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温山卜鹿

27、妖潭

　　被妖雾吞进去的瞬间，施云岁想起很多令人心碎的过往。

　　她生来仙骨，自幼拜入宗门，修习刻苦，灵术高强。
　　除了大师兄，在同辈中从无敌手。

　　虽她骄狂惯了，但同门早已达成一致共识——若不出意外，千百年后，小师姐应当能熬到展宗主驾鹤西去，顺利继位，成为照夜宗第一位女宗主。

　　可惜……意外发生了。

　　比天生仙骨更权威的说法，叫作气运之女。
　　小师妹上山那天，漫天霞彩，施云岁春猎结束，一行人耽搁在归山途中。

　　白衣剑修抬手，接了只自仙山方向飞来的灵纸鹤。

　　看完信符，少年对她温润含笑：“云岁，这下你不是内门年纪最小的了，宗主新收了个小师妹。”

　　小师妹？真是个陌生称呼。施云岁暗自思索。

　　虽则宗门内，内门弟子大多按照辈分，恭敬称她一句小师姐。
　　实际施云岁年纪最小，修为又最高。

　　照夜宗有内外门之分，内门之上，更有亲传弟子。
　　这年施云岁十四岁，是展漠座下唯一亲传弟子。
　　小师妹一入门，跳过了内门选拔，直接成为展漠第二亲传弟子。

　　施云岁有些郁闷。她当年入内门，实属不易。
　　苦修术法数年，打败无数同辈弟子，才得以通过考核，入师尊法眼，破例收徒。

　　而小师妹一上测灵台，直接验出了天阶五灵根，几位长老和宗主都争抢着，要收她做徒弟。
　　新来的小师妹，直接站到了她努力数年的终点。

　　……这就很令人沉默。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不知何时起，她身边的人，纷纷转投荼山梨的温柔乡。
　　师兄、师尊、相熟的师姐、甚至五阁的长老……
　　某天，和她交情还不错的洛声，也开始在她耳旁吹嘘荼山梨。

　　“小师妹仙缘深厚，周围同门都争着和她一起出任务。每次同小师妹一起，都必定能有不凡机缘。”
　　“不止如此，听说小师妹随手一捡，就是上品仙草，炼丹更是天赋异禀，天纵奇才，连最严格的斥逐长老都赞不绝口……”

　　施云岁皱眉打断：“她是丹修？”
　　洛声讷然摇头：“不。小师妹与你一样，是佩灵玉的剑修，炼丹只是她的爱好。”

　　施云岁无言以对，默默掰断了手中树枝。
　　更没想到，小师妹会在两年内将她打败，成为她毕生宿敌。

　　还有她的仙府。
　　最初施云岁住在西菱阁，而非偏僻的西棠阁。

　　施云岁春猎归宗那日，小师妹就声势浩大搬进了西菱阁。

　　当时好热闹，施云岁至今记忆犹新，西菱阁立府几年，从未有过如此排场。

　　为了帮新来的小师妹搬家，一堆内门弟子恨不得倾巢出动。
　　听说那些没来的，还是荼山梨自己好言劝退的，不然西菱阁仙府的空地都挤不下。

　　施云岁心情很不好，师尊没和她商量，直接就让人搬进她的仙府。
　　但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她憋屈离开。

　　施云岁打算把一楼让给小师妹，结果去二楼一看，乱七八糟，像被强盗洗劫过。
　　立在窗台的花瓶也被搬家的弟子摔碎了。

　　施云岁怒不可遏——这是师兄送她的生辰礼，特意从南境带回来的长生瓶，可令鲜花长久盛开。
　　她都舍不得随身携带，就怕碰坏。

　　施云岁闷闷蹲下，捞起地上一滩水渍中浸泡的芍药花，伸出窗口，抖抖水珠。
　　她站在窗边心不在焉，风一卷，花便从二楼落了下去。

　　“诶——”她探身出去。

　　紫衣少女站在窗下，饱满沉坠的花朵砸在她肩头，湿了一片，又落入她手中。
　　她低头看了两眼，重新仰头，露出友好笑意：“小师姐，花还要吗？”

