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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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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芝速度很快,昏迷三天没有进食的身体也丝毫拖不慢她前进的脚步,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似一阵风般,飞速来到了病房门口。
门前原本是块四四方方的开阔平地,约有个十来平米,右侧是一堵墙,左侧是走廊,斜前方一条楼梯向下,直直通往一楼大堂。
此时此刻,门口的平台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人群正中央,正是她咄咄逼人的父母与一脸愠色的伯父伯母。
陈昭丽站在父母身旁,咬紧嘴唇细眉微垂,神情凄苦惶然。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身体柔弱不堪、摇摇欲坠,似一朵饱经摧残的白莲。
两边形势一对比,任谁打眼一看,都会觉得二房一家受尽欺辱。
陈平芝心里呵笑一声,拨开人群,径直上前。
她没有看陈昭丽,也没管义愤填膺的二伯夫妇,更没有理会议论纷纷的围观人群,只是走到母亲殷秀梅身边,拉住她因愤怒而攥紧的手,带着哭腔喊了她一声:“妈。”
殷秀梅原本正在气头上,心脏被各种复杂情绪堵得发慌,既恼恨二嫂两口子突然变得这么蛮不讲理,又埋怨侄女昭丽手伸得长,可她最烦心担忧的,还是女儿迟迟不醒昏迷在床。冷不丁被人握住了手,还听到熟悉的喊声,真是如闻天籁。
她激动地扭头,一下子见到女儿明丽白净的脸,不由自主红了眼眶:“芝芝,你醒了?”说着,她目光下垂,忽然看到女儿衣衫单薄的模样,眼中立马浮现心疼之色,似怒似嗔地抱怨说:“你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也不嫌凉,鞋子都不穿,寒从脚底起知不知道……”
陈平芝赤足站在地面上,自然也察觉到脚心一股凉气往上冒,可她眼下完全不在意这个,只觉得一颗心像被泡进了醋缸,泡得她整个心酸涩难当。
她近乎呆怔地看着面前絮叨的中年女人,这是她的母亲,勤劳温柔善解人意,虽年过四十但仍风采犹存,她有着无穷的生活智慧,同丈夫齐心合力一起养大了四个孩子,而在那本书中,却被描写成目光短浅只知道依附男人的疯癫妇女。
什么狗屁破书!凭什么要将人写成这样?就为了衬托她的好堂姐陈昭丽?
陈平芝暗恨,心里不上不下憋了一口气。
偏偏这时,身旁适时传来一声呜咽,不是别人,正是泫然欲泣的陈昭丽。
“妹妹,呜呜,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呜,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陈昭丽连哭带嚷,毫不吝惜在众人面前表达自己的关心。
可惜这完全属于媚眼抛给瞎子看,陈平芝的注意力分毫不想分给这位堂姐,只冷淡至极地瞥过去一眼。
做了那个梦后,她的全副心神都系在父母家人身上,眼下确认了母亲的安全,她立马迫不及待去看父亲。
她的父亲陈明光就站在母亲身旁,同母亲一样,也是情绪激动满脸红光。他长相斯文,身材高长,戴一副黑色圆框的眼镜,穿一件磨毛了边儿的平布干部装,虽与二伯一胎双生,但因为环境、际遇、性格等多方面影响,两人外貌上只有五分像。
其实不光外貌,工作和生活两个方面也是,相较于得过且过闲散度日甩手掌柜一样的二伯陈华光,父亲陈明光无疑是他的对立面,他在外工作能力出众,是副总工程师、机械厂技术骨干,在内体贴妻子关爱子女,是妻女眼中的贤夫慈父,无人能比。
就好比现在,见陈平芝这幅模样,他头一件事就是上下打量女儿,毫不掩饰他的担忧之情:“芝芝,你醒了就好,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要不要再找医生看看?”看女儿摇头,他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下,安抚性地拍拍妻子的背,小声同她说:“孩子这样也不是个事,我去病房里给她拿件衣裳。”
