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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Chapter 189 那种抚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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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姬顺着丝尔雯的指示,在角落里一台纺车前坐下。这玩意儿她没用过,甚至没看过。矮人们的纺车是用履带齿轮连结起来,由好几个矮人一起施力的,动作起来非常快。纺线粗而厚实,就是非常不均匀,用矮人的纺线所织成的布料,看起来总有点坑坑巴巴的。而属于精灵的纺车娇小秀气,还得用手摇,但十六梭平放,纱锭滚到后头的木架里缠上,就完成加捻,每一根纺线都是那么均匀,仿佛咬在嘴里使劲绷过那样。
“就是这样,挺简单的。”丝尔雯简单教过她怎么使用,就放手让她慢慢去研究,轻轻提着裙子窸窸窣窣地走开几步,沉默地巡视着,偶而低声对别的精灵姑娘说话,“这么绕,花纹就歪了。挡口不齐就算了,剪裁的时候多注意一下,也就是了。”
有些精灵非常好奇,不住地在打量她。感觉到那些视线,兰姬不免有些懊恼,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嫁了哈迪尔这么有名的精灵,实在挺麻烦的。丝尔雯看出她的局促不安,拢过几绺纺线,在紧靠兰姬身边的一台织布机前坐下。
“妳镇定些。”
“是、是……”
由于紧张,兰姬现在倒不觉得精神恍惚。她这才体会到角落的好处,丝尔雯坐在她身边,替她挡住了一大半注视着她的目光。但在这不算宽阔的房间里,轻柔细碎的谈话声始终不绝,隐隐听见有些耳语谈及‘红发’什么的,搞得越发不安,不只说不出话来,连手指都发颤。
“都别再啰唆了。”丝尔雯脸色一沉,冷艳的容貌带着三分严峻。兰姬不免想起哈迪尔扳起脸来教训人的样子。难怪他们能成为好朋友,这个性子太相像了,“好奇不是坏事;但过度的好奇,不是什么好事。”
屋里安静了下来,丝尔雯环顾了一圈,确定所有在场的姑娘都不再耳语,便清了清喉咙,沉着声开了个头,唱起一支曲调听起来古拙朴实的歌谣。那歌词兰姬却听不太懂,多半是古典昆雅语,隐隐辨出泪雨之战、永远消逝的庭葛等被诗歌传颂许多年的历史名词。
不少姑娘也跟着丝尔雯的嗓子唱出合音,室内就连梭子打转的声音也显得富有节奏性。大合唱的声音里有一个比较低沉,听起来很熟悉的嗓子,她探头从丝尔雯肩上望过去,认出是帮她置办医馆里一应木制家具的女性木匠珀思恩。
对了。珀思恩是木匠,但也经常参加卡拉斯加拉顿的缝纫会与春游踏青。兰姬想起远从苦寒贫瘠的东北铁山,远嫁到这座金黄色的森林落脚的自己……是的,她现在就坐在这里,就像卡拉斯加拉顿一个普通的精灵姑娘一样,跟着她们一起行动,没有什么异样……
歌声似乎停歇了下来。
“兰姬?”主唱的丝尔雯停住了口,屋里安静得相当古怪。她谨慎地望着出神的兰姬,“妳没有什么大碍吧?”
