了，有时候他们还会光明正大地把养在外头的情人带到家里来。

　　他们出轨倒是出爽了。
　　丝毫不避讳她这个女儿。

　　甚至孟芙偶尔回家，还能撞见父母与别人亲昵的场景。

　　唯一的好处算是他们情人换得勤，没在外头给她增添什么弟弟妹妹。
　　本来他们一家三口就这样各过各的也行。
　　可偏偏孟芙打小起就是一个心眼特小的性子，她不高兴了，别人也休想快活。

　　于是高二那年，在面对小三的不断挑衅后。
　　孟芙花大价钱找人偷拍下父母两人的出轨照，还托人把照片包装成了两套“甜蜜”合集。
　　然后打包，给手机上的每个联系人都发了一份过去。

　　后来事情闹大，传到了夫妻两人耳中，向来要面子的孟淮南气得差点动手打她。

　　最终被爷爷拦下才罢休。

　　再之后不知道是说了什么，孟芙就被爷爷从海京市的国际学校被迫转去了临宜一中。
　　虽说临宜离海京市并不算太远。
　　作为隔壁的省会城市，两地相隔就两百公里左右。

　　可对需要离开自己熟悉环境的孟芙来说，与天塌了无异。

　　其实爷爷本意是看她总是容易受到父母的影响，希望她能换个环境，好好渡过学生时期，但那时的孟芙未能第一时间明白爷爷的良苦用心。

　　她只觉得委屈。

　　明明做错事的人又不是她。
　　为什么最后却是她受到了惩罚，要被独自送去其他城市生活。

　　所以在坐车去往临宜的路上，孟芙曾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不会让孟淮南和章素玉如愿摆脱自己，迟早让临宜一中给她遣返回海京。

　　什么迟到旷课早恋，全都上一套。

　　而好巧不巧。
　　做完这个计划的第二天，周叙就出现了。

　　孟芙还记得，那天上午她被司机送去一中办理入学手续，因为爷爷拜托他在临宜的朋友帮了忙，过程都还算顺利。
　　没多久材料就核验完了。
　　一中的校领导说分班结果和报到时间会在这两天出来，让她们等一等。

　　孟芙便跟着爷爷的朋友离开了。

　　也许是来临宜之前，爷爷特意向他这位好朋友打过招呼，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出声开导着孟芙，说了好一些话。

　　但孟芙刚来临宜不适应，情绪不高，没怎么把话听进心里。

　　车子开到校门口，等待道闸抬起的时间时。
　　爷爷的这位朋友都还在念叨着：
　　“……你爷爷也是关心你，没有帮着你父亲的意思。”

　　“临宜一中是我们这边教学条件最好的学校，你之后要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麻烦，打电话给我就是。”

　　孟芙轻声应了句“好”，可心里却不甚在意。

　　爷爷都提前打点过了，哪能让她遇到什么麻烦？

　　她不给一中的校领导找麻烦都算她心善了。

　　这么想着，孟芙撇头望向了车窗外。
　　她的目光随意一扫，正巧瞥见校门口迎面走来了一个人，少年身姿挺括，规规矩矩地穿着代表一中的深蓝色校服。

　　此时正值盛夏，外头的阳光又辣又毒。
　　一中校门口的街道上种满了香樟树，蔚蓝的天空下，翠绿茂密的树枝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孟芙的视线落在周叙身上，看见他因为生病有些苍白的脸色，看见他长长的睫毛下是怎么也遮盖不住的脆弱与疲惫。

