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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心悦你 芜湖撒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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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已无人站立,阮吟愣愣地看着一地的尸体,望见熟悉的身影坐在地上,背靠在檐下廊柱上,一动不动,似是没了声息。
他想喊那人一声,身体却似乎不听他使唤,耳侧有人焦急地喊着什么,阮吟充耳不闻,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谢元栖身边,用袖子胡乱擦去面上快要干涸的血迹,露出其下青白的脸。
忽然谢元栖眼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谢兄弟伤得极重,我得留下来看顾他和公子,你先回东阳府,王爷留的人足以应付意外,你不必担心。”赵新絮絮叨叨。
姜悯迟疑地看向主院。
“南边的事都是你一手负责的,再没人比你更清楚,你先去给王爷复命,我们最多过一个月就回来。”赵新推他离开,又回头看了眼,“公子舍不得离开呢,你如实向王爷回禀,他都知道的。”
姜悯皱眉:“可是平度王那边......”
一听见这名字,赵新就老大不高兴,但顾忌着尊卑有别,不好大声嚷嚷,只得放低声音,话里恶狠狠的意味大打折扣:“个白眼狼,朝三暮四,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擎等着吧,他会遭报应的。”
姜悯瞪大眼睛,听出别的意思,他看看主院,又看看真心实意骂街的赵新,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初春寒凉,他心里却涌出一股热意,见左右时不时有人经过,干脆拉着赵新回自己的房间。
“你方才的话何意?”
赵新往上几代都是阮府家臣,也是阮吟最信赖的心腹,一直被带在身边侍候,他人虽不大聪明,但向来只为阮吟打算,从不会忤逆阮吟的意思。
平度王与阮吟自幼就由皇帝赐婚,在阮府败落后,却另娶江南大族张氏子为正妃,那时今上还只是皇子,先帝虽将阮丞相赐死,族人流放,但对于阮吟却没做处置,也并没废弃他与还是太子的平度王的婚约。
阮府幸存的家臣附庸将太子视作保存阮吟的最后希望,但太子却忽然去向皇帝请旨,说自己与来京城省亲的张氏子情投意合,早已珠胎暗结,两人苟且的时间竟是在阮家出事之前。
皇帝大怒,但皇室血脉本就淡薄,顾念张氏腹中的皇孙,还是为他们赐了婚。
未久太子因过被废,皇帝暴毙,今上继位后,直接将阮吟贬作贱籍,若非昌邑王与阮府家臣拼死相救,早就流落教坊司。
因此阮吟的人对那位平度王可谓是恨之入骨,但昌邑王对阮吟一直多有帮助,又与平度王兄弟情深,他们本以为阮吟早就打算吃下这个闷亏,但如今看来,却未必如此。
赵新哼哼唧唧,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正面回复。
姜悯神情一肃:“赵新,我需知公子的意思,才能明白日后如何做。”
如果阮吟不再与平度王一条心,即便那是他们原先打算扶持的共主,也得另做打算。
所幸昌邑王也是先帝血脉,正经的龙子皇孙,他们的选择不只一个。
“我也不是很清楚。”赵新挠头,如实说道,“公子病中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去年夏天公子忽然生了一场风寒,高烧两日未退,醒来后我偶然撞见公子在骂平度王。”
他想了想,补充道:“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
姜悯振奋精神,重重地拍拍他的后背,露出一抹喜色,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有所不知,平度王与昌邑王并非亲密无间,我正欲禀报公子,可巧公子想明白了,这是天赐的机缘。”
饶是外界风起云涌,谢元栖还是混混沌沌了十来天才彻底清醒。
等他能坐起身来时,已随车马到了东阳府。
阮吟接到他醒来的消息时,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赶来,柳金明恰好在旁边,便也跟着过来了。
“谢兄弟,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柳金明想起那日听到姜悯带回的消息,先是大惊失色,直到听见谢元栖的骁勇时,才缓过神色,欣喜若狂。
他知道谢元栖功夫好,对方之前在送寿礼去平度郡时就出力良多,但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以一挡百的人物。
虽然那些强盗都只是乌合之众,但双拳难敌四手,要在这样的包围之下护住阮吟,已是十分了不得的事。
这等人就是天生将才,他左看右看,实在不甘心错过好苗子,巴巴地望着谢元栖:“我麾下还缺个郎将,正适合你这样的,你几次救吟哥性命,往后就是我亲哥,但凡跟了我,往后我吃肉定不会只叫你喝汤。”
谢元栖一怔,下意识看向阮吟。
阮吟浅笑,坐在床侧,绞了块湿帕子给他擦脸,细心地将他汗湿后结成一缕一缕的碎发分开,温声道:“你睡了这么久,一会先吃些东西。我已命人备下热水,你吃完后就去沐浴,若还想睡就继续睡,若睡厌了,外面春光正好,可去走走看看。”
脸上有些痒,谢元栖没想太多,伸手抓住阮吟握着帕子的手,触及到温软的肌肤后,像是被烫了一般缩回手,心下怦怦跳,在柳金明呆滞的目光里恍悟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好看的喉结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个含混不清的“嗯”,垂头望着地,余光将房间的摆设纳入眼帘,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间屋子布置得很是精心温雅,不像是客房。
阮吟侧头看柳金明一眼,早就不再发表煞风景言论的人会意捂嘴,轻手轻脚地离开。
“这是我在东阳府的住处,就在昌邑王府隔壁。”
谢元栖眼神追着柳金明离开,直到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才觉得空气静的可怕,他敏锐地察觉到阮吟的变化,但还有些无所适从。
“这是我的房间。”阮吟托腮看他,忽然就收了在外人面前端着的阮家主的架子,看上去像是个不谙世事的狡黠顽童,却又好似什么都知道,只想看谢元栖手足无措的笑话。
“冒犯了,公子如有不便,我自己解决住处即可。”谢元栖不敢看他,说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却被阮吟按住。
“那日你豁出性命救我,我难道连一间好些的卧房都不肯回报吗?”
