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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魇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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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瑞柳被萧敕星安置在叩天锋的东庭,那是藏剑山巅雪化得最快的地方,也是整座山新叶抽芽最早的地方。
春去夏天,叩天锋的冰雪方才化去不久,短暂的春日到来。其余地方还只有几点零星绿意,东庭之中已是春意盎然。
日光轻柔地从矮窗之中飘来,笼罩在榻上人沉睡的面容之上。
应瑞柳睡了三日,仍然不醒。
萧敕星负手站在床边,盯着文靖仙撤了手,道:“怎么样?”
文靖仙道:“无碍。不是鬼气入体,是魇症。”
萧敕星刚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一点:“魇症?”
文靖仙已经在收拾物什了,闻言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去了天行山一趟,你连魇症是什么都不知道了?被梦魇住,意识昏沉,无法靠外力唤醒,只能等自己清醒。”
萧敕星道:“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会有魇症。”
文靖仙将装着许多药瓶和银针的木盒收好,从塌前站起来。
他行事看着温吞,语气也温吞,说出来的话却是凉飕飕的:“尊座问我?小病不碍事。与其忧心这位公子的魇症,不如屈尊帮我接待一下这几日上门的玉京弟子如何?”
萧敕星原本盯着应瑞柳看,听见这句话才转头,随意道:“轰出去了事。”
文靖仙攥着木盒的手紧了紧,他脸上仍然有笑,但很明显是皮笑肉不笑:“叩天锋交到尊座手里,真算是完了。”
病中人不宜打扰,两人出了门,沿着东庭的长廊一路往前。
文靖仙是司院,宗内大事小事都得过他的手,常年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日日久坐处理文书,身形却并不细弱,个头与萧敕星相近。
廊外是一片绿,他身上的衣裳也是一片绿,柳丝般的长发在脑后束了个髻,桃木簪子一穿而过,很有几分温柔颜色。
然而做了这么久司院,叩天锋上下除了萧敕星,没有人不怵他。
谁都知道文司院看起来脾气有多好,他的嘴就有多刻薄。司院一职宗内的要事杂事两手一并抓,烦心时少不得要出口伤人,久而久之众人看他面相都变了,虽然仍是不变的温吞、不变的没脾气,但无论是远看还是近看都是凉飕飕的,猜不准下一刻嘴里头会漏出来什么冷言冷语。
萧敕星仍是一身漆黑,脸色冷如活阎王,两人并排一站,看见的人都要退避三舍。
文靖仙道:“天下没有比尊座更不讲理的人。抢了人家掌门的人,还要把人家的弟子轰出去。”
萧敕星压根不把乘霄玉京放在眼里,却对文靖仙的言辞很有异议:“你哪只眼睛看见是瞿北庭的人?”
文靖仙仍是那副慢吞吞的语调:“不是瞿掌门的人,也未必是您的人。”
萧敕星漫不经心道:“怎么,我不能有道侣?”
文靖仙一脚踩了个空,差点从走廊边摔下去。他险之又险地扶着廊柱站稳,深深吐了一口气,微笑道:“您这个德行能有道侣,天先塌一遍再说。”
萧敕星回以一个冷笑。
方才的话好似只是一个一时兴起的玩笑,文靖仙将它抛诸脑后,想起来自己身上背着萧氏先父嘱托的劝谏之责,慢慢道:“从前您只是出门打架,如今竟然开始抢人了,这不好。”
萧敕星神色不变:“要我再说几遍?我没抢人。”
文靖仙道:“那位公子是谁的人,由他自己说了算。他不能说,尊座也该知道,他最终是他自己的人。您将他带回来的时候,问过他自己的意愿吗?”
萧敕星脸上原本就不多的情绪慢慢隐去了,唇线抿直,神色显得有些阴郁。
他没有拂文靖仙的面子,却也没有回答。
文靖仙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在分岔口右转,应付玉京那边遣来打探情况的人去了。
萧敕星走了几步,又折返回去。
应瑞柳在榻上蜷成一团,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露出紧紧皱着的眉头。
这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侍童擦完冷汗又帮忙给他掖被角,期间萧敕星一直站在窗边,默默无言地注视他。
侍童无意间抬头,看清窗边杵着的人是谁,脸色顿时白了一半,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行礼。萧敕星没做回应,最后再看了一眼,心事重重地移开目光,这次是真的走了。
应瑞柳对外界的事一概不知,他沉在梦魇之中,正力所能及地找路出去。
之前听相先生让他好好养身体时他还颇为疑惑,等到倒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之前赶路在野外歇息时睡不安稳不是因为条件简陋,而是魇症的先兆。
这病症短时间不打紧,拖长了却容易损心智。
梦中的世界是一座灯火遍天的小城,应瑞柳实在累了,坐在台阶上发愁。恰逢一条黑影在不远处走过,他一个激灵,立刻从台阶上起身,马不停蹄地追了上去。
城中人流如织,喧闹的声音却诡异地忽远忽近,时而静默无声,时而鼓乐齐鸣。
灯光代替月色在地面上流淌,入目之景皆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应瑞柳逆着人流勉力穿行,挤过不知道多少位男子女娘的肩膀,追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黑影始终安静地飘在几步之遥外。
应瑞柳:“不好意思,借、借过……等一等!”
