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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重生的三姑 ...

  •   桑府后宅,蒹葭阁。

      婢女春月在长廊上来回穿梭,陆陆续续端了好几道佳肴进门,最后摆盘完毕,松下一口气,朝着屏风里面唤道:“三姑娘,您要的吃食到了。”

      铜镜前的人儿应了一句,并未起身,紧紧盯着镜中,一张芙蓉面一会朝左,一会朝后,最后双手捧上腮边,轻叹一声。

      春月绕进屏风,上前疑惑道:“姑娘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坐在这儿,到底在看什么?”

      “十五岁,真年轻啊!”桑辞唏嘘,忍不住搓了搓自己光滑的面皮。

      春月不明所以,桑辞鼻尖一动,似是嗅到食物飘来的香气,转眼朝着屏外的桌前看去。

      春月迎她入席,略一踌躇,不知该不该继续教导她用餐的礼数,只见桑辞一从里屋出来,主动走到盥洗盆前净手。

      春月连忙上前,“姑娘落座就好,这水奴婢会端过来。”

      桑辞却一把拦住她端盆的手,“那是正宴的礼数,现在只是我私人用膳,自己房中,有手有脚的,哪用得着你事必躬亲。”

      春月一愣,只见桑辞将手探入盆中洗净,拿来帨巾反复将水渍擦拭,继而主动走到茶几前,将上方刚煮好的茶水缓缓倒入杯中,端起杯子,轻抿一口,从善如流来到餐桌前,轻轻挪开凳脚,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用餐前要做的礼数一个没落,举手投足无一不娴雅,宛若已是一个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千金,只是省去了她的伺候。

      桑辞环视一圈山珍海味,颇为满意拉过她的手,温言道:“我一个人就不必用公筷了,你也不用侍菜,坐下来一起吃吧。”

      春月惊得一哆嗦,忙低下头,“奴婢不敢!”

      她的反应有些大,桑辞回眸将她红扑扑的脸蛋看了一眼,依稀间还能辨出那抹血脉传承给霜儿的神韵,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春月是霜儿的曾祖母。
      在桑辞漫长的一生中,春月是陪了她最久的人,享年八十五岁。

      桑辞对她最后的记忆,便是两个没牙的老太太,亦是主仆,亦是挚友。
      春月一把年纪,还总惦记伺候她。
      桑辞当然不愿意,同她一处,时常互帮互助,同吃同住。

      都忘了这会儿的她,还只是一个刚刚来到她身边的“小细作”。

      “不坐就不坐吧,我给你留一些,你待会回去吃。”桑辞长叹一息,拿起竹箸,自己独个吃了起来。

      春月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觑她一眼。
      三姑娘此刻的样子,就像是重逢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对方非要同她生疏,她也很无奈。

      春月不明就里,心中怪异的同时,体会到一股莫名的温情。

      桑辞活到一百岁时,只剩八颗牙,在她的保护下摇摇欲坠,五年掉一个,至一百二十八岁,还剩三颗,顿顿清汤寡水。

      她虔心向道,便是人生最富贵无极的那些年,也不曾破例食过荤腥,斋戒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临到头了,仍没能获得皈依,简直是苦煞她也。

      是以重来一世,在她遁入空门前,桑辞决定废除这些陈年旧律,胡吃海喝一番。

      眼前的三姑娘吃饭已没了碗勺磕碰的轻响,举止得体,还吃出了一种饭菜很香的感觉。

      春月见她再度要求添饭,接过瓷碗,转眼将一份满满当当的米饭递回她面前,看她一眼,不由露出笑意, “三姑娘这几日,食欲好了不少。”

      她只是一时感叹,不想惹来桑辞的注目。四目相对,春月忙摆了摆手:“并非数落您的意思,只是您之前在家里,即便在自己院里,也总像外人一样生分。多吃一口,都怕旁人说闲话,更别说连添两碗米饭……”

      桑辞神情闪过一丝诧异,不由盯向自个手中的饭碗。
      她小时候,原来这么不能吃吗?