　　“不要了。”施云岁从服饰上认出她，神色冷淡，合上了窗。

　　当天施云岁就搬去没人住的西棠阁，一直住到现在。
　　为此展漠还让她去静室罚站，说她任性，让新来的小师妹下不来台。

　　施云岁没吭声。

　　小师妹荼山梨，钟灵毓秀，天资出众。
　　连最普通的青色弟子服，穿在她身上，也能斐然夺目。

　　师兄师姐喜爱她，素来严肃的师尊也被她魅力折服，破例收下她，当亲传弟子。
　　——哪怕师尊以前明明说过，此生入室弟子，唯施云岁一人。

　　呵。
　　小师妹璀璨如明珠，闪耀如日月。好运开挂，人缘逆天，奇珍异宝到处捡，灵兽仙草都倒贴。
　　整个仙山的人，无一不去亲近她。

　　除了施云岁。
　　她是半点喜欢不起来小师妹。

　　荼山梨也曾好奇，私下问施云岁，为何独独不喜她？

　　施云岁发誓她这话完全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小脸紧绷又认真：“小师妹，并不是世上所有人，都要喜欢你。”

　　喜欢可以莫名其妙，不喜欢为什么不能？
　　只能说，她们天生气场不合，注定当不成朋友。
　　……

　　“小师姐，昨晚干嘛去了，怎么躺在这里睡觉？”施云岁头痛欲裂，半梦半醒间睁开眼。
　　视线中是枝影横斜的妖林，天边红霞赤金，漫天华光。

　　荼山梨一张含笑面孔突兀探进来，破坏这如画风景，冲她虚伪笑了笑。

　　又看见记忆中讨人厌的小师妹。
　　虽然听出对方的奚落，但施云岁没力气吵架，不理她伸来的手，撑着绵软四肢，自己爬坐起来。

　　算算时间，展漠肯定是发现妖林异动，派出大批弟子入林，全力清剿。

　　“走吧小师姐，别让我请你了。”荼山梨将人强行拽起，拉着她就走。

　　施云岁拍开她的手，少女白皙手背瞬间红了一片。这里并无旁人，荼山梨也就懒得装委屈小可怜。

　　施云岁看着她：“小师妹，你这么坚强，还真让人怪不习惯。”

　　“彼此彼此。”荼山梨当真没再碰她，淡漠疏离的目光将她一打量，“小师姐，你这样子也……”
　　声音卡了壳。

　　少女坐在地上，衣裙浅青，下摆雪白的里裙隐约可见，长发松散，唇色绯红。
　　荼山梨愣了片刻，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愿意走，那就留在喂妖兽。”

　　施云岁才不信她的恐吓。
　　可能是妖雾吸多了，浑身上下软绵绵的。
　　她见荼山梨半天不走，偏头好奇问：“你为何没事？”

　　荼山梨好整以暇在她面前蹲下：“入妖林前，长老给每位弟子分发了护心灵丹，不受妖雾影响。”

　　施云岁脸上神情姹紫嫣红，放在膝上的手捏紧了裙摆。
　　按常理说，护心灵丹应该是有她的份，或许荼山梨就是为此找来的。

　　但……算了，求小师妹不如去死。

　　“我自己也可以出去。”施云岁安慰好自己，身上终于恢复些力气。
　　她觉得和荼山梨待在一起才最危险。

　　“小师姐，斥逐长老给的护心灵丹，你不要了吗？”望着青裙少女远去的背影，荼山梨惋惜摇头，“或许未来就看不见小师姐了，以后就什么都是我的了……”

　　荼山梨话还没说完，一只白皙的手在她面前摊开。

　　施云岁去而复返：“那给我吧。”

　　“哦，小师姐又改变主意，愿意求我了？”荼山梨饶有兴致冲她一笑。

　　“……求你了！”施云岁闭着眼睛豁出去了，“你有什么条件？”
　　说吧要让她杀谁？快点说出来，好让她早点死心！

　　闻言，荼山梨安安静静看着她，不为所动。

　　妖林寂静，血红的妖雾也沉滞了几分。

　　哦，小师妹果然又在戏弄她。
　　施云岁肩膀垂了下去，静默半晌，慢慢把手放下去。
　　早知道就不自取其辱了。

　　趁天没黑，她还是赶紧另找出路吧。
　　施云岁并不气馁，化出小木剑，打算御剑跑快些，找个山洞躲起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正辨别方位，肩上忽然搭来一只手。

