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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书生奇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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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生如今正于京中待考。
他到了这一步,千军过独木桥,已然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就算最后一场考试不中,回乡也有了置办田地、富裕半生的资格。不过但凡有几分心气本事的年轻人,又怎会不想为朝廷效力,为天下生民开太平?
偶尔温书到疲惫不堪时,他就会走出租的小院,在京城的茶楼与其他考生喝喝茶聊聊天。这一天,他一如往常地打算前去那家茶楼,京城认识的他地考生前些日子遣信邀他一聚,他欣然愿往。
在走过一道小巷时,他忽闻前方人声鼎沸,快步流星地走出巷口,却见四处破败不堪,高墙灰瓦,匆匆而过的人们皆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他当即心神巨震,呆楞在原地,不知身届何处,颇有黄粱庄周之感。
一阵喧哗,待他放眼望去,一名衣装靓丽、不同凡俗的女子身披斗篷,直向一地奔去。他不知如何是好,又见那女子格外亮眼,虽衣装形制古怪,瞧来应通文字道理,可方便问询,便掩面赧然,暂且缀在那女子身后一并行动。
那女子走了几步,就停在一处府衙后门外,面露难色,对看守的衙役说了些什么,林书生听不真切,只得:“……求……见……将军”几字。
书生心生不安,此地如此破旧,更看上去是关押的牢狱之所,又岂会有将军在其中?他自觉卷入了一场麻烦事,应当远离才对,踌躇半晌,牢狱重地若无县官准许,入内必受惩罚。待他回神之际,女子已没入牢狱之中,不见身影了,而衙役也仿佛松了口气的模样。
林书生心道,且让他向县官处探问一二,有功名傍身,又以礼相待,也不至于不得接见。想毕,他神思大定,摸出囊内几枚铜钱,欲寻此地书斋去。
只是他再一转身,眼前蓦地一黑,竟半个踏步后现于牢狱之中!
他如今身锁一处牢房内,心神大骇,难以自已,只念怪力乱神之事莫非当真有之?
牢狱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书生抬眼望去,那名先前见过的俏丽女子就在他斜前方,而她正半跪在地,神情郁卒,一双素手越过监牢,与关押之人紧紧交握,哭道:“那昏君派来奸臣以谋逆之罪将你下狱,全然不顾城外北蛮围困之危!”
林书生趔趄几步,摔倒在地,惊恐万分。
谋反……谋反!?还口称昏君!
此等不孝不悌不臣不忠之言,女流之辈岂可宣之于口!当朝天子垂拱而治,而四海咸服,万国来朝,又怎生昏君之说!
他心中气愤,撸起袖子,起身欲上前理论,就见牢中关押的另一人也是名女子。不过她满面凄楚,皂白分明的双目含泪不落,一对英眉斜插入鬓,眉下还有一道横过面中的伤疤,正惨声回道:“休得无礼!吾等臣子行忠君之事,乃——”
俏丽女子打断了她,声音提高道:“若你死了,城中百姓如何是好?那奸臣又不会管我们!”
被关的女子听后怔怔望她一眼,只一眼,就叫林书生不得寸进,只因那眼中欲说还休,胜却千言万语,满载的是痛苦悲愤。
片刻后,她忽然浅淡一笑,柔和了眉眼,才使书生恍然发觉,她也是一名妙龄女子,眉眼中颇有天真之色,令他想起家中的幼儿情态,再加之此女先前的忠孝言论,他舒了口气,可又很快紧锁眉头。
这般好女岂会犯下谋逆之罪,莫非当真朝中有奸臣蒙蔽圣听,使冤屈难伸?
