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Chapter 78 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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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米尔那张床有点硬，但对终于能躺平下来的哈迪尔来说，已经太舒服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他摊着的手被卢米尔挪开去，“睡过去一点。”哈迪尔睁开眼睛，一时搞不清楚方向，漫应了一声，听见卢米尔清冷的声音淡淡地吩咐，“你那边的床头柜有杯水，刚倒，还挺烫的。”
听见有水喝突然便渴了。哈迪尔坐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水。
“你泡在洗涤间没洗完的那一半衣物，刚刚我跟欧洛芬帮你洗好了。”
“想要我做什么？刷马厩？”他们三兄弟事情都多，远近跋涉不在话下，精灵只有三个，马倒养了六匹，他们的马厩远在树墙之外，跟另外几个精灵战士共用，足有四十尺见方。卢米尔笑起来，点了点头。哈迪尔放下杯子，“你想睡吗？现在。”
“你想找我说说话吗？”
“……兰姬的事，老实说，”哈迪尔听见从自己口中吐出她的名字，竟然觉得很温暖，“我心里其实没有头绪……很乱。”
卢米尔正低头解外袍，突然俯身，“老三在外面。”
哈迪尔沉默了片刻，转头凑着卢米尔的耳边，“让他听吧，省得再跟他解释一次。”
他点点头，直起身子卸脱外袍，轻描淡写地回答哈迪尔上一句音量正常的话，“你若想说就跟我说吧，我听着。”
映着炉火，床尾的二十个脚趾头，透出淡淡的粉红色。哈迪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开了口。而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叨叨絮絮地对卢米尔说了很多，多到他自己都惊讶，他居然也可以这么啰唆。尤其是那个夜晚，他对兰姬说的每句话、兰姬对他说的每句话，他几乎都钜细靡遗地加上神情与动作转述给卢米尔听。
“她心里一定把自己跟宁若戴尔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比较了。宁若戴尔是知名的美人，而兰姬长得很普通、不起眼。女孩子心里最喜欢比较这种事情。”
“这种比较根本毫无意义。你又不是没有见过宁若戴尔……她离开罗斯洛里安的时候，你已经很大了，也该有印象。宁若戴尔确实美得出尘，但她要怎么跟夫人比？也不及凯勒布理安小姐或者亚玟小姐。”哈迪尔皱起眉头，“再说，兰姬是哪里不起眼了？确实她不能算精灵最赞许的那种脱俗出尘的美人，容貌带着几分像人类那样的感觉，可能像她父亲。但我实在看不出来，她哪里不起眼。”
“……不然呢？她很显眼？”卢米尔留意到，哈迪尔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易提起宁若戴尔的名字，一点异样的神情也没有，“光是嘴就不好看。我承认她心地善良而且心思单纯，但她的善良与她的容貌无关。”
“她的嘴圆圆的，不是很可爱吗？”哈迪尔他自己的唇型就是三兄弟最丰盈圆润的，免不了有些不满，“我完全不觉得薄唇有哪里称得上美。”
“……她眉毛比宁若戴尔粗两倍。”
“粗了一点，哪有两倍？也还是女孩子纤细的眉毛。再说浓眉大眼的，难道很难看吗？”
卢米尔突然觉得哈迪尔在强辩，“浓眉大眼是好看到哪里去？”
“很可爱。”哈迪尔有点动气，“你那位很美？”
“……不跟你讨论月光。”卢米尔一口回绝哈迪尔的追根究底，“那个时候，如果你当着兰姬的面也能这么说就好了。虽然这个女孩子已经算是很大度的了。”
