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Chapter 55 厄运 ...


  •   “是你……”

      葛罗芬戴尔耸了耸肩,“吓到妳了?”看着忙着擦拭墨水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兰姬,不禁笑了起来,“中午太阳正好,走,去吃点东西。”

      他带着兰姬走到四方形回廊包围住的中庭花园里,兰姬也不违拗,就跟着他一起在庭葛王的石像前坐了下来。葛罗芬戴尔把他从石雕洞府里带出来的食物从提篮里拿出来,滴着奶油的煎饼还冒着热气,而蛋白牛奶酥刻意放在雪中给冻得冰冰凉凉的,两种截然不同的食物。

      “典型的传统辛达美食。”

      兰姬早在瑶迪赛家里就曾帮着她做过蛋白牛奶酥,也不觉得稀奇,便没有答话。抬头望着庭葛王的石像,抿着嘴想了想,“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间阅览室?”

      “猜的。”

      葛罗芬戴尔的眼神依然纯真灿亮,兰姬却直觉地感觉到他在说谎。

      “你撒谎。一、二楼共有四十几间很大的房间,阅览室也有七、八间,你是怎么一下就知道我在那里?你还在暗中监视我?”

      “用不着说得那么难听……”

      兰姬强忍着想把蛋白牛奶酥扔到葛罗芬戴尔脸上的冲动,“你别再跟着我!”跺了跺脚,扭头转身就走,迳自穿过中庭回到她原本待着的阅览室去。

      把墨水瓶那些杂物都放回原处,略一回头,葛罗芬戴尔舒着一双长腿,还在中庭吃午餐,兰姬皱了皱眉,一时不想经过他身边离开藏书库,踌躇片刻,带着手边的书回到二楼藏书室去。

      把大略看过,觉得不需要再看的书放回原处去,带着剩下的两本书信步在回廊里踱着。一间一间的藏书室门口都用铜牌铭刻着谈格瓦流丽线条的文字,兰姬推开一扇标示着‘美术四’的门,向里略张了张。里面虽然也都是架子,却没有半本书。架子上全是各式的雕塑。

      兰姬在一尊胡林的塑像前停了下来。虽然连材质都无法判断──摸上去像是石质,却有着玉石般温润的触感,通体纯黑,实在辨认不出来。但她仍能感受到那大胆而流畅的线条所勾勒出的美感,驻足良久,才转过身来。

      一转过身,竟然就见到葛罗芬戴尔。

      不免吓了一跳,定了定神,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尊白色大理石塑像。葛罗芬戴尔对兰姬来说是生活中的熟人,一时没想到,他更是遥远年代里壮烈殒身的英雄。

      塑像上穿着形制相当古典的整套黄铜镶金铠甲,刻出来的头发,比起现在葛罗芬戴尔的金发长得多,手上的双手剑倒是跟他现在佩戴的相差不了多少。

      差异在神色。

      塑像上的葛罗芬戴尔,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识过的神色。不只是在现在的葛罗芬戴尔脸上从没出现过,其他的精灵、矮人或什么的脸上,她也不曾见过那种神色。那并不是单纯的痛苦,那是一种极为深刻的绝望。

      兰姬按住胸口退了一步,虽然很想先对着葛罗芬戴尔的塑像扮个鬼脸,但那绝望而茫然的神情紧紧抓住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恐惧感,不敢再看,转身低着头走过左右两列架子。

      是什么的恐惧?或许是对死亡、对战争或对未来不可知的命运……

      阿尼塔临终之前,兰姬先昏过去了。哈迪尔虽然没有对她转述他们那漫长的辩论,但也刻意用平淡而冷静的口吻向她提起一些她急于想知道的事情。比方说,索伦最终的目的,利用她来制造传说中比半兽人更善战更可怕的新种族──强兽人。

      哈迪尔没有说得太清楚,那种事情,原也不是他能随口对一个未婚的精灵姑娘谈起的。但用不着那么露骨的说明,兰姬也能从之前她亲耳所听闻的只字片语中猜得到。

      那些能力冠于中土大陆、卓然超群的优秀精灵们,所担忧的也正是这件事,他们深怕兰姬终有一日落入索伦的手中,面临对一个精灵女性来说,比死亡更不堪的侮辱、比永堕黑暗更恐怖的命运,从而引发整个中土大陆的危机。而他们之中智慧与权谋都如此出色的瑟兰督伊,一心一意想先杀了她以绝后患。为什么如此睿智的精灵王者会如此担忧?说起来很简单。