      春月却欣喜于姑娘的变化,见她不甚其解地摸了摸后脑勺,连忙又道:“没有笑话姑娘的意思,能吃是福。也不是说您胖的意思,您很瘦,别担心。”

      桑辞愈发不甚其解,“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你为何一直都在解释?”

      春月脸色一窘,怯声道:“以前您总是有些过于安静内敛,叫人不知在想什么,所以,奴总怕你会多想……”

      桑辞彻底不解,明明以后老气横秋的时光多了去了,自己为何会在如此年轻美好的年纪里,故作深沉。

      时光隔得太远,她实在是记不清,只能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在春月眼中,她这会儿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春月说了不少她平日唉声叹气的模样,不论春夏秋冬,她都能有不一样的伤感,恨春日太短,厌夏日太长,恼秋风萧瑟,悲冬雪苍茫。

      桑辞听来扑哧一笑。

      春月说起她这会儿还信佛,闲来无事就爱躲在佛堂里。佯作一番虔诚礼佛的模样,实则只是不想见客。

      春月还说起最初她刚被认回家那会儿,老爷触景生情,赐名时,给了她一个“迟”字。
      那时桑老太爷还在世,觉得这个字不好,就改成了文辞的“辞”。
      可她自幼流落在外,乞食多年,目不识丁,旁人背地里难免嘲笑她辜负了这个字。
      她自己也总是苦笑道:“辞,虽然不迟了,却是别离的意思。”

      桑辞蓦得睁大双眼,讶然道:“赐‘辞’的意思,难道不是希望我辞旧迎新吗?”

      春月一呆,面容浮现出一片疑云。

      桑辞见状,茫然支起下颌,脑海中重新开始搜索相关的记忆,迟迟没想起祖父慈祥的面容,一时之间,反而闪过另一个黄昏的画面。

      夕阳余晖斜扫,在她身上镀了一层似有若无的金边。

      她正掺着一名男子走过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水,他为救她负了伤,血珠滴在水里,泛出一圈盖过夕阳的残红。

      她当时很愧疚,他却在她耳畔道:“我方才仔细一思量,发现你的名字念着不错,桑辞,辞旧迎新。”

      桑辞心头一颤,混沌的脑海顿时清明起来。
      原来一直都是她记岔了。
      这并不是祖父当年特地给她的寓意,而是陆庭鹤那日脱口而出的随意。
      她却牢记在心里,直到后来,记忆混淆,最终记成她来到这个家,是为了辞旧迎新。

      桑辞心中惋叹一声,继而愉悦起来。不得不承认,年轻的脑子就是好使,一会就记起来了。
      要换之前,她怕是要想老半天,还不一定能想出来。
      正是因为要想老半天,随着年龄增长,桑辞索性也不再想那么多。
      久而久之,她的性格变得愈发随性,专挑自己开心的记着。
      这样的好处便是她每天都过得很舒畅,几乎没有烦心事。

      后来,因为记忆里都是高兴的事,她便早已不记得,原来她小时候并不怎么快乐。
      原来她以前,还是根小苦瓜。

      桑辞不禁自嘲地勾了下唇角,伸手指向桌上一份羊肉签子,“这个好吃,再让厨房给我做一份。”

      春月欢快地嚷声应下,不过一会儿,她不辱使命的脚步声传了回来,桑辞含着笑意转首,却对上她红彤彤的眼眸。

      桑辞蛾眉微蹙,“这是怎么了?”

      春月忙擦了擦眼尾的湿意,默然将桌上的空盘子更换,避开她的视线,企图糊弄过去。

      却敌不过桑辞对她多年的了解,反复询问。

      春月哑声道:“厨房的赖妈妈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我不高兴,就同她斗了几句嘴……”

      桑辞直接问道:“她们说我什么了?”

