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蒿里夜行》独鹤下田

25、命簿颠倒

　　镜尘从梦中醒转，只觉得这慢慢长夜，忽然有了希望。
　　既然某人要学高唐神女自荐枕席，那么那个人，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吧。
　　他在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周遭的恶鬼们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已经不记得是在阴泉寒夜之狱里的第几天，长夜甚是煎熬，湿寒渗入骨髓，浸泡在血池里的身躯早已疆木，露在水面上的头与肩上也结出了厚厚一层冰霜。
　　邪神夜以继日地摄取着他的血液，他身如槁木，心似烈火。
　　他每天都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等熬过了这一劫，他就去救箕星。

　　总算熬到了第二十日，屏翳来接他时，他那瘦骨嶙峋的模样几乎叫人认不出他，他用喑哑的嗓音和屏翳打了个招呼，结果吓了屏翳一大跳。
　　屏翳摇了摇头，“休息两天，我们再去阎王殿。”

　　仅仅在屏翳的洞府之中修养了两天，镜尘便迫不及待地问询是否有修改生死簿的办法。
　　屏翳躺在烟霭缭绕的安乐窝之中，细细斟酌道，“相传只有勾魂笔可以修改生死簿，只是勾魂笔与生死簿都归阴律司的判官崔珏掌管，并不容易取得。”
　　“我认识一名司中鬼差，或许他可以把我们放进阴律司。”
　　镜尘想起那个曾让他帮忙把吕秀生带走的那位鬼差，或许他可以助他们进入阴律司中。
　　“只是混进阴律司中还不够，我们还得设计放倒崔珏，”屏翳沉吟道，“到时候我便幻化出真身，藏于你衣袖之中，你到了阴律司内，便把我放出来，等崔珏来了，我们必须一击制服他。”

　　计划还算周详，二人一同前往酆都城，到了阎王殿前，镜尘深吸一口气，又拢了拢袖子，便找上了前次请他帮衬的鬼差，
　　“说来我对阎王殿颇为好奇，兄台可能让我参观参观阴律司？”
　　那鬼差满脸堆笑，“好说好说，正巧这会儿崔判官不在，你进去看把，不过可要快去快回。”
　　应承了鬼差，镜尘走入阴律司正殿，殿内陈设十分简明，一张判官桌，一把圈椅，一排巨大的书架位于圈椅后方，占据了大殿整面后墙。镜尘赶紧将藏身于袖中的屏翳放了出来，一条袖珍小龙转瞬便跳到了阴律司的判官桌上，用屏翳的语气说道，“等崔珏回来了，你就正常向他施礼，我会藏在书架的卷宗之中，待他坐下，我便从背后将他击晕，你切记眼神不要往我这儿瞟，以免暴露。”
　　镜尘点了点头，不久崔判官便带着他的诸多法宝走入阴律司中，镜尘急忙向崔珏一揖，崔珏见他一身鬼差打扮不疑有他，镜尘便装作要退出大殿的样子，向门口走去，待崔判官坐上圈椅，屏翳果然出手将他击晕过去。
　　一击得手，二人都松了一口气，屏翳恢复了人形，镜尘赶紧去解系在崔珏腰间的生死簿与判官笔，好不容易将两件法宝解下，屏翳正施法搜寻着生死簿中属于镜尘的那一页，谁想就在此时，崔珏好似要醒了。
　　情急之下，屏翳只得施法将他们二人变成了桌上的两本卷宗。

　　崔判官悠悠醒转，还来不及察觉殿中是否有异样，楚江王便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楚江王笑道，“跟我来，正好有事找你。”
　　崔珏站起身，正准备将生死簿与判官笔收在腰间，楚江王却催促道，“快些，我们去大殿里说，横竖四下无人，不必带着这些。”
　　如此崔判官便将判官笔与生死簿留在了殿中，跟随厉温去大殿议事。

　　屏翳见机不可失，赶紧将自己和镜尘变了回来，他打开生死簿，施咒搜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镜尘所在的那一页。
　　镜尘拿起判官笔，将自己的寿终之日改成了次日。
　　他将屏翳变成的小龙拢在袖中，走出了阴律司。
　　谁料他又一次和楚江王打了个照面，二人擦身而过之时，厉温笑道，“此事你欠我一个人情，来日我可是要讨回来的。”
　　镜尘此时才明了，楚江王这是特意替他们支走了崔判官，他点头致谢，走出了阎王殿。

　　二人回到湘水之滨，彼时洞府内桃花流水，飞檐耸脊，月照花林，恍如一梦。
　　屏翳抛出了一个先前未曾触及的话题，他沉声道，“明日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何事？”
　　“你需要在寿终之前，跳下轮回台。”
　　“之后我便会回归神格吗？”
　　“是，不过——”屏翳叹息道，“一旦跳下轮回台，你今世的记忆将不复存在。”
　　“……我会不记得他么？”镜尘呼吸一滞，不免有些失落，“那我要如何提醒自己去救他呢？”
　　屏翳叹了口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会在你的命魂上刻下一道诅咒，若你不去救他，诅咒便会发作。”
　　“就这么办吧。”

　　天幕黑沉，狂风低吼。
　　轮回台好似一个巨大的风眼，飓风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周遭的乱石砂砾卷入其中。
　　镜尘伸藏身于住石柱之后，以免自己被风卷走。
　　那道刻印在他魂魄上的诅咒隐隐作痛，它时刻提醒着他，他将独自死去，重生之时，他将忘却所爱之人。
　　当浓黑的天穹现出了一丝微蓝，他意识到太阳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升了起来。
　　镜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带着注定要消散的记忆，自轮回台上，一跃而下。
　　不久之后，阳光自层云后攀升而上，一时间霞光漫天，恢复了神格的镜尘看见了此生的第一个日出。
　　他刚刚醒来，载着一段残破的记忆，与不知何处得来的诅咒，在曙光中迷茫不已。
　　此时屏翳恰好赶到，他急促地说，“快跟我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朦胧中回想起他似乎见过屏翳，带着问询的口气说道，“你是……雨师？”
　　屏翳不由分说地拉着他飞向蒿里山，“你得去救箕星，也好解了你身上的诅咒。”
　　镜尘心想，虽不知是谁给他下的诅咒，只要不是倒行逆施之事，他还是愿意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