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玷污爱情》刘淑芬子

1、镜花水月

　　北城水岸餐厅，烛光熠熠，不算明亮的用餐氛围倒也幽然寂静，拱形落地窗外的一片湖蓝显得格外亮眼，穿着白衬衫的小提琴手就站在窗前颔首演奏。
　　“这里！”温郁闲朝门口挥着手。
　　彼时的冉煜还叫黎浠，整齐温顺的刘海遮住眉毛，一身白色休闲西装显得整个人温柔冷清、与世无争。
　　实际上，出门之前还在黑牛仔外套和白西装之间纠结挣扎了好一会儿，虽然温庭之最近都没怎么干预他的穿着了，但水岸餐厅于他而言还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地方，那是他18岁的时候被温庭之从孤儿院带走，第一次过生日的地方，总觉得穿温庭之最喜欢的白西装才不算辜负了那里。
　　冉煜： “等很久了吗？”
　　温郁闲：“啊？没….没有”
　　温郁闲这才回过神来，这也太像吧？上次只是觉得很眼熟，这回一看简直像得令人毛骨悚然。要说长得一模一样，倒也没有。只是加上这气质、穿着打扮、脸上淡然的神情，跟温庭之那个逝去的恋人如出一辙。稍微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这种淡然的眼神底下好像有什么一直在耸动。
　　温郁闲：“你今天真好看！我差点没认出来，跟你上次一点都不一样呢”
　　冉煜：“哈哈，今天可能有点过于正式了，上次是我日常的样子”
　　温郁闲：“没事没事！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帅哥怎么打扮都好看～那我叫服务生来点菜啦，今天特地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随便点！”
　　冉煜：“言重了，哪算得上什么救命之恩呢，温小姐人没事就好”
　　温郁闲：“不光人没事，手机也一点事都没有，黎先生的摩托车技术简直太好了，拦下那个小飞贼的时候街上的女孩全在尖叫！”
　　“您好，需要点单吗？原来是黎先生，今天需要您的专用小提琴吗”
　　冉煜：“今天不用，今天跟朋友过来随便聚一聚”
　　小提琴？！怎么又是小提琴，温郁闲霎时间瞳孔放大：“什么小提琴？”
　　服务生：“黎先生是我们家的常客，有时候会过来拉一拉琴，特地在这里备了一把，用起来方便”
　　冉煜：“我学得不久，只能算个业余小爱好，今天就不好意思在温小姐面前丢人现眼啦”
　　温郁闲：“哦…没事”

　　冉煜回到家，温庭之已经在客厅坐着。
　　温庭之抬头看见冉煜，有些恍然：“今天怎么穿了这身？好久都没见小浠打扮成这样了”
　　冉煜略带一丝羞赧：“今天去了水岸，那里总会是有些不一样嘛…就觉得这身比较搭”
　　温庭之：“跟朋友去的吗”
　　冉煜：“嗯，是个女孩，一面之缘的朋友”
　　冉煜没有说出一面之缘的“缘由”，这些年相处下来，他隐约觉得温庭之虽然对他一直很温柔宠溺，但好像并不喜欢他过去的样子，不喜欢他露出性格里的另外一面。
　　温庭之：“后天的慈善晚宴已经定下来了，小浠可是主角，记得留好时间，我让司机来接你过去”
　　冉煜：“嗯，好～”