　　施云岁立即回身，用小木剑指着小师妹：“你烦不烦——咳！咳咳！”
　　张口瞬间，荼山梨突然发难，精准扔了颗东西进她口中。清凉感瞬间化开，呛得她泪花都出来了。

　　“你、你给我喂了什么？！”施云岁满目惊恐，扶着脖子，弯腰想把东西吐出来。

　　“毒药啊。”看她徒劳无功的挣扎样子，荼山梨心情甚好，转身就走。

　　施云岁惊疑不定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想追问要解药，却发现灵脉沉滞感减轻不少。
　　不是毒药？好像是护心灵丹。
　　施云岁心情顿时很复杂。

　　荼山梨这么好心？

　　施云岁纳闷间，妖林灌木丛后，一头潜伏已久的七阶妖兽，见那个令它畏惧的人终于离去，按耐不住，扑了上来。
　　它旁的本事没有，隐藏气息倒是一等一。

　　妖兽头似狮，蹄似鹿，张开双翼，体形如座小山，朝施云岁猛扑过来。

　　施云岁现在实力尚未复原，见是大妖，御剑便跑。
　　妖兽却格外笃定，紧追不放。
　　要命要命！

　　“断念！”一张火红大弓应声出现在少女手中，施云岁冷眼看着逼近的妖兽，旋身一箭射出，正中妖兽右眼。

　　妖兽怒喝，妖林震动。
　　大妖右眼下血泪汩汩，仍旧不肯放弃追杀眼前小仙修。

　　射出一箭，施云岁灵力耗尽，差点栽倒下去，堪堪稳住身形，继续逃命。

　　在她思考是否躲进林子甩掉大妖时，天际一道剑影追来，身后一声惨叫，妖兽轰然倒地，没了气息。

　　死了？
　　施云岁回头一看，身下小木剑消散，她稳稳落地，凑近伏诛的大妖打量。
　　说实话，她还从未亲眼见过，能一剑斩下七阶大妖的人。

　　竹影后，走出来一道颀长人影，两袖收紧，修长指节拨开溅上不少妖血的横枝。

　　“小师叔，你杀的啊？”施云岁头也不回地问。
　　早知谢惊潮剑法这么厉害，她该跟着他学剑的啊。一时心头悔恨。

　　少年走近，神色寡淡，不见亲和笑意，冷脸收剑入掌心。
　　施云岁余光只能看见，少年银冰缎的长袍上，隐没的蓝金线轻微闪动。

　　见谢惊潮不理她，施云岁眨眨眼，决定说点他感兴趣的事：“小师妹往那边去了。”
　　她好心指路，试图争取好感。

　　“跟我有关系？”谢惊潮眉宇微蹙。

　　施云岁转动眼眸思考间，妖兽的血气，竟将没走多远的荼山梨又给引回来了。

　　三人围着死去的妖兽站立。
　　“谢惊潮，你怎么在这里？”荼山梨率先打破沉默，快步上前，抓住了施云岁，“跟我走。”

　　他们看上去像是吵架了，施云岁一脸迷惑地想。
　　为着刚才那颗护心灵丹，她忍了忍，没第一时间将小师妹甩开。

　　谢惊潮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荼山梨手腕上。
　　施云岁福至心灵，捞起少年衣袖，目光灼灼：“小师叔，前日失约的事，是我不对。”

　　少女的道歉情真意切，谢惊潮愣了愣，垂眸看着自己被施云岁抓住的手，嘴角牵动了下。
　　他刚想说什么，就发现自己的手，被牵引住，坚定地搭在荼山梨手上。

　　“……”谢惊潮脸上还未成形的笑意彻底凝固。

　　“你们慢慢商量，我先走一步。”施云岁扯回手，准备功成身退。

　　岂料谢惊潮动作比她还快，迅速抽身，眉眼是忍不住的嫌弃。

　　施云岁纳闷，心想他刚才还挺高兴，现在变什么脸？
　　她不就碰了下他的衣袖？至于这么嫌弃？她的手可比他干净多了。

　　再一看，荼山梨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脸不虞，像是摸到脏东西，赶紧撒开了手：“谁要和他商量！”