离得越近,那黑影的轮廓就越清晰。是个身形单薄的黑衣少年,长发束得很高,几缕红发带在发间若隐若现。一柄杀气腾腾的长刀挂在腰间,刀鞘上艳红的纹路蜿蜒,像是滴淌不宁的鲜血。
莫名的,应瑞柳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他伸手奋力一抓,抓住一截冰凉的手腕。
人群似乎停滞一瞬,而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流动。那人被他抓住后就停下脚步,却并没有回头,只留给应瑞柳一个不声不响的背影。
应瑞柳的手掌紧了紧,试探着开口道:“你……你能不能放我出去?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办……”
虽然醒过来以后见到的到底是萧敕星还是瞿北庭这一点尚且是个未知数,但一直睡着。
那人沉默,在应瑞柳紊乱的呼吸声中慢慢转过头——露出的却不是脸,而是一张青面獠牙的狰狞鬼面。
看见那张鬼面的瞬间,一阵巨大的恐慌在应瑞柳脑海中炸开。
慌乱之间,他下意识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踩了个空。视野内的景色急速倒退,应瑞柳晕头转向地从床榻上摔下来,在地毯上滚了几转,狼狈地在墙边蜷成一团。
“公子!”
耳边传来陌生侍童的惊呼,一双细弱的手奋力想要将他搀扶起来,应瑞柳顺着他的力气坐起来了一点,双手攥着前襟,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反应让侍童惊慌失措:“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
“没事,没事!”应瑞柳腾出空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抓到胸前捂着,牙齿咯咯作响,“你别怕……别怕,只是小毛病。我缓一会就好……”
侍童面上闪过一丝无措。不等他有其余的反应,门被推开,一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不由分说将应瑞柳紧攥在胸前的手拽出来一只,紧紧攥在掌心。
他用的力气很大,然而与疼痛一块到来的是一缕厚重而平稳的灵流,沿着应瑞柳异于常人的灵脉流淌至四肢百骸。
那阵突如其来的诡异颤抖慢慢平息,应瑞柳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下稍定,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萧敕星就蹲在他面前,仍是垂眼睨他的神态,面无表情之中掺杂着一点怀疑:“师父从前教的清心咒,你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应瑞柳的手被他握着,使力挣了挣,没挣出来。
很久没有被他这样训过,甫一听见声音,条件反射一般的退缩竟然让了步,变成了一点夹杂着新奇的错愕。
他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应瑞柳更加真切地意识到这一点。
说不上难过,更谈不上高兴,他只觉得安全。原本就不该相交的两条线被捋直、捋顺,按着原有的轨迹前行,如何不安全?
他兀自沉默了一会,看起来像是在神游。
从没人敢在宗主大人面前这样明显地出神,侍童看得心惊胆战,想要出言提醒,好在应瑞柳在萧敕星开始皱眉之前及时回神,声音很轻地解释道:“我灵脉太乱,灵力也弱,用不了清心咒。”
话说出口,萧敕星也有点后悔。自己的灵力在对面体内走了一圈,应瑞柳身体是个什么情况,已经了然于胸。
灵脉紊乱,灵力滞涩,若按正派法门来看,连叩天锋资质最差的外门弟子都比不上。
不如说,能引灵入体修炼出这么一点灵力,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然而,萧敕星心中的怀疑不免更胜:这样的资质,当年如何进得了隐风观?
掌心的手又挣动了两下,犹豫片刻,萧敕星还是松了手。
应瑞柳脸上露出个笑,神情十分真诚,向萧敕星道谢:“萧宗主,谢谢您。”
萧敕星默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视线隐蔽地扫向面前人的领口,又回到他的脸上,主要是那双色泽温和的眼睛——像是两颗浅棕色的玻璃珠,所有的疲惫与瑟缩在其中暴露无遗。
他忽然觉得,原本要问的问题有点问不出口了。难得的踌躇之余,心里还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烦躁。
今天人刚醒,照顾照顾人的心情,择日再问也罢。
反正迟早会得到答案的。
他刚才叫自己什么?萧宗主?
之前不是还叫的萧师兄?更何况他称呼瞿北庭那厮的时候连姓氏都不带,我萧敕星差在哪?
几息之间,萧敕星心中闪过无数疑虑。他惯会想东想西,只是脸上藏得太好,旁人从来看不出来,只知他莫名其妙瞪着应瑞柳瞧了很久,山根上的小痣显得眼神异常凶恶。
侍童先顶不住了,膝行几步,打算开口转移一下萧敕星的注意力,却见他倏地起身,如刚来时一般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走到门前时,微微一顿,留下一句没什么起伏的话:“好好休息。”
应瑞柳将脸埋进臂弯,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