“啊……不。”兰姬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将纺车轴往回推,“对不起,我有点恍惚。”
“是我不好,妳脸色很苍白……”她握着兰姬的手,露出些微自责的神情,“手也很凉。是我没注意到妳的状况。”她回过头来,像是想说话,但终于忍住,从左到右慢慢扫视着身边注视着她们的那十几个姑娘一眼,等哪个女孩子主动发话。
其中一个姑娘推开梭子,站起身来,打破了难堪的沉默,“……我看,兰、兰姬夫人是不是需要喝一点热茶?暖暖的,也会舒服点。”
“嗯,”丝尔雯松了一口气,“那就麻烦妳了。后厅小房间的桌上,有一个她用过的杯子。”
◇
“直条纹……是最武勇剽悍的矮人才能穿的织纹。平常多半还是菱格居多。”兰姬低着头,啜了一口热茶,“菱格对矮人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好像是因为……长须族矮人始祖都灵一世,在长须族的圣地铁岩上所敲出来的第一个纹路就是菱格,所以长须族矮人的铁砧总是有菱格记号。”
“我能把这些事记载下来吗?兰姬夫人。我们很少听说矮人的传闻。”
“可、可以啊……我跟矮人的关系并不特别密切,我所能知道的,也都不是什么秘密。长湖镇的人类多半也都知道,只是他们寿命短,著书记载的也不多……”
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毕竟是比较少被提及的事。精灵姑娘们忍不住交头接耳,手上的活计也慢了下来,低声赞叹着、议论着,“菱格吗?真是意外……”
“我总以为矮人那样矮小结实的种族应该会喜欢更阳刚的纹路,像是箭型或五角钻……”
丝尔雯并没有参与那些精灵姑娘的讨论,只是掖着裙角坐在兰姬身边,注意着她的情况。兰姬又喝了口茶,捧着杯静静地坐着,看起来静谧如常。丝尔雯漫不经心地顺着兰姬视线的方向,往屋后望过去,不免有些错愕。
后厅的布幔已经被揭了开来,哈迪尔的半个身子从布幔后露出来,远远望着兰姬──但她显然没意识到他的出现。
明明看着他,却没有看见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迪尔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种惊惧与忧虑。
“哈迪尔大人。”
丝尔雯开口一唤,兰姬倒也回过神,跟着丝尔雯站起身来,“你来了?”
“嗯……”他勉强保持神色如常慢慢踱进来,也没心思跟熟识的姑娘打招呼,“这阵子情况不太对劲,在卡拉斯加拉顿里可以自由行动,但妳们都别出树墙。丝尔雯,妳要好好约束她们,尤其入夜之后。兰姬,夫人要见妳,妳先跟我来。”
乍看之下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哈迪尔话说得很急,语调也失去了平日的优雅从容。错愕的精灵姑娘们纷纷以疑惑的眼神,投向她们卡拉斯加拉顿声望素着的领袖,屋里安静的简直诡异。
他干涩地笑了笑,“走吧。”
◇
“虽然哈迪尔已经问过妳了,”凯兰崔尔看起来也不好,她白皙的脸上透出倦意,“但我想听妳再说一次妳当时的感觉。”
“……这很难说,”兰姬跟哈迪尔并肩坐在凯兰崔尔身前的矮凳上,“事情发生的很快,我心里还在想其他的事,”当时她一直想着卓玛痊愈的手,“心里甚至很高兴。对卓玛的巫术跟那辆篷车里的某位……感觉很模糊……”
听她说得支离破碎,凯兰崔尔哑然失笑,俯身握住她的手,“妳说妳觉得车里很平静?”
“之前并没有。直到卓玛把涂着我的鲜血的圆盘塞进那辆篷车里,我才觉得车里的那位跟我有很密切的关系,而且很平静。”兰姬依然迟疑,望着身边的哈迪尔,“圆盘推进去的时候,卓玛说了些什么?”
“嗯,圆盘推进去之后,她呼唤里面躲着的……”哈迪尔踯躅片刻,用了跟兰姬一样暧昧不明的代名词,“躲着的某位,要对方‘醒来’并记住妳鲜血的气味。原先是沉睡着的。”
凯兰崔尔紧盯着兰姬,“妳的感觉如何?”
“如果以‘醒来’为分野,在‘她’醒来之前,我没有任何感觉。虽然离得近了,听得见低微的呼吸声,但没有什么,直到‘她’醒来。她醒来之后……”
“怎么样?”
