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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Chapter 165 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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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泉从源头刚流出来的水不能乱碰,只有夫人可以使用;但流到底下石池就不要紧了,一会妳可以用那里的水洗把脸。”哈迪尔低声向兰姬说明水镜泉的禁忌,又补充了几句,“夫人平日只饮这泉水,她常说这是伊尔碧绿丝的恩赐。”
兰姬点了点头,跟在哈迪尔身后就要往前。才踏了小半步,哈迪尔却蓦地突兀地停下脚步,差点撞在他背上。隐隐有古怪的预感,兰姬小心地从哈迪尔身侧探头往前望去,还没见到什么,就先听见一声碎裂声响亮地炸起来。
神情错愕、脸色苍白的丝尔雯,站在水镜泉石池旁,手里空空如也。那只原先该在她手上的长颈白陶壶,已经碎在她脚边,身上淋淋漓漓全是水渍。
“……怎么连夫人的壶都打破了?”哈迪尔的语声优雅从容如昔,只是难免有些颤。
丝尔雯恍若未闻,直勾勾地瞅着大半个身子躲在哈迪尔身后的兰姬。
“丝尔雯?”见她没有回答,哈迪尔往前踏了一大步,“下来给夫人打水吗?”
她艰难地动了动颈子,下颚古怪地往旁边一扯,这才终于低下头来,望向她自己身上溅湿的浅紫薄绸长裙一眼。衣料不太吸水,水珠顺着她的裙子不断地往下滴,她的手甚至还保持虚虚抱着陶壶的姿势没动弹。
“早该猜到是你的授意……”
“妳说什么?”虽然隐隐想到欧洛芬,哈迪尔一时之间却也没理解她这指责,只担心躲在他身后还簌簌发着抖的兰姬,心里对丝尔雯这完全称不上自然的态度难免有些不满。抬起手朝丝尔雯略略做了个拦阻的手势,“我还以为妳一早就出门去了。”
丝尔雯仍望着被刻意护在他身后那个红发的女精灵,“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带她四处走走。”哈迪尔让开了小半步,露出身后的兰姬,“这是我的妻子,兰姬。”他不敢奢望能像刚刚把兰姬介绍给撒督尼尔那样,立刻得到热情而带着敬意的回报,但也着实能希望丝尔雯可以给他的妻子一点面子,“这是丝尔雯,凯兰崔尔夫人身边的大侍女。”
你这算什么?逼我现在就开口欢迎她的到来?
哈迪尔话刚说完,便听见丝尔雯从心里这样责问他。
这要求确实过了份……
她这才抬起头,仰着颈子望着哈迪尔。
素来高傲刚强的丝尔雯,竟会露出那样脆弱仓皇的神情,着实让哈迪尔吃了一惊。凝神细看,她连原先动人娇艳的嘴唇都没半点血色,双颊凹陷苍白、眼睛底下带着阴影,看起来完全走了样,哪有半分以往艳丽尊贵的风采?