“那没用……她不会相信的。兰姬曾经被我怀疑过……很可能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虽然她已经不再提起这件事情，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一直不相信我。而且她对宁若戴尔耿耿于怀，我实在不知道她……”
“换做是我，我也会耿耿于怀。你也不相信她──至少你不相信她会信任你。”
哈迪尔怔了怔，“兰姬确实不相信。她认为我没让她到罗斯洛里安来，是为了宁若戴尔。”
“不是为了宁若戴尔，会是为了谁？”
哈迪尔闷不吭声地坐起身子，回过头来，盯着卢米尔。
“你刚刚转述兰姬的说法……她是怎么说的？你始终没有提过要带她回来，是因为卡拉斯加拉顿里还有很多见过宁若戴尔的精灵，他们都能从兰姬的轮廓里，认出她是宁若戴尔的女儿。而她的红发会泄漏她父亲的身份，就算是没见过罗密斯达奴的精灵，也能轻易看出，兰姬的父亲不会是安罗斯殿下，从而影响到宁若戴尔的清誉。”
“你的想法呢？卢米尔……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难道她说错？不然你为什么不肯带她回来？你明知道兰姬在幽暗密林的处境……”
“她在罗斯洛里安的处境呢？你怎么不想一想？她已经对幽暗密林绝望了，一旦罗斯洛里安的精灵没有办法接受她，她会打从心里否认罗斯洛里安。”
卢米尔紧皱着眉，“什么叫否认罗斯洛里安？”
哈迪尔握紧拳头，“她对着我喊‘幽暗密林不是我的家’我还能平心静气地听着，我能让她对着我喊‘罗斯洛里安不是我的家’吗？罗斯洛里安是我的故乡，我希望她认同这个地方，希望这个地方能接纳她，让她能安心住在这里，不是让她不断地逃避。就算我让步，彻底放弃罗斯洛里安跟她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她还有哪里可以栖身？米斯隆德？还是维林诺？”
卢米尔摇头，“我不相信跟宁若戴尔无关。”
“当然不会跟她无关。”哈迪尔反手按住胸口，难掩激动的神色，“宁若戴尔失贞是事实，罗斯洛里安的精灵会议论她，这也是事实。但宁若戴尔受到议论，直接受影响的是谁？”
“不是你跟宁若戴尔吗？”
“知道我以前那件事的，整个罗斯洛里安就你一个而已，大家为什么会议论我？宁若戴尔又不在这里，就算她脱困，罗斯洛里安对她也毫无意义，而安罗斯殿下早已溺死了。宁若戴尔如果千百年不断地被议论下去，受到影响的会是谁？是她的亲生女儿兰姬！”
“兰姬不见得会在意……你不在意吗？”
“宁若戴尔给人议论，我当然会不好受。她当年就已经算是孑然一身，她鼓吹安罗斯殿下率众离开罗斯洛里安，留下来的精灵没有几个喜欢她的。这一千多年议论她的话难道少了？宁若戴尔在这里一直孤立无援，我一直知道她名声不好，我受过什么影响？”
卢米尔皱着眉思索，眼看着哈迪尔越说越是怒气勃发，几乎无法抑止。
“兰姬不在意？她要是不在意就更糟。如果人家当着她的面提起宁若戴尔的时候，她表现出对母亲这样的态度……不出一年，她绝对会彻底被孤立。”
“她是在铁丘陵长大的，对父母的观念未必……”
哈迪尔忍不住转过身来，按着被褥相当愤怒地开口，“铁丘陵那批矮人，不知道到底教了兰姬什么，她脑子里满是乱七八糟的观念。什么避免受辱自戕之类的……我也不知道被什么冲昏头了，竟然没阻止她那种偏激的想法。”
“兰姬这种说法也是有的。”
“我还真没见过哪个精灵‘还没受辱’先自戕的。”哈迪尔压低声音，“当年凯勒布理安小姐在雾山遇到那件事，也没胡乱自戕。精灵与天地同寿，生命宝贵。这种对我们天经地义的观念，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伦理观……”
哈迪尔突然发现自己正在指责兰姬，胡乱挥了挥手，停住了口。
“她这种想法其实并没有错。”
“我知道她没有错，这种说法是有的，但那正常吗？都该怪我被莫名其妙的虚荣冲昏了头，从来没有跟她好好解释过……她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卢米尔抿住下唇，眼睛缓缓转动着，“哈迪尔，如果你能彻底忘了宁若戴尔……”
