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Chapter 18 梦中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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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不能被保留的。
即使是再怎么宏亮雄厚的声音，即使传得再远，最终一样会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点痕迹。声音是不能被保留下来的，就像时光或流水，寿命只在回忆中延续。
但她在一片漆黑当中，听见许久许久以前的声音。黯哑悲苦而又已开始衰老的声音，用激烈憎恨而又怨毒虐戾的语气，以她全然陌生的语言散布污秽，凄厉的诅咒着什么。同时响起了宏亮悠远的鹰唳，勉强忍受着痛苦，坚持抵抗着那残暴的诅咒。
但另一个清脆的声音随之响起，那样年轻而稚嫩的声音怎么会有如此深重的仇恨？足以发出强烈如斯的诅咒？
鹰唳低了下去，有什么从此消逝在这个世上。
她意识一片浑沌，有着什么柔软的东西擦着她的头脸，四周只有隐隐的风声传来，但她在梦里听见的声音依然清晰可辨。
她在梦中听见那样凄厉决绝的诅咒。
“不……”
那是一种牺牲，她想。她听见那样激烈扬昂的语声背后隐藏的眼泪，宁可陷入那样永劫不复的境地，牺牲生命中美好的一切、牺牲对光明的向往、牺牲对朝阳的憧憬，放弃身为人类虽然短暂却灿烂美好的所有希望，纵身跳入痛苦的深渊。拜入黑暗的麾下，一代又一代永远受巫术禁锢。那一切，只为达成一个可怖而又可悲的目的。
她忍不住呻吟出声，她自己的声音里，竟充满了她所感觉到的那种痛苦。
“兰姬。”有一个声音试图把她唤回来，要将她从梦里诅咒的震慑惊慌里叫醒，她恍惚地寻找声音的来源，慢慢地她认出那声音，“妳做梦了。偶而做梦不是坏事，但没有必要为这种事情感觉到痛苦。现在可以醒过来了，兰姬。”
她应声醒来，觉得自己满身都是冷汗。迷迷糊糊地勉强睁开眼睛，先看见她自己的颊边靠着的深灰色斗篷，微弱但确实的光线让她慢慢清醒过来。
“妳已经醒了，用不着再怕了。”
兰姬惊魂未定地抓紧他身上柔软的衣料，“哈迪尔……”
哈迪尔没多说什么，左臂扶着她，任她就这么靠着，用稳定的声音淡淡地开口，“没事了，妳先静下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侧坐在马鞍上，仍在哈迪尔身前，由白马带着他们疾行。适才他们遇到袭击的时候，以人类的说法才凌晨两点左右，用精灵的说法则是阿塔加斯星辰亮起的时刻，还是深夜，而这时四周已全然亮了起来，阴霾遍布的天空仍能见到薄弱的日光。
“我……我在梦里听见、听见一些我不理解的话。”
“先回答我，兰姬。妳有哪里不舒服？身上有哪里会痛或是感觉到不对的地方？”
“好像没有……”兰姬迟疑着，“有点头晕，但没有哪里觉得会痛。”
哈迪尔让她坐直身子，虽然他的左臂一直扶持着她，但因为两条腿都在同一侧，她有些吃力的平衡着身体，“听我说，兰姬。而且要镇定一点，”哈迪尔的声音带着一些迟疑，俯首示意她拾起跌在她双腿上的一个小布包，她认出那是包裹干粮的粗布，轻轻打开来，“妳那条吉瑞安的翡翠项链，已经裂开了。”
她用手指轻触那从中裂成两半的翡翠，感觉到有着什么流动着滑过她的手指，虽然看不见而又抓不住，但确实不停地消逝在空气中。
“有什么……从中流走了……”
“这颗宝石‘死去’了，已经留不住任何力量。我虽没见过阿尼塔，但我不敢轻忽他的忠告，这事情需要立刻解决。不过，我们已经很靠近老林路。很快就能到达相对较为安全的地方。瑟……瑟兰督伊王曾经用这宝石保护了妳，他应该对妳的状况很清楚。即使没找到阿尼塔，妳不用担心。”
“嗯，”兰姬点点头，“反正有你呢。”
哈迪尔眉头深锁，叹了口气，“我并不是真的那么可靠，兰姬。刚才我太轻率了，没能真正把妳保护好。”
“这不算可靠，那怎么样才算是可靠？”兰姬的反驳全然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在她心目中，哈迪尔简直可以抵挡千军万马，“如果不是你保护了我，我早就被那些怪物抓到什么妖术之塔去执行索伦的任务了。”
“我没有料到敌人会是那样的……除了半兽人将领以外，竟然还有人类的女孩子。是我自己迟疑了出手的时机。我甚至没料到他们──虽然没见过，但我想那是巫术──会使用那种罕见的手段，我太轻率了。”
“戒灵是索伦最恐怖的奴仆，但那个污秽者轫恩在你面前什么都做不到，”或许哈迪尔的行动有些轻率，那是因为他始终很有自信。兰姬一直觉得哈迪尔性格中，带有相当程度的高傲，但正是他无意中焕发出来那种傲然的神采给了她极大的信心，“索伦最恐怖的奴仆在你面前不堪一击。”
“昨晚妳问我，双圣树是什么样子的？光芒是否耀眼？我没能回答妳……虽然我已经答应过，不管妳问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的回答妳，但这个问题我确实回答不出来。”哈迪尔侧头望着她，神色坦然，“记得吗？我说过，见过双圣树光辉的精灵能力更强大、也更有智慧……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双圣树。”
