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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城乱 ...

  •   “观音垂泪,大凶之兆!”
      三月的长安,蜿蜒的汾河畔张灯结彩,庭户灯火通明,盛世之景。

      正是筹备佛兰圣节的日子。
      一辆载着观音玉像的花车缓缓向前,街上人潮汹涌。

      “停下,停下!你们快看!”
      不知是谁率先发现异常,指向观音玉像,花车被拦停在街道中央。

      佛兰圣节关乎一年的风水,不知情的民众怨声载道,指责拦车的人包藏祸心,想让大家伙一起倒霉。

      嘈杂吵闹声逐渐安静下去。
      沿河彩灯的照耀下,一滴血泪,突兀从观音像的右眼中,滴落下来。

      人群鸦雀无声。
      紧接着,又是一滴鲜红血泪,狠狠砸碎那些心存侥幸者的幻梦。

      仿佛一滴冷水滚入热油锅,周围沸声腾起。

      “血观音!”终于有人醒过神,颤抖跪地,其余人皆自发跟随,“观音垂泪,大凶之兆!”

      原本这个喜庆的日子,长安街头,观音巨大的玉像下,所有人跪倒痛哭。

      “血观音现世了!”

      传闻血观音现世,便意味着王朝的颓败,亦是王朝的终结。
      而王朝兴亡的一粒砂石,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山。

      一名老者颤巍巍爬上高台,张开双臂呼喝:“观音垂泪,天灾连连;吾王失德,当上表罪己诏,乞求天恕!”

      下一刻,一枝漆黑羽箭飞去,正中老者胸膛。
      老者口吐血沫,从高台栽倒。

      “传陛下口语,妖言惑众者,杀!”禁军策马而来,拔刀开道。
      嘈杂人群安静一瞬,四散逃去。

      “禁军杀人了!”
      逃跑的人群挤到本就狭窄的民安门附近,一时人踩人,倒下的躯体叠加,堪比人间炼狱。

      民安门檐上,一只白色纸灯笼掉落,被风一刮,引燃了枯草。

      火势熊熊,映亮底下一张张扭曲堆叠的人脸。
      哀嚎、呼救、咒骂、求饶……一切都被火光吞没。

      唯独长街之上,玉像观音泣泪不止。
      ……

      天子脚下,竟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属实匪夷所思。

      但每年天灾人祸不知凡几,这点小事自然沉寂。
      不知为何,这次天子陛下一反常态,修书仙山,请求襄助。

      “师弟,你那个的天子爹,他靠谱吗?”

      春日难得的艳阳天,师兄凑过来套近乎时,洛声渴得不行,正抱着水壶狂灌水。

      等喝个半饱,洛声抹去衣襟水渍,才一副浑不在意的口吻:“宫里头那么孩子,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圣上几面,我上哪儿去了解他。”

      “你亲爹你都不了解啊?”问话的师兄瞪大眼睛。

      洛声轻睨他一眼,翘起红唇:“对啊,和你们知道的也差不多。当今圣上,年轻时贪图美色,四处搜罗美人。年老了更是昏聩,沉迷炼丹,不理朝政,和炼丹术士亲近,妄图修道以得长生。”

      少年满脸无辜,无奈摊手:“可现今灵气凋敝,修士也不能超脱生死,所以他就是在痴人说梦。师兄这下满意了?”

      师兄不料他话语如此直白,摸摸鼻子:“洛声师弟,我也就问问,你别动气。”

      洛声心头默默翻个白眼。
      忽而目露喜色,扔下身后人,朝远处那抹丽影跑去,高兴招手:“小师姐!”

      快抵达皇都时,照夜宗一行人停下休整,顺带打探情报。

      小石亭中,越行与荼山梨坐在一处。

      连日赶路辛苦,剑修少年眼中有些黯然,手中攥着一截雪白衣袖发呆。
      那截衣袖没什么奇特之处,只有一团并不显眼的墨色,笔画稚拙。

      荼山梨弯起妙眸:“师兄,你袖口的花枝真奇特,像是画上去的。”

      越行喜穿素净之白,施云岁往常背书厌烦时,就会伏在他袖上画一二图案,捉弄他。

      越行惊恐回神。
      这段时日,他时常心不在焉,这次竟像妥协般,抬手消去袖口的花,承诺般:“以后不会弄脏了。”

      他既然选择了荼山梨,便不会再改变。
      所以小师妹不必担心。

      他本想说些什么,令小师妹安心,远处洛声忽然高声一句:“小师姐!”
      愣是将所有人目光都吸引过去。

      风间,少女青色裙摆如流云。
      施云岁买了包小酥栗糕抱在怀里,思索刚打听来的血观音事件,忽然听见洛声呼喊。

      施云岁一脸稀奇:“洛声,你怎么也在这里?”
      洛声一个阵修,不待在画阵阁忙考核,跑来掺合剑修的春猎任务做什么?