我没有这个意思。
哈迪尔心思紊乱,也知道他心里的否认没有传达到丝尔雯的心里。原以为她很坚强,这时才知道欧洛芬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是他没把丝尔雯待他的一片痴心当作一回事。
“对不起,我们不该这时来打扰妳。丝尔雯,妳先往后退一点。”
丝尔雯兀自嘴硬,“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听见哈迪尔道歉,虽然是为他们突然出现在水镜泉这件事,兰姬心里难免不舒服。但她站在哈迪尔身后,清晰地感觉他的情绪一下子跌入谷底,甚至觉得哈迪尔被一股悲伤的情绪给笼罩住,陷入了沮丧与自责中。
纵使原先有想生气的念头,也被护着自己丈夫的心态给盖过去了。
“他刚刚说……妳先往后退一点。”兰姬低头望着满地狼狈,“地上有破陶片,妳穿得又是薄薄的软鞋,当心割了脚。”
哈迪尔正要开口,突然被妻子抢在前头,接了丝尔雯的问题出声回答,不由得也有些错愕。
纵使为丝尔雯的悲伤感到难受,哈迪尔毕竟是个男子汉,女孩子那种细腻的情思,在他心中还远不及他保护妻子的责任感。当下也安静下来,顺着兰姬的意思,约略往旁边侧了侧身子。
兰姬绕过高大的哈迪尔,直趋丝尔雯面前,离她仅仅半步。丝尔雯一时惊愕地无法出声,只见兰姬蹲低了身子,俯身替自己捡拾地上的破陶片,连忙拦住。
“妳、妳别管……别……别胡乱插手……”
兰姬拾起一片边缘锐利的破陶片,望着丝尔雯紧紧抓住另一端的苍白手指,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不忍心。
“它已经裂开了,这不是妳该抓住的东西。”
仍抽不动。
兰姬抬起头来。就近在她面前,丝尔雯难得狼狈的涨红了脸,神色慌急,看来不知所措。
“该放手了,丝尔雯。”兰姬压低声音,“妳现在不放手,就会伤到自己。”
她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拒绝,“不!”手上使劲一抽,那破陶片随之滑出兰姬的指间,在她的指腹侧面划出一道痕迹。
那条痕迹先是转白,随后慢慢地溢出鲜血。丝尔雯清晰地听见哈迪尔向前踏了一小步,随即克制住想插手制止的冲动,又退回去的声音,隐隐有些心慌。
她从来不想当面忤逆哈迪尔,却当着他的面,伤害了他的新婚妻子。
兰姬连望也没望向自己指侧的小伤口,“妳觉得妳抢到了吗?”
“我……”
“这对妳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她无言可答。
兰姬再度伸出手来,轻轻一挟,便将丝尔雯手上那片锐利的碎片取下,顺手交给哈迪尔,“一会你把它埋掉好么?裂口好锋利。”
哈迪尔答应了一声,兰姬也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来,凝视着仍蹲在地上的那个看来无助到了极点的精灵,“丝尔雯……”
兰姬还想开口,丝尔雯已经挥手截断她,“我听不懂妳说的话!”她护着自己也同时被割伤了的手指,蓦地站起身来,迅速别过头去,“我还有事,要上双生树再拿一只壶下来,先失陪了。”
身后吐出低低的叹息声。
“我们走吧……”哈迪尔用一条手绢把兰姬冒着血的指头包住,“先回去。现在没有办法再为她做些什么了。”
兰姬没有再开口,只觉得胸口沉郁难当。
◇
‘你自己喜欢丝尔雯,希望丝尔雯快乐幸福,却要你哥哥去负起这个责任,这是什么道理?’
他这个扭扭捏捏的大嫂,还没开口就先低头微笑,平常动不动就脸红,常常被他们三兄弟火爆的对话弄得手足无措……偏偏在骂人的时候特别有劲头。
‘欧洛芬,我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胆小鬼!’
这又不是胆子大就能搞定的事……欧洛芬闷闷地想。他第一次约丝尔雯去散步,散是散了,却像完全没他这号人物似的。跟丝尔雯倒也不是没说话,至少也有两句半:天气、风不大,非常废话也非常无关紧要的事,就这么白走一趟。本想再接再厉,谁知道碰了个钉子。
他难免有些疑心,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欧洛芬?”兰姬捧着刚洗好的衣服正要到屋后去晾晒,看见他难免诧异,“怎么你这么早就又回来了?不是才刚出门而已吗?”
眼珠一转,“卢米尔呢?”
“他从今天开始,有六天的轮值。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嗯、嗯……那哈迪尔呢?”