      四目相对,春月眼眶的湿意再也藏不住,哽咽半晌,饮泣道:“她们说您是知道自己要嫁到陆家去,以后都吃不着这些山珍海味,这两日胃口才这么好的……”

      时至今日,所有人都已知晓定远侯府桑家,除了有大公子桑翎,二姑娘桑宁,还有一位三姑娘桑辞。

      桑辞做了侯府幺女,可她本是侯府嫡长女。

      当年侯夫人省亲归来,预计产期还有一个半月,却在回京的路上,突然发作。
      情急之下,只能就近在路边的一座破庙落脚。

      他们进门时,以为庙中空无一人。实不知供台后,还藏有另一位产子不久的寡妇,正在给孩子喂奶。

      当时夜幕以至,外头下着瓢泼大雨,那寡妇望着怀中婴儿,正以泪洗面,发愁自己以后该如何一个人抚养孩子长大。
      忽然听到外面沸腾如水的动静,她悄悄探出头张望,见到门外豪华的马车。

      侯夫人临时产子,又是双生儿,场面慌乱不堪。

      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那寡妇竟趁乱之间,借着夜色混入其中,用自己的儿子,偷偷调换了侯夫人先生出来的那个女儿。

      桑辞被发现时,侯夫人已经养了一双儿女十二年,将桑翎视若命根,宠爱万分。

      一朝真相大白,夫人无法接受,更舍不得自己唯一的儿子,不惜以死相逼,也不愿将桑翎挪出祖谱。

      桑辞最后只能作为三姑娘,添入早已修订完成的祖籍尾巴,就像临了才记起来的一个添头。

      按理陆家的婚事,原也是桑辞的。
      可桑母偏心二姑娘,竭力撮合桑宁嫁入齐国公府。

      如今陆家落难了,家中长辈的说辞,却变成长幼有序,桑辞先出生,这门婚事理应是她的才对。

      好事全没落到她头上,一出事,倒要拿她去顶包。

      桑辞见春月气得身子骨都抽了,扭头便出了门。

      再回来,春月急切问她刚刚去了哪。

      桑辞快慰道:“我叫厨房重新再做了九十九道菜过来,累死他们,好给你出气。”

      “九十九……您吃得完吗?”

      “当然吃不完。所以待会你都拿回去,分给府中其他丫鬟,当作是你的人情,看她们以后谁还好意思在背后嚼舌根。”

      桑辞的面容诚恳又认真,十几岁花儿一般的年纪,透着一股子由内而外的娇憨,却又不乏机灵,惹得春月破涕为笑,“奴婢哪里需要人情,奴婢就是替你不平。”

      桑辞低咳一声:“我其实还好。”
      “哪里好了?”
      “我没有不愿意嫁。”

      春月呆了呆,只见桑辞捏起下颌,思忖道:“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

      桑辞一直以为这么多年下来,她对陆庭鹤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
      随着岁月的流逝,她从开始记不清他的样子,到后来,每一回想起他,就如夕阳下的残影,仿佛再过一会,便要消融在冥冥夜中。

      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骤然回到了他来退婚的那天。

      四目相对,她怔怔望着他那双寒星一般的双眸,顷刻间,那短短三年的婚后时光,仿佛全都回了来。

      记忆汹涌如潮水般联翩而来,堆积如山。

      桑辞头痛欲裂,纷乱脑海中唯一清晰闪过的画面,是他曾将她抱在怀里,同她叹息,“早知今日会娶你,当年就不该退婚。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光。”

      她取笑问他,“当年若我真的嫁你,你可愿意?”

      他沉吟良久,扯出一个笑来,“当年我那么穷酸,娶你一个高门贵女,自是一百个愿意。毕竟我那时实在缺钱,娶你能得十里红妆,岂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桑辞就这么信了他的鬼话。

      回过神来,她那日在厅上的一番孟浪言语,估计他现在已经把她当成了一个疯子。
      这么下去不行。
      她必须去找他,把这件事好好分说一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桑辞心中急切,转身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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