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戒]The Hidden Hero》儒语

36、Chapter 33 意识的流动

　　“妳冷静点。”哈迪尔的声音依然优雅醇厚，脸上没有显著的表情，只隐隐有些冷峻，安静地注视着兰姬，迫使她慢慢镇定下来。

　　“我……有点担心阿尼塔。”

　　“通往多尔哥多跟魔多的道路都有精灵的眼睛日夜监视着……就算他怎么了，也会有点蛛丝马迹留下来，不会完全没有消息。”哈迪尔淡淡地笑，眼睛里有她所熟悉的那种笃定的神采，“这也就是说，阿尼塔应该还平安。”

　　他住了口，等着她的反应，直到兰姬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推论，才继续说下去，“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整件事情可能有点棘手，有其他的难处在。我相信瑟兰督伊阁下也一定在为他们担心。所以，如果我坚持，瑟兰督伊阁下应该会答应的，至少可以打破这个僵局。”

　　“如果你能去就太好了。”

　　哈迪尔忍不住打趣她，“这么不想看见我？”

　　“当然不是。”兰姬略加踌躇，“其实我一直希望你去找阿尼塔……我太自私了。”

　　“这哪是自私？是对我太有信心了。”话虽如此，仍神色自若地微笑着，挑起的眉隐约透着傲然的神采，“不过我欣然接受。”

　　她有些慌张地转过话题，“还有呢？”

　　“还有什么？我心里还想着其他的事？”见兰姬点头，哈迪尔失笑，“我只是跳过了一个问题没回答妳，就不肯放过我了？”

　　“问问也没什么。阿尼塔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也……”

　　哈迪尔顺手将她露在被子外头手挪进去，一面凝思着，“妳身上确实有些相当古怪的地方，之前完全察觉不出来，但现在非常明显。或许因为妳几天一直跟我……还有瑶迪赛相处在一起，更或许是因为妳以前在铁丘陵的时候，阿尼塔在妳身上做了什么手脚。”他抬眼注视着兰姬，“刚刚的事情妳还记得吧？”

　　“你是指什么？”

　　“还想抵赖？”哈迪尔执起她的右手放在口边作势欲咬，从没见过他那种轻狂佻达的样子，倒把兰姬吓了一跳，“刚刚妳明明就看见了……某些事情。”

　　“那是‘看’吗？”

　　“是另外一种知感。精灵与精灵之间的一种沟通，或说交流，说‘看’或‘听’可能都不对，我虽然经历过，但很难确切地说出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即使在精灵当中，这种能力也不常见。”

　　见她一脸迷惑，哈迪尔耐心地解释，“我也只有几次……曾在无意中听闻或见识到，夫人给我的鼓励。”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他指的是凯兰崔尔，“有很多精灵终其漫长的一生都未能领略过那样的感觉，有些曾经经历过几次。这种能力虽不常见，但我们所说的所谓大有能的精灵，像是夫人与凯勒鹏阁下，应该都能经常使用这个能力。”

　　兰姬吃了一惊，“那你刚刚……你‘看见’了什么？”

　　“妳刚刚在心里想着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哈迪尔兴致盎然地瞅着她的脸不放，“像是妳不好意思说的事？或是……”

　　第一个反应是赧颜俯首，不敢吭声，随后才想起来，“你不知道？”

　　“如果是妳不好意思说的事情，我更希望等妳亲口告诉我。”

　　看见她努力保持镇定与他对视的眼睛，一副追根究底的模样，哈迪尔笑起来，“我没有未经妳同意去察知妳的任何秘密，我保证。”

　　“我以为交流或沟通……应该是双向的。”

　　“确实不是双向的，但也不是任何谁都能接受这样意识的流动。如果对方是无法掌握力量、精神上曾被减损、受过太严重的伤、甚至心境失去自己的平衡，或是很小的孩子，可能连夫人也无法把自己的意识探进去。而且对方也不一定会知道……”

　　哈迪尔隐隐露出怀念的神色，“事实上，也不是每个被看见……或者说被察知的精灵，都能知道自己容纳了对方的意识。只是我常常被夫人或凯勒鹏阁下这样看穿，早就习惯了。”