“他跟卡兰格带着一些精灵去搬石头,想埋在后面,”哈迪尔的用意是让穿裙装的兰姬也能轻松往返家里跟她的医馆,便计划在那两个迷你型的断崖上架石,好让兰姬当成阶梯来走,“他大概得到中午才会回来。”
“好,那很好、很好……”
兰姬慢慢把洗衣篮在餐桌上放下来,“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那要看妳是不是想听。”欧洛芬双手抱胸,“妳愿意听呢,那我就说;妳要是不愿意呢,我也不会来强迫妳。”
“……你到底是有话要说?还是没有话要说?”
“我可不会在妳不情愿的情况下,跟妳说一些会让妳听了不舒服的话。”欧洛芬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看起来倒有三分葛罗芬戴尔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只是装得不太彻底,“我才不会强迫妳听我说什么,一切妳自己决定。”
“好像不重要的样子。”
兰姬举起沉重的洗衣篮就要走,欧洛芬显然给她闹了个措手不及,三步并做两步窜到兰姬身前拦住了她,语无伦次地质问起来,“妳……妳怎么就要走了?”
“看来,你也不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很重要,”兰姬勉强忍住,竭力不笑出来,“那我就不用浪费时间了嘛。”
“我、我没说这话不重要……”
兰姬学着刚刚欧洛芬的语气,“你愿意说呢,那我就听;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来强迫你。”
欧洛芬一时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兰姬略等了片刻,欧洛芬仍动也不动,她点了点头,相当干脆地抱着洗衣篮就用膝盖顶开后门。门才刚开,欧洛芬立时窜过来,涨红了脸呐呐地说不出话。兰姬把怀里的篮子往欧洛芬身上一塞,空着双手轻盈地走到屋后的小幅空地上。
“妳、妳的衣服……”
“是我的吗?”兰姬抬着头睨了他一眼,欧洛芬认出怀里那篮被漂洗地干干净净的衣服几乎全是深灰、浅灰的衣料,也知道是他们三兄弟给她添的麻烦,当下不敢再说,等兰姬掂脚尖用布巾把他们晾晒的铜架擦干净,认命地开始帮忙晾衣服。
“决定好要说了吗?”
欧洛芬把手上沉重的针织衣料抖开交给兰姬,“……嗯。我刚刚去双生树找丝尔雯,她说,叫我别再帮着哈迪尔来邀她……我实在不明白什么意思……她说话不会太直接的,通常得靠猜。”犹豫了片刻,还是想不出什么,“我只是纳闷,她怎么会觉得我邀她去散步,是为了帮哈迪尔……”
兰姬摇摇头,“不可能。我才来多久,我都看出你喜欢她。丝尔雯的心思细腻敏感,她不可能不知情……啊,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以为你刻意去引开她……”
“引开了她好去哪?你们去她屋子?”
“我们去她屋子做什么?”兰姬白了他一眼,“昨天是在水镜泉遇到的。你也别多想,昨天场面虽然不好看,但也不是争吵什么的……你说得没错,她说话从来不直接,非常讲究自己的面子。”
“没错……我说句话,妳可别生气。我一直觉得她的性情跟哈迪尔才相配……她跟哈迪尔一直都很有话说,可以没完没了地一直谈下去;哪像我跟她……说不上几句话,就又谈起哈迪尔。”
“哈迪尔都跟她谈什么?你怎么不试试?”
“我懂的可没有他多。”
兰姬侧着头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我的性子跟哈迪尔大不相同,这倒是真的。哈迪尔性子挺严肃,要是两个都端着架子,别扭起来谁撒娇?吵起架来谁低头?他生气的时候,我会好声好气地求他别生气,”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当然,我生气的时候,哈迪尔知道我平时总是软着性子,他也不会光欺负人。”
欧洛芬若有所思,“妳性情软得可以,倒也制得住他。”
“不跟你多说了。勤劳的欧洛芬,快晾衣服吧……我回屋里写信去。”
“喂,兰姬!”
她回头一笑,“替你们写信回秋园呢!怎么?不想知道伊姆拉崔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