      瑟兰督伊对兰姬的未来没有把握。

      穿过一层层的架子,收藏室的背面通往另外一个小小的阳台。或许说阳台也不正确,那是一圈位于外侧的回廊,兰姬抱著书本信步逛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爬进她的心底。

      这对兰姬来说不公平。但没有别的选择,她生来就是这个命运。兰姬腾出左手,隔着背心裙按住她束在腿上的革带,上头扣住了一把匕首──她日夜不敢离身,用来保护自己的匕首。

      栏杆外开始默默地降雪,栏杆里面复式斜屋檐底下则有她无声的哭泣。

      ◇

      兰姬发了好一会怔,才发现心里悲伤的共鸣另外有来源。她转过身去,顺着外侧的回廊走了好一段路,通过两间收藏室,才在另一间安静的藏书室里看见哭泣的女郎。

      那个女郎坐在两个大书柜中间狭窄的过道上,脸伏在自己的膝上,肩头轻轻的颤抖着。或许是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有些错愕地望着兰姬。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稚气的精灵女郎,穿着跟瑶迪赛没有什么两样,脸上还有泪痕未干。

      “妳……妳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个女郎有些迟疑,“对不起,我惊扰妳了?”重新向兰姬点了点头,视线留在她那一头惹眼的红发上,“妳是瑶迪赛家里的客人?”

      “妳没有惊扰我。我……我之前曾在瑶迪赛家里打扰过,我是兰姬。”她犹豫片刻,在女郎面前蹲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条瑶迪赛送给她的手帕递给她,“妳为什么……要这样孤伶伶地悄悄躲在这里伤心?”

      “……因为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怀念他。”

      “怀念?”兰姬的神色也随之黯然,“是不是……妳的恋人逝去了?在这一次半兽人袭击秋园的事件当中?”

      “嘉芬恩……不是我的恋人。”那个女郎擦了擦眼泪,神色很平静,声音里却带着难以形容的沉郁滞涩,“但我很后悔,为什么他死前仍不是我的恋人。”

      “妳是琶拉丝依?”

      琶拉丝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又垂下了头,埋在膝间,“我一点都不讨厌他。其实……我、我一直没有跟他说,说……我喜欢他。”

      “我很遗憾。”

      “都说很遗憾,但是,谁来弥补这些遗憾?没有谁有办法……我从来不知道,活在这个世上,有那么多遗憾的事情。”琶拉丝依又哽咽起来,“如果可以回到之前那段时间,在半兽人还没有袭击秋园的时间……我会答应嘉芬恩的追求,我会跟他在一起。我会……”

      “琶拉丝依……”

      “我真的会,我会努力待他好……我不该嫌他傻气,他是很认真的。他真的对我很好……而我也真的一直喜欢他的……真的……”

      琶拉丝依突然抓住身侧的架子站起来,一头乌黑而卷曲的长发披在脸侧,衬得她苍白的小脸在幽暗的藏书室里显得如此醒目,红肿的眼睛里布满猜忌。

      “妳……我知道、我知道嘉芬恩死前妳在他身边……”

      “对不起,他倒下来的时候,我们来不及做什么……”

      “不……妳被那个伊姆拉崔来的客人带到秋园来的时候,是我自己亲眼见到的。他用白色的斗篷包住妳……就跟妳现在身上穿得这件差不多的白色斗篷,但当时从妳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些不祥的半兽人的邪恶气息是遮盖不住的!”

      兰姬错愕地难以开口,“我……”

      “是妳把不幸带给他的!”

      “不是的!”

      琶拉丝依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异样充血而显得突兀发红的嘴唇颤抖着,一时间竟然愤怒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有眼神中仍满是对兰姬严厉的斥责与怨恨。

      “我、我没有什么能把不幸带……带给谁的……的……”

      “是妳害死嘉芬恩的!”琶拉丝依厉声斥责,“不然妳怎么解释妳身上那不祥的气息?那是我亲身感觉到的,带来厄运与不幸的气息!妳……”她终于哭出声来,“妳把我的嘉芬恩还给我!”