      洛声愕然:“小师姐,不会吧,你又忘记了。皇宫出事,我再忙也得回去一趟吧?”

      施云岁恍然大悟状:“你真是皇子啊?”
      以前洛声嘴贫,每次吵不赢她,就把回家继承皇位挂在嘴边。
      没想到,他家原来真有。

      以示歉意,她赶紧打开纸包,分了他块酥栗糕。

      人间的酥栗糕做得个个小巧,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

      洛声接过,囫囵扔进口中,提不起精神,病恹恹道:“是啊,一个被流放到仙门的落魄皇子。”

      皇室敬重仙者,又怕与仙山牵连过甚,影发朝局动乱。
      所以皇室子弟,但凡入了仙门,便自动脱离宗祠,失去继承权。

      施云岁盯着他,见他不排斥,索性把没处放的糕点一股脑全塞他怀里,敷衍安慰:“快别气馁了,虽然来了仙山,但你能比皇帝陛下活得更久。”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靠近:“小师姐,你们聊什么呀?是发现什么有用信息了吗?”

      洛声吓了一跳,差点把怀里东西全洒了。
      施云岁并不意外来人,垂睫看了看,拈起一块小酥栗糕,抵到紫衣少女唇边。

      荼山梨下意识咬住那块柔软的东西,少女指尖,几乎触到她唇上。
      她反应过来,想后退。

      施云岁忽然弯起眼睛:“甜吗?”

      洛声看傻了。
      荼山梨更是满头问号:……她又在搞什么鬼。

      本想直接扔掉,但少女目光直直盯着她,似乎怕被拒绝,局促莞尔。
      如同朝露,短暂却纯粹。

      荼山梨也不想伤她自尊,只能皱眉,被迫尝了一口。

      又甜又腻,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别的气味。
      荼山梨脸色难看,想起这是施云岁身上的气味,淡淡的云棠花香。

      并不难闻,但是很讨厌。
      于是脸色更黑了。

      “不好吃,下次别买了。”荼山梨转身就走了。

      施云岁完全不在意,不好吃就对了。
      就是故意恶心她。只是没料到,对方心态强大如厮,竟然能面不改色吃下去。

      换位思考,要是小师妹喂她吃东西,她能当场吐出来。

      队伍准备启程时,又一道人影追了上来。

      看着越来越臃肿的队伍,大家对于半途加人这件事,已经双目无神,从习惯到麻木。

      洛声一脸惊喜:“小师叔,又是你啊!”
      自上次溪水镇之行化险为夷,洛声背地里,就开始拿谢惊潮当护身符拜。

      施云岁警惕看向来人。

      少年虽一袭玄衣,又目覆白绫,但身形清挺,如拥朗风入怀。

      那些久仰小师叔大名的弟子围上去,洛声也跑上去,缠着谢惊潮,让他一时难以脱身。

      “他来这里干嘛?”施云岁没去凑热闹,暗自嘀咕。

      “和未婚妻一起春猎,培养感情,这很奇怪吗?”不知何时,谢惊潮已悄然摆脱那些弟子,朝她靠拢过来。

      少年突然改口,施云岁一愣。

      “你是如何说服师尊的?”她突然抓住谢惊潮,手中下意识用力,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紧张。

      谢惊潮侧头,轻飘飘看她一眼,任由她抓着。
      语气亦没什么起伏,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我说我们情投意合,我想娶你,他为何要反对?”

      施云岁紧紧盯着他,不敢错过丝毫神情。
      少年单薄的唇角弯起,眼睛被白绫遮挡,她看不出半分伪装,慢慢松开了手。

      她当初喜欢谢惊潮时,为了嫁给他,又关禁闭又挨罚,脱了半层皮。
      阴差阳错,还间接导致对她最好的扶黎长老被妖兽害死。

      而谢惊潮喜欢她时,一句话就能轻松解决的事,却看戏一般,让她去求展漠?

