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惊鸿》林余绪

1、001

　　阿姐逃婚了，和一个叫骊惊鸿的姑娘。

　　1、
　　阿姐是盛京城里有名的才女，三岁习文，五岁作诗，天资卓越、灵心慧性，是父亲最喜欢的长女，也是父亲为之谋划最多的一个女儿。

　　父亲说，他一定会让阿姐嫁入皇家，做一个人上人。
　　后来，他的确也这么做了。
　　皇权相争，他在太子与五皇子间，站队太子，并将自己的女儿许诺给对方，做了筹码。

　　阿姐会在明年初春，嫁进宫中，成为太子侧妃。

　　这于我们家是无上荣耀。
　　父亲高兴极了。

　　阿姐却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第二个月逃走了。
　　她逃出了盛京城，是母亲放她走的。

　　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作为牺牲品，葬送在男人的争斗里，所以她第一次违逆了父亲。

　　她为阿姐收拾了金银细软，让阿姐带着我一起离开盛京城。

　　她要我们离这个地方远远的。

　　至于她自己，还有为我们冠姓的这个家族，母亲说，不重要，他们死了便死了，反正他们也没在意过她们死活。

　　2、
　　我和阿姐离开盛京城是在最冷的冬月里。
　　我们乘着马车走，母亲目送我们在雪地里离开。

　　马蹄印在后院的小门前留下一连串脚印，很快又被一场新雪覆盖掉痕迹。

　　我和阿姐逃走了。
　　在城外的茶铺里，阿姐带上了一个人。

　　她叫骊惊鸿，是一商户女。
　　口直心快，大抵是个无忧无虑长大的姑娘。

　　“我今早收到你的信，便和我阿爹阿娘告辞，赶了过来，怎么样，够快吧。”
　　坐进马车，骊惊鸿笑呵呵同阿姐说。

　　阿姐也笑盈盈望着她，回应：“快。”

　　阿姐以前鲜少会笑，或者就算是笑，也笑得很端庄……很假。
　　可这次，却不一样。
　　她是真的很高兴。
　　她被骊惊鸿感染了。

　　她的心情随骊惊鸿而动，哪怕眼下的情况算不少多好，她也因为对方久违地放松了自己，露出一笑。

　　骊惊鸿很特殊。
　　起码在阿姐这，她很特殊。

　　“这就是你的孪生妹妹吗？”骊惊鸿和阿姐浅聊了几句后，注意到我，颇有些惊叹道：“你们真的长得好像……”

　　她无声在我和阿姐之间看。

　　我与阿姐长得的确很像，甚至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
　　毕竟我们是孪生姐妹，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也是有八九分像的。

　　“嗯。她叫雯华。”

　　珺璟如晔，雯华若锦。
　　这便是我和阿姐的名与字。

　　“雯华……这名字真好听。”骊惊鸿念了一遍我的名字，随即又将视线放到了阿姐身上，“和你的名字一样，都好好听。”

　　骊惊鸿很喜欢阿姐的名字。
　　这件事我后来才知道。
　　她说，阿姐就和她的名字一样，纯粹干净。

　　我也这么认为。
　　阿姐是世界上顶顶好的阿姐。
　　从小到大，她都是除母亲外，唯二对我好的人。

　　我很在乎阿姐。
　　阿姐也是同样在乎我的。
　　只是现在，多了一个骊惊鸿。

　　阿姐在乎骊惊鸿。
　　这我可以看出。
　　我也终于知道阿姐平常这么循规蹈矩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母亲说要她逃时，毫无顾忌地听了母亲的话。

　　原来……是这样啊。
　　我好似明白了什么，但也算不上全都明白。

　　我只管跟在阿姐身边，阿姐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从小就最听阿姐的话。
　　而阿姐……她听骊惊鸿的话。

　　骊惊鸿想要天上的星星，阿姐一定会为她摘，骊惊鸿想要水里的月亮，阿姐一定会为她捞。

　　我有些羡慕。
　　但到底羡慕什么，我说不出个所以然。
　　兴许是羡慕阿姐听骊惊鸿的话，兴许是羡慕骊惊鸿整日无忧无虑，总能冒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又兴许，我是羡慕阿姐有了她在意的人，并且她在意的人也很在意她。