“你没见过双圣树？为什么你不肯去海的彼端‘神佑的领土’维林诺？”
哈迪尔忍不住莞尔一笑，“确实我不准备前往维林诺。因为一到了维林诺，就再也无法回到中土大陆……我对这块土地还有着依恋。但这不是原因，兰姬，”他脸上的笑意加深。兰姬的偏袒相当有趣，他没见过双圣树，她就认为是他主观意愿拒绝前往维林诺，表露出非常直接而单纯的思虑，“我是在双圣树毁灭之后才出生的，我没那么老。”
“中土大陆还有很多亲眼见过双圣树光辉的精灵吗？我记得书上的记载，中土大陆中见过双圣树的精灵，只剩下寥寥数位了。或许他们能力比你更为强大，也更有智慧。但也就只有几位而已。”
“妳是不是想告诉我，”哈迪尔忍俊不住，“我是妳见过最强大的精灵？”
兰姬一时语塞，垂下头去，但她立刻又开了口，只是不敢抬头，“目前当然是这样……但等我见过许多、许多精灵之后，如果你还想知道答案，你可以再问我一次。”她扳着马鞍柱头，让自己坐得稳一些，垂着头盯着鞍桥上矮人手工打造的刻纹，“我想，即使我见过中土大陆所有的精灵，答案也不会变的。”
哈迪尔沉默了片刻，没有出声。
有点心慌，兰姬从怀里取出哈迪尔之前给她的手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吉瑞安翡翠那两块碎片细心包妥。她已经不再感觉到那碎片上有着什么流走，或许当中隐藏的力量已经随着宝石的碎裂而全部消逝了。但仍是她同族的长辈，出于对她的爱护所赠给她的宝贵礼物，她把那碎片小心地收在怀里。
哈迪尔注视着前方远处，隐隐约约瞥见绿影，又低下头来瞧着她的动作，“妳用它来收藏吉瑞安翡翠的碎片，那等妳想哭的时候怎么办？”
“我不打算再哭了，哈迪尔。”
兰姬轻轻抿着嘴，在不急不徐缓缓前进的马背上回头，望着西北的方向，仿佛看见铁丘陵暗红的石丘，眼中透着难以形容的怀念与疑惑，“我被迫离开铁丘陵，那是我生长的地方。即使并非他们的本意，我仍是被矮人抛下了。即使并非阿尼塔的本意，但我仍是被我的保护者抛下了。白隼……被戒灵害死了，于是我又被白隼抛下，我唯一的……”哈迪尔伸手轻轻环住她，她停了下来，缓缓握住哈迪尔环住她腰际的手，改了口，“……曾经是我唯一的朋友。”
哈迪尔的声音很柔和，“嗯，这些或许都是哭泣的理由。”
“但……”她刚开口想说话，隐隐觉得一阵晕眩袭向她。
“兰姬？”哈迪尔勒住马，“妳感觉到什么了？”
“不……”她刚想说不知道，但随即勉强把这话吞了回去，“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全身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有。”
“吉瑞安翡翠项链已经无法保护妳了，我们必须快点赶到幽暗密林……”哈迪尔蹙眉，“妳还能支撑下去吧？”他尽他最大的能耐催马疾行，直奔老林路。
“可以，”兰姬的额上渗出冷汗，“原来我的身体里……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我身上竟然藏着如此污秽不祥的诅咒。”
没有时间取道金木桥，哈迪尔冒着直闯入敌人陷阱的危险，转向东南，直奔通往老林路的疾奔河渡口，白马显得有些疲累，但这不是爱惜马力的时候。幸而白马仍勉强支撑着不断飞奔。
才驰出三里格不到，兰姬已经坐不稳了。
“怎么样？”
兰姬迷迷糊糊地回答，“晕。”
哈迪尔冒险勒马停住，他看不出兰姬哪里不妥，问她也答不出，就着薄弱的日光把兰姬转过来仔细打量，脸色异常的苍白，但眉宇之间透着一种不祥的黑气。
“能回答我的话吗？兰姬，妳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吗？”
“……幽暗密林。”
“对了，要见谁？”
“瑟兰督伊王……”兰姬神智已经不太清楚，意识朦胧中，她突然记起阿尼塔的话，莫名其妙地复述出来，“阿尼塔说过，不管我母系的血脉出自于何处，他跟两边都关系斐浅──不管怎么说都算得上是我的长辈。”
哈迪尔怔了怔，仍回应了她答非所问的话，“是，他是辛达王族旁系，又是西尔凡精灵王。”
“我的出生，是一个计划。”
“兰姬？”
“我躺的铁篮上有一个小开口……”
哈迪尔手脚有点发冷，他花了整整三天两夜的时间，试图保全她，违背凯兰崔尔要他小心行事的嘱咐，甚至冒险把自己暴露在戒灵的剑下。他真的已经竭尽所能，但这所有的努力仍无法扭转兰姬的命运。
这个只求自己不被抛下的，单纯的女孩子。
“兰姬，”他有些气愤的用力握住兰姬的手臂，抬高了声音质问她，“妳刚刚说，妳已经不打算再哭了，对不对？妳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哈迪尔……”兰姬突然虚弱地笑起来，他握紧她手臂的力道让她觉得有点疼，但她却也从那疼痛中感觉到他的力量，“我想，以后我再也没有任何哭泣的理由了。”
“对了，没有任何理由。”
“我不再哭了……我不用再哭了……”
哈迪尔搂着她，策马继续赶路。不管幽暗密林有没有办法治愈兰姬，他都要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去，他把希望寄托在他一直不太信任的瑟兰督伊身上。
“我不会抛下妳的。”
她靠着哈迪尔，没有哭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