好女温声劝说,亦有诀别之意:“走罢,走罢,雪儿,你莫在此地停留。我既出生将门之中,父兄先后战死,便割发立誓,必承父兄之志,好无损我家门楣。你虽是我家收留之人,此番祸事,你与我家毫无干系……家中老仆财资任你取用。”说罢,无论雪儿如何乞求,她都收手背身,全作不曾听闻了。
林书生有些惶恐,局势当真如斯紧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想法一出,眼前人影憧憧,万千光华闪过。
先是一位威武将军虎目含泪,于蛮族重围之中南望,大喊三声:“陛下!陛下!陛下!”随后被敌人枭首;迷雾中走出一名豪迈男儿,肤色蜡黄,唇上干裂,屋内不断递出被鲜血染红的裹布与水盆,可他仍然坚持起身,不顾阻拦,要提枪上战场去;画面一转,一名脸上写满奸邪得志的小人面白无须,踏入府内,强令随行之兵捉拿他,没过几天,又使人毒死了这名将军;了剩书生先前见过的那英气女子头系白巾,披上父兄的铠甲,在简陋灵堂前下跪割发,大声宣告灭虏之志始末不渝。
这其中也有那名叫雪儿的女子的画面。她出入军营之中,为受伤的将士包扎疗伤。女将军则出入万军之中,奋勇杀敌,却最终陷险于朝堂小人,囿于囹圄之中。
林书生看得泪湿两襟,涕泪不止。这天下竟有这等凄惨之事!更有此等忠义之家!他心生急切,这哪儿是下狱以观后效,分明是要将将军一家尽数处死!他想劝说女将起兵拿下奸臣,又犹豫于违背君命,还未说一句话,画面再转。
他身处渊薮之中,百姓皆眉眼沉沉,一派沉寂,看得让人心生恐惧,女将浑身脏污,囚衣染血,被压上刑台,奸臣轻蔑问她:“你为何不跪?莫非对圣意心有不满哪?”
林书生拳头硬了。他所处的朝代对君子六艺看得很重,堪称武德充沛,朝中常有一言不合互殴之事,遇到这等渎职官员,林书生当然想发挥传统艺能,将奸邪小人直接送去投胎畜生道。他对一些龃龉之事也算有所了解,见女将染血的位置,也知道恐怕她膝盖先前受了刑,根本弯曲不了!
女将冷笑一声:“圣旨何在?我只拜圣旨,不拜鼠辈!”完全口无遮拦,想是自知必死无疑,干脆豁出去了。
奸臣顿了顿:“我乃天使,便是替圣躬巡察四海。”
女将讥讽道:“那不知天使可见北蛮喋血,伤我百姓,使家家白幡高悬,城中尽白?”
奸臣笑道:“本官分明只见一城谋逆之辈,至于外族之事,区区蛮夷,何足挂齿?”
林书生早就听得怒火中烧,他拼命挤开人群,向奸臣的方向赶去。他就算在此授首,也要将这相鼠之辈除去,为朝堂尽忠!
随着时间将近,奸臣终于问道:“你临死之前,可有其他话要说?”
女将深吸一口气:“请授尚方宝剑。”
奸臣感到奇怪,却应允了。
女将身戴枷锁,终是跪下接剑。她勉力拔剑,但见金光一闪,林书生心生不妙,失声道:“不——”
女将已用此剑捅心,吐血而没,遗下一句:“死天子之赐,以全忠君之节。”
林书生崩溃大哭,扑倒在地。
街道上走过的人们吓了一跳,一位书生熟识的朋友恰好走过,见林书生此等情态,忙扶起他,担忧至极地问道:“究竟是怎么了?长文兄?长文兄?”林书生紧紧抓着朋友,哭得声嘶力竭,几乎厥过去,心痛得无以复加。
“卡——好!这幕不错!女将你的戏份拍完了!表现很好!”
扮演女将的群演将枷锁掀开,旁边演行刑之人的群演帮了她一把,她道谢后松了口气,蹦下台冲奸臣的演员打了声招呼。
“今天的盒饭听说有土豆猪肉诶。”
奸臣的演员姓刘,是个中年人,因家有孩子,对演女将的年轻人有几分爱护,笑道:“那咱们赶紧去领吧。导演等会要给主演拍呢?”
女将的群演有说有笑地和他一起走着:“哇,不得不说,那位长得是真的甜美可爱,我近距离看她,简直甜死了。”
刘群演点头,混迹娱乐圈大半生,这样的流量明星如过江之鲫,自然不如女将的群演这般激动,况且女将只是来体验一下生活,他却还要在圈里混,有些话就不能说,所以他还是附和道:“是啊,真的很好看的一个明星。”之前这位流量明星明显还抢了女将的戏,既然对方都不在意,他也就不说了。
女将的群演手快,先钻进人群,拿出两份盒饭给刘群演,两人坐在刑场的台阶上干起了饭。
女将含混地说:“刘叔你演得真好啊,那个样儿我看了都想给几拳。”
刘演员笑了笑,喝了口矿泉水:“好歹我也混了个把年了!你爆发力也很好啊!很有天赋的。”
女将道:“真希望刘叔你有更多的机会,明明演技这么好。”
刘叔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他心下一叹,像他这样的人有千千万,他早已认命,如今不过是混口饭养家糊口罢了。
女将发觉他的闭口不言,遂肯定道:“一定有的,一定会的!”
刘叔失笑:“那就借你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