　　她们都让我羡慕。

　　但只仅此而已。

　　我并不会因此做出什么。
　　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此行到宿州安顿后，能开一家书铺。

　　每天，我只需要泡在书堆里，看书、理书打发时间，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

　　这便是我想要的生活。

　　若能再贪心些，我还希望母亲可以早日摆脱盛京城里的那些事，早日来到我和阿姐身边，就像我们分别时说好的那样。

　　我和阿姐先走，母亲稍后再来。
　　这样我们还能一家团聚。

　　3、
　　但事与愿违。
　　我的愿望总是有十个，十一个都会落空。
　　这次也不例外。

　　父亲的人在我和阿姐离开盛京城后半月追来。

　　阿姐说要兵分两路。
　　她让我和骊惊鸿走小路，她一个人走大路。

　　她负责引开父亲的人。
　　我负责躲在她的身后。

　　一贯如此，这次又没有例外。

　　因为我胆小、怯懦，习惯了畏缩在母亲和阿姐的羽翼下，被人保护。

　　“若锦，替我保护好惊鸿，知道吗？”这是阿姐最后交代我的话。

　　交代完，她就驱驰着马车离开。

　　我和骊惊鸿则坐着雇来的驴车沿着山里的小路走。

　　赶了大抵三天，父亲的人果然没有再追上我和骊惊鸿。

　　我和她安全了。
　　骊惊鸿却说，她要回盛京城。

　　“其实我这次出来，就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是我和你阿姐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日子。”骊惊鸿在一个雪好不容易停了的夜晚，与我说。

　　原来，阿姐早就想到她逃不出盛京城。
　　骊惊鸿也早就想到了。
　　天真的只有我一个。

　　或者说，选择自欺欺人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总是抱着侥幸心，觉得这次会不一样，觉得这次会逃出生天，可现实总是被框在常理中。

　　我逃不出常理。

　　骊惊鸿却道：“雯华，我会送你去宿州的。”

　　宿州是父亲手伸不到的地方。
　　母亲放弃自己，送我和阿姐逃到那儿。
　　阿姐又放弃自己，想要保全我和母亲。

　　我永远是那个需要她们保护的、长不大的孩子。

　　我的自由，需要她们牺牲自己去成全。
　　我……不该这么做的。

　　我不该一直这么自私。

　　可……我还是好怕，我不想回盛京城，我不想继续过需要讨父亲欢心才能好过的日子，也不想像物件一样被嫁去和父亲一样的人家，重复过需要讨一个陌生男子欢心的日子。

　　这样，太可怕了。

　　我无法接受。

　　所以我退缩了。

　　我……选择了去宿州。

　　4、
　　宿州的冬天没有盛京城冷。
　　我在这度过了一个安稳的冬天。

　　随之，初春降临。
　　盛京城传来消息，说，阿姐逃婚了，和一个叫骊惊鸿的姑娘。

　　5、
　　父亲以母亲性命相挟，逼我回盛京城。
　　我知道，我将面临什么。
　　这也是母亲当初非要将我和阿姐一起送往宿州的原因。

　　她怕，父亲利用不了阿姐，就会转而利用我。

　　现实也果然如此。

　　我关了在宿州刚开的书铺，坐上父亲派来的马车，回盛京城。

　　其实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在中途跳车，再逃进宿州，让父亲管不了我。

　　可……就在父亲送信来的第二日，我紧接着收到了骊惊鸿的信。

　　骊惊鸿说，阿姐死了，母亲也死了，父亲是哄骗我回去，让我别信，让我好好待在宿州。

　　但我没有听她的话。

　　我不信阿姐会死，也不信母亲会死。

　　我不相信。
　　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我要亲眼去看……

　　6、
　　回盛京城的路途很远。
　　当初，骊惊鸿与我也是日夜兼程赶了月余，方才到宿州。

　　如今反过来，时间也不会短。
　　不过恰巧，正好能赶上阿姐与太子的婚期……

　　不对，应该是我和太子的婚期。

　　阿姐逃婚了，作为孪生妹妹的我，会以替代品的身份嫁给太子，做他的侧妃。

　　真好，活了快二十年，我也要有一回名声盖过阿姐了。

　　真是从未想过。
　　也不知阿姐若是知道了这事，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怪我？
　　应该不会吧。
　　毕竟她很爱我，我一直都知道……一直……