      真心,果然一文不值。
      谁信谁倒霉。

      施云岁心底嘲弄,原本利用人的丝丝愧疚烟消云散,彻底冷下去。

      “别急着走,我还有个问题。”谢惊潮忽然拉住她。

      施云岁回头一看,少年脸上甚至带着温润笑意,白绫柳丝般缠绕在乌发间。挡住那双深不可测的乌眸,让他看起来格外清隽。

      “你刚才给荼山梨喂的,是什么?”他俯低上半身,朝她凑近。

      “毒药。”施云岁不喜欢他这么抓着自己,搬开他的手,“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喂你。”

      “好啊。”他显然不信她的话,甚至在挑衅,“来,喂我。”

      施云岁觉得他又犯病了:“让你不要抓着我了!”
      在众人回头看来之前,谢惊潮若无其事放开手,和她保持正常距离。

      压迫感消散,施云岁趁谢惊潮没看见,偷偷用力擦了擦手腕,嫌弃溢于言表。

      她没注意到,两步之外,少年神色骤然冷了下去。

      *
      皇城出事,不止照夜宗,其他仙门的队伍也陆续赶到。
      所有人都被黑甲禁军拦在城外。

      此前有邪修浑水摸鱼,伪装仙门子弟,差点害死一位重臣。
      天子大怒,导致对仙宗的盘查森严许多。

      最后还得靠洛声掏出皇子玉牌,才说服那些肃容的禁军。

      其他仙宗就没那么好运,苦着脸被拦于城外。

      前往皇宫的路上,越行低声教导:“洛师弟,往后切记,不可如此莽撞。”

      洛声不以为意:“大师兄,你不懂,皇城不比仙山,到处都是狗仗人势的玩意。你不凶一点,他们迟早踩你头上。”

      越行摇头:“并非。而是我们外出春猎,应低调行事,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就像今日,他们顺利进入,其他宗门却被拦下,难免心生怨怼。

      洛声受教了:“那我们应该如何进去?”

      “自然有别的办法。”越行浅浅一笑,“我们已经先礼,任何行为都是为了面见圣上,都不算过分。”
      相信其他仙宗的弟子,同样不会迂腐,有的是办法混进来。

      施云岁心不在焉落在队伍后面,回忆《十方灵鉴》中的记载。

      魔器幻思笔,迷思,幻化皮囊。
      可这和皇城的“血观音”有什么关联?
      难不成“血观音”是幻思笔变的?

      事情肯定不会那么简单,施云岁传音询问洛声。

      另一头的洛声没好气:“还不是因为我那九姐夫。”

      洛声生得晚,排行十五,上头兄弟姐妹一大堆,所以才把他送去仙山。

      今年年初,九公主成婚时,他还特意下山来观礼。
      远远看见骏马之上,新郎官唇红齿白,言笑晏晏,听说还是新科探花郎。

      洛声却大失所望。

      这位探花郎,出身低微,家中只有寡母一个,浣洗衣物供他读书。

      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当年孤儿寡母时,探花郎家曾受过邻居家的恩惠。那家人不嫌弃他是个穷书生,还将独女许配给他。

      后来那家人没落,女儿入宫当宫女,探花郎却一朝尚公主,门都没过的未婚妻,自然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样势利的人,洛声向来不屑一顾。

      “你九姐夫怎么了?”
      “中邪了,被妖精勾了魂。”
      “妖精?”
      “对啊,一幅美人图。”

      “美人图?”施云岁纳闷。
      洛声也觉得此事离谱,硬着头皮解释:“他昏迷前,中邪般画了一幅美人图,就再没醒过来。”

      在宫人引路下,众人顺利进入皇宫,等候在殿外。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头戴纱帽的大太监满脸堆笑,从朱瓦碧甍的宫殿间走出来:“诸位仙客,圣上今日身体抱恙,不便见客。便由奴婢先引仙客们前去休息吧。”

      传言果然不假,昱朝皇帝炼丹都快走火入魔了。

      他们刚要离去,余光忽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宫装美人跑出来,哭着奔向红漆宫殿,一众红衣白裙的宫娥惶恐追在她身后。

      “父皇,求您见见女儿!救救怀柏!”美人扑在门外,哭得梨花带雨,“女儿没了他,可就活不下去了!”