谢元栖耳朵渐渐红了起来:“非是如此,哥儿的卧房岂能让他人安睡,若叫旁人知道,于公子名声有碍。”
阮吟道:“之前在安水镇时,你还同我说哥儿不该太看重名声,世人都爱搬弄是非,他们的话大抵信不得,怎么如今竟也落了俗套,囿于所谓的世俗规矩里,委屈自己为旁人眼光活着?”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谢元栖皱眉。
旁人的有些嫉恨的屁话自然不必理会,但与汉子厮混到底不是什么好名声,更何况阮吟还有未婚夫,若是被对方知道,怕是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什么?
谢元栖茫然看他。
“你是不是看出来我心悦你,想和你在一起,做你一辈子的夫郎,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子孙满堂......”阮吟笑意盈盈地看他,念出一连串让谢元栖面红耳赤的话。
他吓得一动不敢动,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耳垂红得几欲滴血。
温热柔软的感觉一触即分,热气喷在耳边又很快消散,徒留越发冰冷的空气,刺激得脖颈处也蔓延出红意。
门嘎吱一声合上,谢元栖怔了半晌,伸手摸了摸湿漉漉的嘴角,那句呢喃言犹在耳——
“元栖,我不想再等了。”
“日后你是我的郎将,我是你的主公,我们一起拯救百姓于水火,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柳金明仿佛已经预见两人并肩作战的场景,挥着拳头畅想未来。
而谢元栖一句也没听进去,仍在兀自发呆,几乎要将湖面盯出一个洞。
柳金明一回头就看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纳闷道:“你又没伤到脑子,怎么自打醒来后就跟失了智一样。”
谢元栖推开他,面色变来变去,忽然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阮公子他......可有婚配?”谢元栖思来想去,觉得阮吟不是会背弃未婚夫的人,此前自己以为的婚约或许是误会。
柳金明立刻警醒,看他的眼神瞬间从看招贤纳士变成替兄长考察夫君:“我还不曾问过你,你家中有几口人?可有夫郎侧室子嗣?”
谢元栖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答道:“孤身一人,早就同家里断了关系。”
“虽亲缘单薄了些,但胜在省事,倒也还行。”柳金明若有所思。
谢元栖摩挲着柳金明从私库里送给他的刀,好半天才道:“我听说阮公子与你阿兄定了娃娃亲,他们还不曾成婚么?”
说到这件事,柳金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在你面前嚼舌根,那门亲事已作废好几年,我阿兄现已娶了别人。不过你也别觉得吟哥没靠山,就敢欺负他,我拿吟哥当亲兄长看,你若是敢负他,就要做好被碎尸万段的准备。”
他话说得难听,但却不是恐吓,若真有一日谢元栖敢辜负阮吟,就算豁出去柳金明也不会让谢元栖好过。
一般人听了这样的话,第一反应都是勃然大怒,柳金明说完就紧盯着谢元栖,不放过他一丝神情变化。
却没想到谢元栖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耳朵红了。
“......他跟你说过了?”
柳金明下意识问道:“什么?”他总觉得两人现在的脑回路不在一条道上。
谢元栖只是垂眸,难得有些羞赧:“我之前从未想过这些,并非是故意拿乔,不给阮公子一个回复,实在是觉得此等大事,当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