      兰姬握紧拳头,“我……我没有……我才……不会……”她还想抗辩,还想辩称自己不会给谁带来厄运,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嘉芬恩临死前的惨状,心中一悚。

      虽然心里顾忌她,但总是用敬称来唤她、几乎不违拗她所提出的关于咕鲁的要求、面对她永远摆出那带着三分傻气的憨厚笑容、尽可能地守在旁边,提防咕鲁伤害她。

      这样善良敦厚的精灵,真的是因为她而死?

      接下来是谁?

      脑海中突然闪过临死之前阿尼塔的容貌。

      或许那才是事实……她把厄运笼罩在她身边的所有人身上。因为她,瑟兰督伊日夜忧虑苦恼、勒茍拉斯失去了守护他数百年的新月之钻、瑶迪赛也差点与赛尔贝斯起冲突,就连葛罗芬戴尔脸上的青肿也跟她脱不了关系,更不用说……阿尼塔的惨死、哈迪尔背上那可怖的伤。

      “我……我诅咒妳!只要妳饮用白亭泉的水一天,主神乌欧牟的惩罚必将使妳日夜不安!”

      “别说了!”兰姬嚷出声,扔下手中的书转身飞奔。

      ◇

      一股北风吹来,细小而潮湿的雪扑进她的眼睛里,兰姬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知道自己已经跑到外侧回廊的哪里来了,只见到眼前有一座向下的梯,兰姬按着扶手,有些茫然地下了楼,穿过一个她没走过的陌生门厅,才发现是藏书库的后门。

      定了定神,辨明方向往西南方走去,刚走到白亭泉广场上,看到中央白色石亭那略带有温度的泉水仍一个劲儿地汨汨喷洒着,兰姬不由得想起琶拉丝依适才悲愤交集的诅咒,还有常年以来护佑整个秋园的主神乌欧牟,咬着牙,踩着积雪,一脚高一脚低地向南侧石桥走去。

      雪早已下得大了,左右精灵那些精美的房舍门扉早已紧紧关住,但兰姬仍能感觉到从窗缝透过来的视线,带着好奇或其他心思。

      什么心思?

      兰姬不禁猜想,当初被哈迪尔裹在斗篷里带进秋园的时候,那些躲在窗帘后的精灵,究竟有多少亲身证实她身上的确散发着邪恶不祥的气息?

      小径再转向北,已经是秋园人迹罕至的地方了。兰姬抬头打量天色,才过午没多久,为什么已经灰濛濛的一片?长靴虽厚实,仍能感觉到积雪的湿气,她低头赶路,转过了几株雪松,扶着树身喘了几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是了,冷静下来。兰姬咬着嘴唇,命令自己,还剩一小段路,就回到自己暂时栖身的那栋小房子里,再忍耐一下,就到了。

      快到了,再忍忍……

      兰姬的膝盖不断颤抖着,脚下一个趑趄,扑地摔在厚厚的积雪中。勉强撑持起上身,连脸上也冻得发疼,没有戴着手套的手撑在雪地上,簌簌发抖,连已经好了大半的右肩也开始酸麻,手上突然一阵乏力,又摔了下去,终于忍耐不住,这才哭出声来。

      ◇

      “怎么在这里?”

      左右两条手臂都被握住,同时有一股大力把她的身子向上掀起。兰姬扳着他的手顺势借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哈迪尔身后跟着另一个陌生的精灵,雪太大,看不清楚面貌;而他自己眉头轻轻皱着,脸上看不出显著的情绪。“站稳了。”松开了左手,单单握住她的左臂,示意她先站稳,打量了她两眼,才淡淡地开口,“先回屋里去,雪很大。”

      兰姬没有出声,她摔这两下都算重的,一时眼冒金星,连路都看不清,便由哈迪尔扶着进了她自己的客厅。室内虽冷,毕竟不像外头风雪交加,虽然心里仍一片茫然,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已经不至于再那样哭出声来。

      “卢米尔,把壁炉生起来。”

      哈迪尔扶着她到壁炉边的长椅前,顺手把长椅上的毯子拿起来,“坐下来。”兰姬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怔怔地望着哈迪尔,“我是说,坐下来。”

      “……坐?”