“我说篷车里很平静,是因为我没觉得她有任何动作。”顺着凯兰崔尔的问话,兰姬突兀地察觉到其他的异常,摇了摇头,先回答了凯兰崔尔的问题,“我……感觉上很木然,一开始,似乎只是在发呆。没有什么……”她隐隐抓住了自己的怀疑,“哈迪尔,你那时感觉到什么?”
“我不知道。”哈迪尔有点无奈,“我根本没感觉到篷车里的任何事物,就连里头是不是有活物都不知道──我离太远,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篷车里是宁若戴尔?”
凯兰崔尔淡淡地替自己的心腹爱将解围,“哈迪尔,你先把卓玛的咒语翻译给兰姬听。”
“卓玛对篷车里的那位这么说,‘妳必须记住这血的气味……这血的主人现在就在妳身前,她的力量属于妳、她的鲜血属于妳、她的生命属于妳,都来自妳的血脉,是妳的延续。’她的咒语若翻译出来,就是这样。”哈迪尔抿着嘴,“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宁若戴尔在篷车里,那是卓玛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那、那……我的感觉……”
哈迪尔耐心诱导她说出来,“妳现在又想到了什么?”
“……我现在觉得,篷车里的那位好像在……在想‘篷车外头那是谁’之类的问题。”
兰姬看起来很惊恐,连嘴唇都吓白了。哈迪尔敏锐地察觉到兰姬的言外之意,勉强按捺自己心里的气馁与不安,“妳觉得她当时躲在篷车里头,脑海里在思考关于妳的事?”
“不……”她伸手掩住了脸,“我这两天一直……觉得她在思考我是谁……她……她一直在思考关于我的事,她想知道一些事……”
哈迪尔伸手揽住她,“即使在她离开罗斯洛里安森林几十里格之后?”
“我……先前想不明白,”兰姬抽抽噎噎地啜泣着,“可是……就是这感觉没错。这两天我一直觉得怪怪的……是她在想……想某些我不明白的事。”她抓住丈夫,“我这两天的感觉……就是因为她的一些……思虑……或什么……哈迪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先别慌张。”凯兰崔尔清亮冷静的声音暂时压抑住兰姬的不安,“我想,卓玛的巫术或许建立起妳与妳母亲之间的联系;而妳与妳母亲之间这种神秘的沟通,目前采取主动的也是她。但妳要记住一点,兰姬。妳是埃斯塔力的女儿,妳遗传自妳父亲的能力,远远胜过妳母亲。妳明白吗?”
“我……”
“别忘了罗密斯达奴的荣耀,兰姬,”凯兰崔尔放缓了声调,“妳比她强。”
“是,我比她强。”
“这没有什么好怕的。”
兰姬握住丈夫的手掌,“是,这没有什么好怕的。”
“记得妳的好朋友卓玛给妳的警告……她叫妳心肠要硬。”
“我……”
兰姬神色迷惘,语气迟疑,说了个开头就没再接下去。凯兰崔尔轻轻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换了句话,“妳要勇敢,孩子,别害怕。”
“是,我要勇敢,不能害怕。”
“尽力去找出解决的方法。”
“我……我会尽力找出解决的方法。”
“行了,”凯兰崔尔温柔地笑起来,“妳累了,兰姬。在我这儿睡一会吧。”
兰姬点点头,也没回话,身子轻轻地一颤,靠在哈迪尔伸出来搂住她的臂弯里。等她睡去,凯兰崔尔才低声对哈迪尔开口,“兰姬打从心里拒绝硬起心肠做些什么。或许她内心深处已经知道,这必然是对她来说非常严峻的角力。”
“她一直是这样。”
“贝尔兰陆沉时,我们头顶下着炽热的雨,身后是逼人热浪,身前是刺骨寒风,你能理解我说的这些吗?哈迪尔,有很多事……精灵能深切能体会,却无法言喻。兰姬必然能分辨出困扰她的巫术是什么,只是还说不出来。”
哈迪尔难免有些气沮,“我还能为她做什么?”
“你不能代替她想,但你可以给她力量……先让她待在我身边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