　　心底的烦闷在这一刻莫名消失了。

　　不过没等这股情绪在心头散开，车子就从周叙身边开了过去。
　　再一转弯。
　　他的身影就彻底从车内的中央后视镜中消失了，如同他突然出现一般。

　　两日后，孟芙正式转入临宜一中国际部。

　　进临宜一中学习的第一天，她就按照计划施行逃掉了最讨厌的体育课和晚自习。
　　隔日，孟芙就被老师严厉批评了。
　　而后逃课的消息，就如她所愿地传到了爷爷的耳朵里。

　　只是预想中的遣返没有到来。

　　远在海京的爷爷不知道跟校领导说了什么，干脆给她之后的体育课和晚自习全免了。

　　眼看着这招没用，孟芙灵光一闪。
　　想到转学那天在校门口发生的事，她找人打听到了周叙的个人信息。
　　知道周叙出身临宜周家，家境和她一样优渥后。

　　孟芙在某个午后直接找到了周叙。

　　可能是没有出国留学的打算。
　　周叙一进一中就被分到了重点班。

　　因临宜一中的国际部和重点班并不在同一片教学区域，孟芙顶着烈日，跨越了大半个校区。
　　最后才找到在树下休息的周叙。
　　大概是平时学习很累，她走近后，周叙并没第一时间醒来。

　　见他的脸色比上次好看了许多，孟芙正要弯腰。

　　眼前的人忽然睁开了眼，周叙眼皮微掀，冷淡的目光看了过来。
　　也许是不喜欢有人围在自己身边，他下意识轻皱了一下眉。

　　这副态度却让孟芙来了劲。

　　她问：“你就是重点班那个次次省考考第一的周叙？”

　　听到她这话。
　　周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露出一副不想搭理她的表情。

　　孟芙也不恼，她只是相当有耐心地在周叙面前蹲了下来，然后语气直白道：“你想不想和我谈恋爱？”

　　估计是被她这一番初次见面就表白的举动惊到了。
　　周叙的眼神明显愣了愣。
　　但是很快，他就十分反感地偏开了脸。

　　……

　　“你那个时候这么猛？”
　　文茵温和的嗓音将孟芙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

　　窗外的雪已经慢慢停下来了。
　　孟芙收回视线，支着下巴回道：“也还好吧。”

　　文茵也是第一次听孟芙聊这么多过往，她连连啧声，“第一次见面就表白也算还好么？”

　　孟芙轻扯唇角，不说话了。

　　“那后来呢？对你第一印象就这么不好，你怎么把他追到手的。”
　　“死缠烂打呗。”
　　有个词叫做好女怕郎缠，反过来还不是一样。

　　当年她可是足足追了周叙大半年，才把他追到手的。

　　“看不出来你以前居然这么有耐心，只是为了回去跟你爸妈对抗，舍得下这么大的血本？”

　　也不完全是。

　　主要是早期的周叙也比较纯情。
　　虽然他总是冷着一张脸，但由于没谈过恋爱，在面对她的一些情话攻击和撩拨时，总是嘴上没什么表示，耳朵却偷偷红了。

　　最开始孟芙的确是因为想回海京，才去主动追求的周叙。
　　可谈恋爱的时候，她也是认真过一段时间的，而且后来两人相处的时间越久，周叙也在她面前开始逐渐暴露出本质。
　　比起表面总是冷冰冰的周叙，她更喜欢相熟之后的他。

　　“我算是知道了。”文茵无奈地看着孟芙，“你当年就是单纯地想给你父母找不痛快，再加上看中了周叙那张脸，才和他有了一段感情。然后毕业觉得有点腻了又碰上要异国恋，所以就提了分手是吧？”

　　文茵总结完，又问：
　　“那你这次见到他什么感觉？你俩还有复合的可能吗？”
　　“……”

　　听到这个问题，孟芙眼底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摸着良心说，周叙以前和她谈恋爱时的确毫无挑剔。
　　作为男友，他大部分时候都不会跟她计较太多，每次吵架无论对错，也是周叙主动向她低头认错。
　　他记得她的一切喜好，连生理期的日子都熟记在心。

　　周叙会支持她做的每一个决定，给她兜底，为她撑腰，更会为她们每一个特殊的日子准备惊喜礼物。

　　他疏离的性格底色下，有着一颗温柔包容万物的心。

　　可恰恰是因为这样，她和周叙才没有一丝复合的可能。

　　周叙很有原则。
　　对他而言，谈恋爱时所有的包容，都是建立在她们感情良好的基础之上。
　　一旦感情没了，她在他眼里就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周叙确实不常有情绪波动。
　　但同样，他也不是一个三言两语就能被哄好的人。

　　孟芙后背坐直，肯定地回答道，“可能性为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