　　7、
　　回盛京城后，我被父亲关进了从前我和阿姐，还有母亲住的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母亲的屋子空了，阿姐的屋子空了，我的屋子也空了。

　　不过很快，便有几个奴仆将我的屋子打扫干净，填满，一切又如曾经一样。

　　我又成了越家尊贵的二小姐……嗯，不对，是大小姐。

　　我不是二小姐了，我现在是大小姐。

　　阿姐死了，父亲不仅让我顶替了她的婚事，还让我顶替了她的身份。

　　从此，我便是越如晔，而不是越若锦。

　　“你要是还想你母亲好好活着，就老老实实顶替你姐姐，嫁给太子。”这是父亲原话。

　　我唯唯诺诺答应，从小到大，我都是父亲眼里最好拿捏的一个孩子。

　　只不过才华学识没一样能比过阿姐，所以父亲也就不稀得拿捏我，满心满眼都只有阿姐。

　　阿姐是他最中意的棋子，我一直都知道。

　　8、
　　我与太子的婚期在三日后。

　　三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数了两次日升日落，两天便过去了。

　　还剩一日，我就要嫁进东宫了。

　　父亲对我很放心，他一点也不怕我和阿姐一样逃婚。

　　因为他知道，我从小就比阿姐胆子小，从小就比阿姐怕事、骨头软。

　　“说了让你别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骊惊鸿是在第三日晚，我一个人坐在长廊下出神时，出现的。

　　她神色很疲惫，想来是阿姐的死，让她受了很大打击。

　　“还是想回来看看。”我和骊惊鸿这般说，“而且做太子侧妃也挺好，我还能想办法给太子吹吹枕边风，叫他杀了我父亲，屠了我越家阖族。”

　　“天真！”骊惊鸿皱眉怒喝我。

　　她这么一个爱笑的姑娘，皱眉是真不好看，我还是喜欢她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想阿姐会喜欢骊惊鸿，大抵也有这一部分原因。

　　骊惊鸿就像黑暗里的烛火，总是会吸引我们这种攀附在烂墙上的灰蛾。

　　“没办法，这是我唯一能自我安慰的方法了。”我低下头，视线从当初第一面见骊惊鸿，一直到现在，都不敢过多放到她身上。

　　她就像供奉在神庙里的玉像，我这样卑劣的信徒，是不该直视她的。

　　“我可以现在带你走。”骊惊鸿道：“改名换姓，以后你就随我姓骊，我带你去宿州。我骊家在宿州也是有点根基的。”

　　她信誓旦旦保证。

　　但我知道，我如果真这样做了，那就是害了骊惊鸿。

　　骊家到底只是商户，哪怕钱财再多，她们也斗不过我父亲，更不用说太子。

　　“东躲西藏的日子我不想过。”我低声说：“我更喜欢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且……我是越家人，我不想越家因为我出任何事，他们才是我唯一的倚仗。”

　　我语气很确信。

　　我希望骊惊鸿听了这些，可以明白我的意思，然后自觉离开。

　　但她却道：“我答应过你阿姐，要保护好你。”

　　9、
　　骊惊鸿擅自主张打晕了我，然后扛着我，将我扛出了越家。

　　不过她还是疏忽了。

　　她没有发现一直尾随在她身后的人，以至于被人迷晕放倒，都不知道。

　　“小姐。”母亲为我养的武婢将我带回了越家。

　　我交代她带骊惊鸿离开盛京城，把人看住，十日后再放人回来。

　　她领命离开。

　　于是翌日天方破晓，婚事还是照常举行。

　　我坐上花轿，被抬进了东宫。

　　东宫就像一个小笼子，外面还有数不清的大笼子一层一层套着，我看不到一点出去的可能。

　　也没想过能出去。

　　我一辈子都会被困在这深宫里。

　　一辈子。

　　10、
　　而太子是陪葬。

　　我在大婚之夜亲手用细细打磨过的簪子刺破了他脆弱的咽喉。

　　我要让他死，要整个越家死！

　　“去给我阿姐赔命吧！”

　　那一夜，我笑得格外开心。

　　因为我知道，我要和阿姐、母亲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