　　◇

　　‘你就是哈迪尔？’凯勒鹏扫了一眼难脱稚气的哈迪尔，‘你们可还有其他的战士？我想跟你们的领袖谈谈。’

　　‘没有了。’罗斯洛里安绝大多数的战士都已跟着安罗斯离开，‘要谈就只能跟我谈。’

　　‘凯兰崔尔，他们没有自保的能力，这里不能待。’

　　‘但他们仍需要保护。’凯兰崔尔阻止了她的丈夫，‘我能跟你谈谈吗？哈迪尔。’

　　‘……请原谅我的直言，我们还不需要诺多精灵来保护。’哈迪尔很干脆地一口回绝，‘至于这位凯勒鹏大人……既然你是辛达精灵，你可以渡河前往安都因河东岸的幽暗密林。你的同族瑟兰督伊阁下在那里有一个已经相当稳固的根据地，你可以带着你的妻子跟她的跟随者前去投靠他。我相信他会庇护你的。’

　　凯兰崔尔笑了起来，那是一个灿然耀眼，带点天真烂漫意味的笑容，‘我跟凯勒鹏前来罗斯洛里安之前，没有想的那么复杂。’

　　这个高得离奇的诺多女子，容貌如同少女般的娇艳，眼睛里却有着岁月雕凿出来的智慧。看似漫不经心地拉住哈迪尔的手，向他微笑。

　　本着尊重女性的优雅传统，哈迪尔没有挣脱。

　　‘如果你们打算在这里落脚，从此住在罗斯洛里安，那也由得你们。’听说在诺多领地艾里京覆灭以后，他们便四处流徙、居无定所，‘安罗斯殿下已经离开了，领主不在这里……只要你们有把握能安居下来，包括你们的跟随者，都可以随意找地方住，没有谁会驱逐你们。’

　　‘那不够。矮人虽然暂时击败了雾山山脉的半兽人，但没有彻底歼灭他们。半兽人对罗斯洛里安森林虎视眈眈，他们就要来了。哈迪尔，你刚刚的承诺，对我来说远远不够。’

　　‘妳与妳的夫婿想要什么？’哈迪尔质疑她，‘妳无权向我要求什么，我也不能答应妳。我没有权力这么做。’

　　‘不会的，哈迪尔。我的要求你绝对有权决定。’凯兰崔尔摇着头笑了笑，她的态度甚至是相当轻松稚气的，‘我的要求就是……哈迪尔，我要你服膺我。’

　　‘对不起，’哈迪尔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许我没有理解妳的意思？’

　　‘我要你服膺我。’

　　‘我为什么要服膺妳？’

　　凯兰崔尔拉着他的左手突然用了些力道，握了握他厚实的掌心，抬起她深邃而蕴藏着秘密的眼睛直视着他。‘你会的。’

　　她的眼睛里有着深沉而睿智的力量，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因为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你希望罗斯洛里安不再陷入战火的摧残中，你不希望罗斯洛里安的精灵再有谁受到伤害，你不希望任何一个你的同胞在战争中倒下去……’她松开了手，哈迪尔的右手却还怔怔地停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做何反应。

　　‘妳说的没错。’

　　‘你所想的，就是我的愿望。宁静、平和、温暖……远离战火的罗斯洛里安。’凯兰崔尔敛去了笑容，光灿熠燿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火焰也似的光芒，‘哈迪尔，我是一个诺多精灵，但当我来到罗斯洛里安之际，我就只是凯兰崔尔。’

　　眼前的诺多女子洞悉自己的想法，并且毫不考虑地愿意支持他。因为他的愿望，也正是她心中所希望的。哈迪尔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或许那正是传说中诺多灵魂中燃烧的火焰，为了某个或许难以达成的愿望而燃烧，坚定而温暖。

　　两天之后，他主动找上他们。

　　哈迪尔收敛了他的锐气与高傲。除了西尔凡王位继承人安罗斯以外，他还不曾向谁屈膝，行过这样正式而崇敬的礼节。但此刻他屈下身去，左膝触着柔软的泥地，跪落在凯兰崔尔身前，把他自己的剑柄递在她手上。

　　‘罗斯洛里安的哈迪尔，在此向您宣示效忠，以生命与鲜血遵循您的指示，以忠诚与信赖听从您的命令，直到哈迪尔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为止。’