经他一提,殷秀梅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只顾抱着女儿激动,竟忘了女儿还光着脚站在地上,身上也只有一件薄毛衣,外头罩一套肥得漏风的病号服,连个厚一些的袄子都没穿。她懊悔不已,连连点头催促丈夫,甚至不忘叮嘱:“快去快回,完了早点解决这摊子事,好让孩子回家休息。”
陈明光沉吟片刻,最终郑重应是,转身往病房里走。
等他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一旁沉默了好一会儿的二房三口才跟来迟了的角儿一样,姗姗登场。
陈昭丽哀哀切切上前,两行泪悬在腮边,漂亮的脸上尽是悲痛难过:“妹妹,你是不愿意原谅我吗?呜呜你要相信我,这件事真不是我的错……”
王晓芳一脸愁苦,也在边上帮腔:“可怜我的昭丽,妈没用,让你被冤枉了也没处去说理……”
陈华光单手叉着腰,一手背在身后,气势十分足,俨然是个为女儿冲锋陷阵的慈父。他脸上都是愤愤不平之色,朝着殷秀梅拉高了嗓子喊:“弟妹!这侄女也醒过来了,事情也能揭过去了。照我说,你也别死抓着不放,非逼着我家昭丽回乡,哪有叔婶这样待侄女的?这可是你亲侄女,和闺女也没什么两样!这样吧,虽然芝芝是被那小混混害得才掉下了楼,但谁让他是我们家邻居,就让昭丽委屈一下,代那小子赔个不是,你也得饶人处且饶人,之前的账咱们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这话说得难听又嚣张,陈平芝母女听得齐齐皱起了眉。
眼看母亲按耐不住要跳出来对峙,陈平芝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将母亲挡在身后,她直视这位道貌岸然的二伯,抿着唇,脑海里却想起了梦中那本书上的剧情——
1974年夏天,父亲陈明光救人丧了命,家里骤然失去主心骨,悲痛过度的母亲一下子病倒在床。二伯与父亲到底是亲兄弟,治丧时闻讯赶来帮忙主持大局;母亲人在病床上,想起“她”仍在乡下插队,只好拿了钱请二伯帮忙拍个电报过去。可谁料二伯拿钱办事,却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了错,电报上本该写的“速回父丧”变成了“速回扶桑”。
梦中的“她”看了电报,难免满头雾水,只当老家扶桑大队出了事,家里让“她”赶回大队探望,不顾麦收活忙,匆匆请了三天假便回到了老家。
老家自然无事,只是“她”时间赶得紧,离开老家后连回金州家里一趟都做不到,所以就这么错过了父亲的丧事,还是后来弟妹打电话到插队的乡下,“她”才得知父亲的噩耗,可彼时已经错过父亲的丧事,本该由“她”接班的机械厂工作也不知为何悬而未决。
想到这,陈平芝心里就升起一个疑问,那份错误的电报背后,真的没有二伯做过的手脚吗?
不然怎么解释电报上变动的“扶桑”两个字?
陈平芝不必细想,其实已经模模糊糊有了答案,她望着王晓芳母女如出一辙的作态,又望着陈华光因情绪激动而微凸的眼,清楚地看到了其中饱含的妒忌恶意与幸灾乐祸。
兴许是陈平芝探究的目光太过直白,对面的陈华光仿佛被刺了一下,有种被看透内心想法的感觉,他沉着脸,声音严肃地发问:“芝芝,你觉得二伯说的不对?”
陈平芝闻言,丝毫不惧,她扯起唇角露出个细微的笑来,条理分明地说:“二伯说的哪里话,事情可不能稀里糊涂揭过去,不然传出去对两家影响都不好。既然到了这一步,这里又聚了这么多人,谁是谁非谁对谁错,当然要好好掰扯清楚,也让大家作个见证,”说完她还嫌不够,睨一眼表情晦暗的伯母与泫然欲泣的堂姐,语气凉飕飕地补上一句:“二伯母,堂姐,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想你个大头鬼!
陈昭丽咬牙暗恨,同母亲对视一眼,母女两个都是同一个想法,万万没想到这陈平芝今天竟见鬼似的难缠。
尤其是陈昭丽,她看着陈平芝,只觉她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劲儿隐约令她有种见到了前世堂妹的错觉,想到那位优雅从容的高官夫人,再想到自己上辈子糟糕透顶的生活,她就嫉妒陈平芝嫉妒得要死,柔弱的形象也快要维持不住,只好微侧着头,一脸忐忑地佯装体谅:“可这会不会耽误大家的功夫啊,我不想这样的……”
“不会。”人群中,忽然有个人插了一句话,正是拿了东西去而复返的陈明光,他大步走过来,怀里还抱着薄袄鞋袜,态度平淡寻常得像在自己家。走到近前,他一面将东西递给陈平芝,一面平铺直叙表达自己的看法:“我和芝芝是一样的意思,都希望把这件事说清楚,大家都是同志,必定有人乐意替我们作见证。”
意料之中的,这话刚说完便得到许多赞同,围观人群立马响起接二连三的说话声。
“没错!”
“我作证!”