“我为什么要忘了宁若戴尔？”他毫不客气地抢白回去，“我比兰姬大一千多年，难道就因为认识了兰姬，我之前的所有经历都不算数了？更何况……”哈迪尔脸上突然涌现扭捏的神色，“我早打定主意要她。从这层关系算起来，宁若戴尔是我岳母。爱隆阁下要是对夫人不理不睬，那才真不知道成什么体统。”
听到‘岳母’两个字，卢米尔突然觉得啼笑皆非，一时连说话都不顺畅了。
“你……单恋了她整整十年……”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单恋宁若戴尔整整十年，但是认识兰姬只有三个月，所以我对兰姬的心意都是假的？照你这么说，十年后她们两个就扯平了……难道真要等到十年后我才有资格堂堂正正地表示我对兰姬的心意是真的？你是这个意思吗？十年后……即使兰姬还没开始恨我，我也疯了。”
“等一下。”卢米尔抬起手阻止哈迪尔说话，完全消化不了他所说的。慢慢下了床，又重复了一次，“你等一下……我想一想。”神色有些恍惚，踩着梦游一般的脚步，先走到壁炉前，缓缓添了些柴火，“我到楼下去一会。”正准备往出房门，手臂便被哈迪尔抓住。
他无声使了个眼色，卢米尔会意，过了一会，等欧洛芬走远，才开了房门走下楼。
卢米尔提了整壶水上来，进门也不开口，专注地拿起哈迪尔的杯子慢慢倾入，一面思考着。
“怎么？”
“你现在对我说的话，跟那天你对兰姬说的话，听起来不太一样。若我是兰姬，听到你那天那种说词，恐怕会认为……在你心目中待宁若戴尔敬若天神，永远无法割舍。现在却说得很轻松。”
“我以前只不过问起你眼睛里的女孩子是谁，你跳起来要跟我打架。若是一个月之前，有人在你面前提起你那位月光小姐，你的反应能好到哪里去？”
“月光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卢米尔，那种‘不想听见谁提起’的想法是差不多的。我从来不提起关于她的事，兰姬突然这样开门见山问出来，我连回话的能力都没有。更何况，即使是现在，宁若戴尔对我来说依然很重要。我爱过她，我承认，也没后悔过。若说尊敬，确实我到现在还很尊敬她。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兰姬若是听到这句话，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并没有要她‘原谅’我，我只想着能让她‘接受’我。她可以怪我没有好好待她、可以怪我没有把事情说清楚。但宁若戴尔是我的过去──只是过去──也是我生命中经历过的一部分。如果兰姬愿意要我，我的过去她也得要接受。不能要求我把自己剖成两半，认识她之后的人生归她……我的两个弟弟可是早就有的。难道我喜欢她了，连弟弟们也可以不要了？”
卢米尔一时答不出来，哈迪尔仰起杯子一饮而尽，早已冰凉的水灌入他的咽喉，反而鲜明地感觉到自己那种莫名的热度正慢慢退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痊愈了吗？对月光。”
“正在痊愈。你呢？对宁若戴尔。”
“跟你一样。如果我真能痊愈，是因为兰姬把自己摆在天平的一端，逼着我做出判断。我不敢说我现在已经完全放下以前那些事，但至少我正学着……把回忆当作回忆来看待。”
“不会真的需要十年吧？”
“或许我现在确实有私心……希望能为宁若戴尔做点什么。不过，这想法没那么可耻吧？”
卢米尔忍住笑，“那你什么时候去把我未来的大嫂接回来？”
“她回来，会有两个小叔，就是家人；做这栋房子的女主人，就是家园；她会从楼上的一堆画像里慢慢认出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就是家族；她会慢慢接触到卡拉斯加拉顿的习俗、精灵社会的观念，她会爱上罗斯洛里安，这是家乡。”
哈迪尔微微倾侧着身子，带着自信而探询的微笑。
“这是我要给兰姬的家，够完整吗？”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Chapter 78 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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