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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沉沦至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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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气……
兰泽有一瞬间想要张口说没有,但他很快截断了自己的话音,脸上的表情像往常一样平静,眸色沉蓝却深不见底。
虫族社会达到一定匹配度的雄虫和雌虫婚配是铁律,除了首都星的部分权贵家族可以根据“合作需要”选择相应世家的伴侣,到了年纪的全部虫族都会按照匹配原则进行强制分配——所以其实这个话题本不应该由洛南提出来的。
虫族社会中雄虫是天生的上位者,而雌虫地位低卑,能有一只匹配度满百的雄虫眷顾已经是无上的幸运,登记结婚就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雌虫又有什么资格谈生气、抵抗或者拒绝呢。
可这偏偏是他们之间绕不开的结,是绚烂如同锦簇般亲昵下的一处隐藏的裂痕。
按照洛南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搬出所谓的“匹配度法则”来强制维系这段关系,他向前迈了一步,并谨慎地将选择交由对方,等待兰泽做出一点回应。
“我让您感到不安了吗?”兰泽起身,坐直了身子和洛南对视。
雌虫惯常游刃有余,有太多温柔的伎俩可以将现在的美好现状维持下去,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或者是一次体温纠缠一起的抚摸即可,但他没有那么做。
洛南的眼神暗了一瞬,他错开兰泽的视线,垂下眼睛将情绪都藏了进去,声音也压得极低:“其实我说过很多次,你没必要因为了一些妥协的心思待在我的身边,我不想强迫你什么。”
兰泽下意识想开口解释些什么,但他顿了一下,紧接着皱了皱眉,雌虫骨子里那雕刻着的敏锐促使他抓住了重点,开口问:“谁给您说什么了?”
“跟那些没有关系。”
洛南没否认,他尽可能平静地回答,但其实大脑思绪很乱,过往和兰泽有关的一切记忆有如雪片一般纷至沓来,雄虫想去触摸徒劳伸手,那雪色却脆弱得无法承受他温暖的体温,如水一般从他挽留的指尖滑过。
“其实谈不上不安,毕竟你是我来到这颗星球后唯一的安全感来源。可我们越靠越近,我就愈发不想松手,但我也不希望不顾你的意愿绑住你,这样对你并不公平。”
洛南说到这里扯起唇角笑了一下,他看见兰泽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丝绸质地的睡袍松松散散地穿在身上,皮肤如同冷色的瓷,上面却挂了青红点点的釉……是他昨夜发疯啃的。于是雄虫满心疼惜与后悔,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
“今天是我太急了……语无伦次的,你当没有听过就行。”
“嗯,我当没听过。”兰泽声线平稳地回答,但他内心无端涌上一点火气,沉默地数着自己比平常跳的快的脉搏,在小少爷即将起身离开的时候伸手霍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刻他们目光交迭,在静默中交换了彼此的视线,原本就干涩的气氛陡然紧绷住了,兰泽清楚地感觉到洛南的双颊肌肉绷紧了一瞬。
或许这个时候留给彼此空间去冷静一下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不想让那些似是而非的不确定的猜忌和犹疑横亘在他们之间,声音几乎冷了:
“如果有谁给你说了什么事情,无论是雄虫雌虫还是亚雌,无论是这颗行星上的还是来自其他星球的,你一定要给我说。”
“可是为什么呢?”
洛南花了好大力气才压抑下去的情绪被这一段话给扬了起来,他呼出一口浊气,争执:
“不愿意和我发展更深一层关系的是你,要把事无巨细地将我把握在手中的也是你。”
洛南笑得几乎有点冷:“所以你把我当成什么呢?百分百匹配的情绪安抚剂吗?”
他看清了兰泽眸中那片刻的生硬,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太过了,但他眼睫颤抖一下,牙齿仿佛咬上了石头,从牙缝里挤出下一句:
“或者我想问,你要求我把一切都告诉你,那你有东西瞒着我吗?”