　　几日之后，S计划慈善晚宴。
　　大厅里布满香槟色玫瑰，在水晶吊灯和铜色烛台里更显华贵浪漫。花丛中延伸出各种镂空白色展架，上面陈列着格式各样的弦类乐器，还有金色的音符工艺品。
　　冉煜推开门，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软得不真实，好像踩在云端上，心悬得高高的，随时都会掉下去。
　　至少在过去的一大半人生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会充满光亮，会被人爱着，记忆中那所教堂改造的孤儿院，房顶高得像是没有尽头，抬头看不见天空看不到太阳，只有不断往下压的黑暗。
　　宴会开始了。
　　作为S计划的那个“S”，冉煜和温庭之携手站在台上，温庭之对着镜头从容地讲述，他总是那样，每次谈起S计划，眼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好像那些遥远的孩子们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冉煜想，温先生大概就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了。
　　“因为我的爱人，总说我是最善良的人，所以不能辜负他”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夹着快门声此起披伏，充斥着各种“黎浠先生真幸福人美心又善”的夸赞。
　　冉煜脸上挂着温柔得体的笑容，心里却乱七八糟。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他以前的那些不善良。
　　冉煜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被丢在一个桥洞里。被人捡走后送去了北城孤儿院，黎浠这个名字就是院长给他取的。霍州贫富差异较大，一条大江把城市分成两个部分，北城被称为富人区，南城则是贫民区。
　　北城孤儿院物质条件不算太差，那里的孩子都可以上学，至少上到高中，但那里也并不是一派祥和、相亲相爱。被富人领养的机会对已经处于儿童阶段的孩子们来说，是很难得的，毕竟已经有了记忆，一部分的性格也已经成型，大多数家庭领养孩子都是趁着婴儿时期。因此，外形条件和学习成绩都出类拔萃的冉煜成为了大家默认的眼中钉。
　　他不止一次撞见其他孩子联合起来跟院长打小报告，说他欺负人。也不止一次在资助人、领养人光临孤儿院的时候被害得拉肚子，起不来床，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他体质弱，不好养活。
　　有一次，他趴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偷听，知道了有一对高级教师夫妻要来，他们的儿子才11岁就因病去世，想领养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冉煜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明年就12岁了，往后恐怕没有人要了。
　　第二天一大早，冉煜趁早餐时间回到宿舍，拿起桌上的水壶，把剩下三人的床铺都淋湿，等着他们回来。
　　不一会儿，那三人成群结队地归来。
　　“黎溪！你胆儿肥了是不是！”
　　冉煜拔腿就往外跑，在转角处等待一会儿，听到快追上来的动静，才往楼下小花园跑去。
　　后面三人抄着脸盆、水瓶、牙缸等，一路朝黎溪泼水，赶到石桌前时，已成一个落汤鸡。
　　“院…院长好”冉煜抬眼望了望旁边坐着的一对夫妻，微微点头道“叔叔阿姨好”
　　看着后面来势汹汹抄着家伙的三个男孩，事情是怎样一目了然。
　　不过，后来的结果不尽人意。冉煜并没有如愿被带走，好在那三个也没有。
　　冉煜记得更早的时候，在南城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跪在街边，面前摆着碗，里面有些零钱。大冬天的夜晚，和着小孩的口琴，格外凄惨。要说毫无感觉，那不太可能，毕竟冉煜只比他幸运了一点点，如果他不是被扔在北城而是扔在了南城，此刻的命运恐怕和这个小孩没什么两样。但要说有多动容，那也没有，冉煜只是摸着兜里来之不易的100块压岁钱，连1块钱都舍不得分出去，这是攒着用来以后上大学的积蓄。

　　掌声停下，闪光灯也慢慢不再亮起。冉煜走下台，方才的思绪被打断了一些，但又想到了更多。
　　S计划，冉煜作为重要人物，又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记得有一期计划是资助贫困山区儿童，临走的时候一位老教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黎先生，您和温先生的帮助我们没齿难忘…就是…就是我们这里的孩子，其实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也没有什么梦想，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好好读书，能够考上大学，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他们缺的不是音乐教室，而是基础教育…太穷了，都没有几个老师愿意过来，四年级的孩子还在读一年级的课本，哪里考得上大学…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
　　冉煜讲不出当时的感受，好像心里燃起了一把火，又很快地灭掉。回去之后他也没有告诉温庭之，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而且没有出一分钱就当上了一个“代言人”，这个S计划好像处处都有他，却又哪里都不是他，好像有些德不配位了。
　　原来当一个善良的人跟当一个不善良的的人，感受是一样的。
　　心是冷的，人是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