“你们可尽管说,大家都看着呢。”
“……”
陈昭丽:“……”
一时间,她心里七上八下,既烦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悔自己实在是冲动,只一门心思想着先拿到那个摆件,事先都没想个周全计划,总之恼得不行。
陈华光则面色阴沉,咬牙切齿好半晌,憋出几个字来:“好,那就说清楚。”
也就是这几句话的功夫,那头陈平芝已经穿好了棉袄鞋袜,正好人群安静一瞬,她掐准这个时机,也不多说废话,直接进入主题:“堂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能不能把你从我家拿走的那个桃子摆件还给我?那个我还有用,不能给你。”
“什么桃子摆件?”陈昭丽原本正眼神闪烁,绞尽脑汁地思考接下来的应对策略,忽然捕捉到陈平芝话中的某个字眼,她精神一振,口中含糊其辞,试图蒙混过关:“堂妹你是说我去你家时在废报纸堆里捡到的那个小玩意儿吗?可是我记得那根本不是个桃子摆件,是猴子抱月亮的摆件呀……”
“猴子抱月亮?”陈平芝淡淡反问,目光如同能看透人心,直戳陈昭丽面门。
陈昭丽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不过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仍嘴硬坚持:“是,猴子抱的是月亮,不是什么桃子,所以不是你要的东西。”
“好,希望你记住你说过的话。”陈平芝嗓音凉凉,不再看她。她将手插入衣兜,在衣服口袋里摸索片刻,眨眼就从中掏出个东西来,不是别的,竟是个巴掌大的灰皮本子。
她动作不紧不慢,翻开,准确地找到其中一页,然后将之翻转,在众人目光前绕了半圈,意有所指地问:“麻烦大家帮我看看,这是月亮还是桃子?”
听她这样讲,众人来了精神,七八个脑袋立马起哄似的往一起挤。
有速度快的人已经看清了纸上情形,忙不迭叫嚷出声:“没错!是月亮啊!”
话音未落,另一个人反驳:“哎呀不对,它其实是个好大的白桃子!”
陈平芝不闪不避,转过身面朝陈昭丽,两手牢牢托住笔记本,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最后,还是一位老师模样的中年女同志一针见血地总结陈词:“大家都没说错,这确实是个桃子,只不过桃叶藏得隐蔽,所以看起来像是个月亮,说是月亮倒也能说得通,”她满是赞赏之色,盯着陈平芝手上的本子啧啧称奇:“小姑娘画功真是不错,想必是练过,一幅猴子抱桃画得憨态可掬纤毫毕现。”
陈平芝连连谦虚,又往前翻了数页:“谢您夸奖,其实也改过许多次,前头这些都是样稿。”说着,搭在本子边的手指轻轻捻动,绘着精细图案的纸张便一页连着一页翻过,全都是她一笔一画画下的草稿,从初版到定稿,每页还附带上几行文字注释,足可见她对这稿件之上心。
这十几张草稿颇有说服力,加之中年女同志的话也言之凿凿,大家听完,脸上都露出信服之色。
一直站在女儿身后按兵不动的殷秀梅见状,自然知道这是解释的好时机,详细说起来龙去脉:“说什么东西是从废报纸堆里捡来的,这个可当不得真。事实上,我家闺女从小拜了瓷厂一位老技术员做师父,跟着人家学画画。她师父画功好,在厂里专门搞瓷器开发研制。前不久我闺女画了这么个图纸,是个脚踩云朵盘腿抱桃的猴儿,想着做出来试试,这才托他找地方烧成了瓷器,哪知道前脚才包好了送到家里,后脚就被人悄悄带出了家门。”
“大家也都知道,瓷器可脆,是个怕摔的玩意儿,所以人家师父才用了好些废报纸,给包得严严实实,谁能想到……”
听到这里,围观人群哪还有不明白的,不约而同看向了陈昭丽,合着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嘴上说的话竟然没几句能当真。说什么堂妹不要的小玩意儿,其实那是人家辛辛苦苦弄出来的东西,说什么捡来的东西,其实那是人家好好保存的宝贝。
数道谴责、质疑的目光袭来,霎时令陈昭丽如芒在背,她呼吸急促,脸色隐隐发青,牙根咬得死紧。
怎么会这样?!
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怪陈平芝!
都怪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破笔记本!
如果没有他们,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陈昭丽恨意横生,心头火起,人群时不时传来的嘈杂议论声很快逼得她失去了理智,她猛地凑上前来,瞄准陈平芝手中的笔记本便要抢。
眼看将要得逞,一个圆溜溜的物体“嗖”的飞射过来,直冲陈昭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