兰泽保持着握住洛南手腕的姿势,哑然无声。
是有的吧,或许还有很多。
洛南表情变得麻木,他没有把失望和悲伤明晃晃地展现出来,只是轻轻地推开了兰泽握着自己的手:“我想我们……还是给彼此一点空间冷静一下吧。”
兰泽视线落在自己被洛南摊开的掌心上,嘴唇欲言又止地动了动,这一次他没再留他。
落门的声响如同一声苦闷的嗟叹,整个房间一下子少了一半的热源,忽然变得冷寂。
雌虫的脸上浮起一层至深的倦色,他静默地闭上眼睛,仰头后靠在床头软包上,手指握紧,将无辜的床单抓出极深的褶皱。
良久,兰泽睁开眼睫,眸色冰冷地盯着虚空一点,勾起唇角哂笑出声。
只有兰泽自己知道,在听到小少爷小心翼翼地提到“结婚”的时候,那颗存在于他胸腔中的心脏跳得有多快,他们始终在一个情动的频率上共振。
所以哪有什么为了匹配度被迫妥协的委屈和不平……从始至终,他都是甘之如饴、沉沦至深的一方。
可即使在这颗荒凉的行星上蹉跎了五年,兰泽依旧是那把能够贯穿联盟的塔尖级利刃,他身上埋着联盟鸟尽弓藏的辛秘,埋着颠覆与祸乱的种子,埋着太多稍有不慎一盘皆输的风险——
如果有朝一日他注定走到了联盟世家的对立一面,兰泽希望能把洛南推的远远的,永远不要被裹挟进来。
“混蛋。”
兰泽没有主语地骂了一句,他蹙着眉心,继而抻开自己那双还没有收回的虫化蝶羽,侧身蜷在洛南刚刚躺着的那一边床上,循着雄虫残存的温度再次收了翅膀。他把自己拢成一枚幽蓝色的蝶茧,无声地躺了一会儿,在静谧中短暂地暴露出蝴蝶种族原本的脆弱。
·
清晨天色微茫,洛南形单影只地出了伯爵府,踏着晨曦去医院看了一圈。
经历过疫病洗礼又重生的青棠在危难下养成了秩序,整个医院沉浸在未醒的朦胧之中,安宁静谧。
现在床位不像之前那么紧张,曾经在走廊过道脚跟挨着脚跟的地铺们已经消失了,腾出地方后的医院开阔了不少,破烂不堪的门栏也被修过,不远处有几只虫工智能正在勤勤恳恳地收拾卫生,乍眼一看竟是有几分窗明几净的意味。
洛南沉郁的脸色总算有了几分和缓的意味,唇角微弯,但转瞬他便笑不出来了,静谧祥和的景象凭空幻化成当初嘈杂凌乱的样子,入目所及皆是哭天抢地的嚎哭与尖叫,而在那无边无际的混乱之中,每一景里都有兰泽忙碌无休的身影,犹如一柄不会倒下的剑,破锋而出。
一种混合着苦涩、无奈和懊悔的情绪正中洛南的眉心,刺的他神经生疼。
“领主殿下?”
一个温柔恭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洛南转头去看,是那只以“糖果化”为异能的丧子雌虫。小少爷友好地露出一个笑容,想起这只雌虫好像叫梅施,就抬手打了个招呼。
梅施见洛南理他,毕恭毕敬并手忙脚乱地向洛南鞠了个躬,这颗星球上绝大部分虫族是不懂得贵族间的见面礼仪的,所以即使行礼也显得十分滑稽,不过洛南并没在意,摆摆手说不用这样。
梅施感激地起来,他从自己的孩子离开后就没有再离开青棠医院,一心扎入进对年幼病患的护理看管之中,并在此找到了自己的意义。
现在他算是半个青棠护工,每天忙碌又充实,此时脸上拢着清晨的光,去除了歇斯底里之后,他的容貌安恬清秀。
“您是来找拂医生的吗?”梅施主动搭话,往实验室那边指了指,声音下意识地放低了,“应该在实验室里,不过现在应该在休息,昨天深夜有对抗体产生极具排斥的病患,拂医生几乎熬了通宵才救回来。”
“那我就不去打扰了。”
洛南闻声说,他是漫无目的逛到青棠的,并不准备扰拂岚的清梦,于是弯了弯眼角,点头致意:“谢谢。”
梅施简直受宠若惊,在他记忆中从未见过这些身居高位的雄虫们有这样平和稳定的情绪,看着洛南那年轻得要命的脸庞,他发觉这只顶住了整个病毒爆发期间内外一切压力和变动的领主,其实要比自己小很多。
梅施忽地溢出一点治愈天使般的关切情怀,但他作为一只没什么身份的护工雌虫,既不会说一些妥帖精美的场面话,又无法像真的对待年幼小虫们那样温柔得毫无边界,兀自踌躇了一阵,眼见洛南就要越过他,忽然出声喊了一句:“殿下!”
洛南脚步一顿,略显疑惑地看向他,却看见梅施的掌心摊开了一枚包装可爱的糖果。
梅施被领主看着平白有点紧张,咽了口唾沫,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说:
“殿下,我可能代表不了裴西城所有痊愈者,但还是用一点微薄的心意表达我们对您的感谢,感谢您把我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祝您、祝您……”
梅施说到一半卡了壳,他眨眨眼睛,大脑内贫瘠的文学模块并不能掀起头脑风暴,只好无比质朴且无比真诚地说了一句:“祝您天天开心。”
洛南看着那枚糖果失神一瞬,晨风将精美的糖衣吹得微微鼓动。
年轻的领主接过糖果,对他的子民会心一笑: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