　　施云岁：“……”
　　察觉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施云岁默默后退几步，准备跑路，后领却被一把抓住。

　　“你、去、哪？”身后谢惊潮阴沉沉的声音，恐怖得像要吃人。

　　施云岁皱眉一看，刚想说能不能别随便动手？
　　谢惊潮便松开手，冷哼一声离开。

　　荼山梨生怕和他沾上半点关系，也嫌弃走远，赶去与其他弟子会合。

　　施云岁没跟他们任何一个人走，选择独自找路，天很快黑透。

　　不知道妖林怎么那么大，她走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出路。
　　无奈生了个火堆，抱膝坐在火堆旁。

　　白日过于惊心动魄，晚上气温又低，她脸抵着膝盖，慢慢歪着脑袋睡着了。

　　神思恍惚间，又梦见曾见过的画面。

　　“妖龙？”青裙少女一脸惶然，跌坐寒潭边，衣衫染了清晨的寒露，湿润地贴服着肌肤。
　　她不知是谁斩了魑玥，更不知为何一睁眼，妖丹就跑到自己手里，甩也甩不掉。

　　现在只剩两个办法：
　　要么找个冤大头，把妖丹给出去。
　　要么她自己拿着，爆体而亡。

　　施云岁手心颤抖，目露惶恐。
　　她刚被退了婚，不想害别人，也不想死相凄惨。

　　六神无主间，她向前跑了两步，想出去找师尊求助，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无助关头时，眼覆白绫的少年出现了。

　　少年身姿挺拔，银冰色的衣袍在风中飞动，安静向她望来。
　　泠泠如玉的四个字：“还活着么。”

　　施云岁无力趴在地上。
　　她抬起眼，谢尘小师叔正垂首，关切“望”着她，伸手递到她面前。

　　施云岁着魔了，她想，人为何不可以卑劣？
　　荼山梨和越行伤她的心，她也不想让他们太好过。

　　“小师叔，我……”第一次使坏心眼，施云岁紧张到连借口都编不好。
　　这样拙劣的演技，却轻易骗到了涉世未深的少年。

　　少年并未识破她，反而俯身，牵住她。
　　谢尘的手掌比她大很多，握住她的瞬间，指节紧了紧。

　　施云岁心跳如擂。
　　她第一次骗人，貌似就成功了。

　　见她摔得可怜，谢尘只能好心再弯下些腰，仔细听她说话：“你怎么了？”

　　少年音线清润，正气凛然，施云岁则吓了一跳，心中邪恶念头被惊醒，四散逃窜无踪。

　　“不！你离我远点，别靠近我！”施云岁反悔了，只想把手抽回来。

　　然而晚了。
　　色泽艳丽的妖丹融入少年掌心，他低头一看，微不可察蹙眉，并不知道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事等着他。
　　所谓恩将仇报便是这样。

　　“我……你……”施云岁吓懵了，撑着身子不住后退。

　　下一瞬，她的足踝被紧紧抓住，再也跑不掉。
　　谢尘好看的眉宇间浮现恼意，如玉的指尖也由白泛红。

　　随后施云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少年已将她压在身下。
　　寒潭边，陌生的吻让她战栗。她想逃，可谢尘紧紧抱住了她，不肯松开，把她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啊！”施云岁吓醒了。
　　简直不堪回想，少女撑住额头，满是苦恼。

　　谢惊潮虽看上去人畜无害，但妖龙便是他斩的，他难道不知道魑玥妖丹吗？
　　她当时是如何成功的？！

　　这个旷世谜题也不需要知道答案了。
　　幸好，如今这一切还没发生，她不会重蹈覆辙。

　　施云岁平缓气息，抬起清亮目光，面前火堆早已熄灭。

　　如银月色下，一汪寒潭仿若天上的银河，波光粼粼，施云岁托额的手指不自觉抖了抖。

　　——她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