      “把妳的屁股放在椅子上。”

      “哦,坐……”她终于听懂哈迪尔说的话,依言坐下。

      “妳的斗篷……上头全是雪。”

      “哦,”兰姬立即站起来,抖着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对了,这个要先脱下来……”

      “嗯,先把斗篷脱下来。”哈迪尔站在她面前,相当耐心地等她脱下斗篷,“给我。”把斗篷接过来,另外又把毯子递给她。兰姬重新坐下,抬起仍旧冰冷的双手,慢慢把脸掩住,耳朵里听见哈迪尔伸手把那件斗篷上的雪轻轻拍掉的声音,渐渐静下来。

      “靴子。靴子也脱掉,不然妳的地毯要湿了。”

      “嗯。”

      她低头脱靴,视线里出现一双陌生的脚,抬起头向上看去,哈迪尔冷静的声音从门边钉着挂勾的墙边响起来,“那是我弟弟,卢米尔。他比较安静。”他略顿了顿,“卢米尔,这就是兰姬。”

      卢米尔沉默地点点头,将他刚从厨房找到的一壶水放在壁炉里面的铜架上。哈迪尔也没有多说什么,从墙边拖过一张软垫,蹲在壁炉前略等了等,才把底下已被烤热的暖脚砖挟出来。

      “好了,现在先把妳的脚抬起来。”哈迪尔把烤热的大砖裹在厚布里,塞在软垫底下,推到她脚下去,好让兰姬赤着脚捂着。

      “……谢谢。”

      哈迪尔站起来,瞅着兰姬打量了几眼,慢慢转过身去。兰姬静静地看着炉火,没有出声。似乎有极低微的叹息声响起,但听不真切。

      寂静中,哈迪尔解下自己的佩剑放在桌沿,站了片刻,才拉开一张椅子,迳自在桌旁坐下,缓缓抬起手,抚着自己的脸,显得有些疲累。卢米尔低声开口,“我到厨房去。”哈迪尔不置可否,按着自己的眉心,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卢米尔转过身,悄悄进了厨房,轻轻把门关上。

      “好了,”哈迪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现在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了。”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但刚刚有。下午显然有些事情发生,对不对?但又是为什么?我才离开秋园半天。”哈迪尔转到兰姬身前,蹲下身去,皱着眉头望着她,脸色有些严峻,“妳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倒在雪中,而且……”

      兰姬突然感觉到哈迪尔原本清澈如镜的心思乱了起来。他停了口,抿起嘴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接口问了下去,“而且哭成这样。”

      “我……”兰姬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先别发抖,“我想知道……我昏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我跟妳说过了。当时妳的脸色发黑,就像中了铅毒那个样子。”

      “而且我身上散发着邪恶的……不祥的气息?会带给我身边的人不幸的气息?”

      哈迪尔的声音有点冷峻,“这是谁告诉妳的?”

      “如果没有吉瑞安的翡翠或是新月之钻保护我,我就是邪恶的,是不是?我的父母都是妖异邪恶的存在,是不是?我会带给周遭的所有人厄运,是不是?”

      “我已经跟妳说过了,兰姬。”哈迪尔按住她的肩膀,“我能确定妳血统纯正,毫无邪恶。阿尼塔跟葛罗芬戴尔都在瑟兰督伊阁下面前,出面担保妳心思纯良、绝不邪恶。更不用说什么厄运……那根本是无稽之谈!”

      兰姬不断地扭着手上毯子的缝边,显得慌乱,“可是……”

      “妳根本不相信我。”

      “不……但我……是我害死阿尼塔的,若不是他把白马让给我……因为他逃亡到多温尼安,所以连你也受了这么重的伤,是我带来的厄运……”

      “阿尼塔天命如此,跟妳有什么关系?而我的伤,老早就没事了。”

      兰姬又想起那百分之五高机率的猝死,心里一片慌乱,咬着唇,连话都说不出来。她心里强烈的恐惧甚至蔓延开来,纵使哈迪尔心神不属,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的恐惧。

      “好,好吧、好吧……”

      哈迪尔的手劲沉重,压在兰姬尚未痊愈的右肩上,隐隐作痛。

      “我能证明妳不是邪恶的存在,兰姬。”她错愕地抬头,听见哈迪尔这么问她,“妳不是一直想知道妳父亲的事情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Chapter 55 厄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