　　‘罗斯洛里安的凯兰崔尔与凯勒鹏，万分荣幸地接受你的效忠，亲爱的哈迪尔。’她没有接过他的剑柄，反而俯身慎重地吻了吻他前额的金发，‘从今以后，做为罗斯洛里安的将领，你的生命便是凯兰崔尔的尊严、你的过失便是凯兰崔尔的责任、你的荣耀便是凯兰崔尔的骄傲。直到凯兰崔尔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为止。’

　　◇

　　“哈迪尔？”

　　他回过神来，脸上还有适才陷入回忆中那种温和的笑容。

　　“这代表了什么？”兰姬手心有些发冷，“我不正常？”

　　“别担心这种傻问题，我从未见过哪个邪恶的家伙能拥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量。或许妳并不是寻常的精灵，但妳是精灵。”万分笃定的口吻，不容她逃避似的，哈迪尔定定地凝视着她，“夫人就能轻易做到妳刚刚所做的事情，妳绝不是怪物。”

　　“嗯。”

　　“兰姬，我不要听这种不确定的回答。妳绝不是什么怪物。”

　　她闭上眼睛，敷衍似的应了一声，没有答话。

　　“说妳相信我。”

　　“我不想骗你。”

　　看着哈迪尔叹气，兰姬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当时确实认为瑶迪赛可能会受到伤害……”

　　“不要说了。”

　　按住她的肩头，哈迪尔试图说服，“我希望妳能听我说……”

　　“我们能不能不要再提起这件事？穷尽漫长的有生之年永远不要再提。”

　　“听我说下去……我请求妳。”

　　哈迪尔缓缓握住她颤着的手，指尖仍旧冰凉。兰姬没有出声，低低地垂下头去，柔软的红发长瀑也似地从她的脸侧倾下来。他以指背向后掠了掠，轻轻把她的长发捋在她尖尖的耳朵后面。

　　兰姬已经不再表现出抗拒，因为她从来不会拒绝他任何请求。

　　“妳说妳很希望能像最初一样，由衷地相信我。既然这是妳的愿望，我很愿意替妳达成。”

　　她没有答话，只是静默着，任由哈迪尔察觉她意识深处涌出的排拒。

　　兰姬的精神力量或许比他强得多。哈迪尔苦笑着，兰姬根本还不懂得控制她自己的意识，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心里的质疑，毫无掩饰。

　　已经发生的事情，你要怎么装作没有发生？

　　哈迪尔强自镇定，自顾自地说下去，无视她不由自主流泻出来的意识，“这个世上，现在最了解妳的很可能是我……包括妳自己或者阿尼塔在内。”他确实是世上最了解她的，因为只有他曾如此细腻地观察过昏迷中的兰姬，“我知道妳不可能想要伤害瑶迪赛。甚至我敢这么说，依妳的个性，妳根本不太可能去伤害除了妳自己以外的谁。”他抬手托起她的下巴，“妳相信我吗？”

　　“那你……那你为什么要……”

　　她性情单纯内敛，对世间的‘恶’毫无概念。哈迪尔确实相信她不会刻意伤害瑶迪赛，但昏迷中的兰姬，还是原来的兰姬吗？

　　他想起兰姬曾在昏迷中，在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时候，曾那样伸出她扭曲变形的尖指甲试图伤他，黯然摇头，神色有些抑郁，“我说过要保护妳，不单只是保护妳自己不受到外力的伤害，也要保护妳，不让妳因为那种不祥的诅咒，而受到什么坏影响。”

　　“……我不明白。”

　　“妳不需要明白，兰姬。”哈迪尔打断她的话，握起她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妳只要记住，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哈迪尔？”

　　“我极度厌恶这个落在妳身上的诅咒……不管那是什么，不管它的源头是什么。我猜忌的是那不祥的诅咒，我不知道它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但我没有猜忌妳。”

　　哈迪尔用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她的红发向后捋，“我已经说过一次，而且要妳记得。现在我要妳再听一次……”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正视着他金色长睫掩盖下碧蓝如黛的眼睛。兰姬皱着眉怔怔地望着，觉得那是一片跌进去就再也不能脱身的湖水，“我不会抛下妳。”

　　她闭上双眼，觉得自己再也无处可去，只能沉入湖底。

　　永不得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