      “九公主,您怎么来了!”大太监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命令身后小太监,“一群混账东西,还不快扶公主下去休息,惊扰到贵客如何是好!”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最受宠的九公主。
      众人一时无言,尴尬对望。

      洛声无奈上前,和九公主低声说了些什么,宫装美人终于止住哭泣,注意到殿外原来还有其他人。
      此时明阳高照,分散站立的修士形貌一览无余。

      其中为首的白衣剑修,当风而立,神色凛然。
      而他身侧的紫衣少女神色玩味:“原来这就是九公主啊。”

      九公主心跳怦然,没心思在意这番无礼话语,反而转头看向另一位少女。

      少女游离于人堆外,青裙淡雅,长得却十分夺人目光,明眸丹唇,连同为女子的九公主,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瞬,继而拢起眉梢。

      九公主忍住心头反感,悄然挺起胸脯,指向走神的少女,准备发难。

      谁知少女身侧沉默的黑衣少年忽然抬起脸,直直看过来。
      哪怕白绫遮住那双满是冷意的眼,他周身锐意也无法掩藏。

      九公主吓得一惧,多亏身后宫婢扶住她,才没跌倒。

      “公主,时候不早了,驸马不知情况如何了。”宫婢小声提醒。

      是夜,九公主坐在菱镜前,卸去钗环,仍旧耿耿于怀。

      九公主怅然若失:“今日那个白衣小郎君,生得真好看。”

      身后梳发的宫婢回想起什么,心中一惊,弄断公主一根秀发。
      镜中美丽的女子眉心花钿一皱。

      宫婢赶紧下跪:“公主饶命!”

      九公主冷着神色,染着花汁的指尖掐起宫婢尖俏的下巴。
      惶恐面容在她手中一览无余,这张脸无比普通。

      “罢了。”九公主只淡淡让她滚出去,换人进来伺候。

      宫婢感激涕零,犹记得当初九公主看上新科探花郎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出三个月,他们便成了亲。

      而现在,驸马生死不知,九公主似乎又看上了新的人,对方还是个修士。

      换了人服侍,九公主望着菱镜,早把病重的驸马抛之脑后,又忍不住回想今日看见的修士。
      好像叫越行。

      然后脑海中冒出一张更是容色昳丽的脸。
      大太监说,那群人喊他“小师叔”。

      九公主眼底闪过烦躁。
      他们的小师叔当然也好看,但他太过危险,不好控制。出于避险本能,九公主不是很想靠近这个人。

      又想起那个青裙少女。
      她生得那样漂亮,依旧只有靠边站的份,所以越行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九公主一脸不满,新来的宫婢很懂察言观色,温声道:“公主天潢贵胄,没人敢拒绝公主的。”

      九公主心情这才好了些,躺下就寝:“明日,将我新做的头冠取来。”

      宫婢们垂下纱帐,应声退下:“是。”

      *
      “中邪的人,都与画有关?”众人查探半日,找了处空殿讨论。

      洛声点头:“就这些,还是我去问了当初照顾我的老嬷嬷才知道的。事关皇家密辛,那些人口风甚严。”

      事件还要回到花车游街。
      皇城里的怪事,从“血观音”开始,一步步走向诡异。

      最先是一个七品小官员,后来是大臣,丞相,甚至皇室宗亲,都开始痴迷作画,画的还都是美人。

      再后来,成婚不久的驸马也开始作画,被魇住,昏迷不醒。
      目前已经七日,药石无医,眼瞧着是快不行了。

      皇家忌讳妖邪,不宜张扬,动摇社稷根本。圣上只能称“假观音”事乱,请仙客下山。

      “观音图?”施云岁忽然一提,众人悚然。

      施云岁支着下巴,抛出大胆想法:“在街上流出血泪的,或许并不是观音玉像,而是一幅画。”

      “小师姐怎么知道?”有人唱反调。

      施云岁也不反驳,指向角落:“就像那样啊。”

      众人顺着她所指地方看去,阁壁悬挂的画卷上,观音戴莲花冠,环金臂钏,手挽佛花白莲。

      此时入了夜,阴风一吹,殿内烛火登时灭了大半。

      “谁把画挂在那里的?”有弟子惊恐道。

      皇宫已经明令,佛兰圣节之前,殿内禁止悬挂任何观音画像。

      放于往常,观音这样的典型圣人象征,谁会将她同邪物联系起来?
      然而此刻,众人明白了原由,面上写满深浅不一的惊恐。

      画卷上,观音那双总是怜爱世人的慈目,半垂着,正一滴一滴,往下滚落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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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新,谢谢支持^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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