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时间的礼物（二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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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当初动作能再快点就好了。
如果她可以更快反应过来就好了。
孟蒹葭无数次这么想。
再或者，如果她能够干脆没有见过她，没有认识过她就好了。至少这样，她还不会像现在这样纠结，难受。
可是……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谁也无法改变。
“那个女人……她死在了我的面前。”孟蒹葭低垂着眼睛，语出惊人。
在叙述的过程中，她刻意模糊了很多的细节。毕竟，太过于相似，她怕詹博怀会联想到些什么。
时间，地点，人物。
故事的三大要素她只保留了与人物相处的过程与结局。其他的，她一概没提。
可哪怕只有这短短的几句话，也让詹博怀从中窥见了她所要面临的风险。
“你又去做危险的事情了。”詹博怀无奈地叹息道。
孟蒹葭对此不置可否。
自从来了这个世界，她没有哪一刻不是处在危险中，或是奔跑在追逐危险事情的路上。
为了回家，她能接受001的安排，去与那些可怖的怪兽战斗；能够接受处心积虑的朋友的背叛；甚至能够忍受他人异样的目光日复一日地完成那枯燥无味的训练。
她原本以为，她已经足够坚强。可是那个梦……
无数次在光明与黑暗中擦肩而过的手指，和那双错愕的眼睛被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脑海里。她好像在质问她：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在黑暗里，有隐隐约约的哭嚎声，经久不散。
孟蒹葭痛苦地闭上眼睛。
转瞬睁开后，眼眶微红的她看着右手空无一物的掌心，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细纹，低声呢喃着：“我明明……差一点就能抓住她了……”
就差那么一点……
“我明明……是有机会救下她的……”
看着神情恍惚的小姑娘，詹博怀咽下嘴里原本想要说教的话，深深地叹了口气，并再度感觉到自己就是个操心的命。
哎~可他是真的不会安慰人啊……
他对孟蒹葭说：“来。”
孟蒹葭茫然地抬起头看他。
“坐过来点。”
詹博怀对她招了招手，指指身旁。
孟蒹葭不明所以地挪了过去。
等到距离足够近，能保证话语清晰又不被他人听清之后，詹博怀适才正式开口道：“首先……”
安慰人的第一件事。
“你要知道，发生的这件事，它并不是你的错。”
要先肯定她的价值。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听到这里，孟蒹葭试图打断他的话，但还未等她说什么。
詹博怀就干脆利落地打断道：“没有可是！”
他语气十分的坚定：“你只是人，不是神。就连神仙都救不了所有的人，更何况是你呢？”
这话一出，孟蒹葭沉默了，她重新把嘴给闭上，微低下头。
见她这样，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话的语气可能有些过于强硬，詹博怀又慢慢地放缓了语调，柔和下声音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孩子。你很善良，所以你把她的死归结到了你自己的身上。”
“你把她当成了你的责任，所以你会觉得这是你的错。可是，这个想法本身就不对。”
“你没有一定要救她的义务，孩子。”
他侧头注视着少女的眼睛，试图给予其鼓励和信心：“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真的，你尽力做了，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最好。”
他伸出手去，在孟蒹葭不闪不避之下抚上她的头顶，掌心温热，让人不禁有一瞬间感到想哭。
孟蒹葭艰难地眨着眼睛，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
“你才只有19岁。”詹博怀抚摸过她的长发，声音宛如叹息：“你要多给自己多一点时间，别这么苛刻地对待自己，也不要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去允许自己的过错，允许自己偶尔的不如意。人类本身就并非完美无缺的生物，我们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限制和局限性。”
“你已经尽力了，就算结果并不如意，你也要相信，你所做的一切，绝对不是毫无价值的。”
“你一定做到了什么，对吗？”
被引导着，想起那只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变形金刚玩偶，孟蒹葭眼眶瞬间就湿润了起来。
“可是……”她慑懦着嘴唇，眼泪氤氲在眼角上：“可是……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她委屈地说着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的话，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好似只是不想让眼泪掉落。
“没有关系。”
詹博怀抽了张纸巾，把它轻柔地印在孟蒹葭脸上，又说了一遍：“没有关系。”
泪水无声地沾湿了指尖。
“为他人而流的眼泪从来都不是软弱。所以……”
薄薄的水雾在眼里化开了，在模糊的视野中，青年的身影终究是与孟蒹葭某个记忆中的印象重叠，她/他对她微微张开了手臂，说：“哭吧，我会陪着你的。”
‘囡囡……’
“吱呀——”
没有忍住，少女仓促的动作让椅子发出刺耳的噪音，她如乳燕归巢般扑向前方——
詹博怀伸手接住了扑入怀中的少女。
他像小时候母亲安慰他时一样，一下又一地轻轻拍打着她颤抖的背脊。
“好了，好了，没事了……”
隔着衣物，呜咽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传入耳内，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能哭出来就行。
哭过了，等情绪发泄出来了，就好了。
詹博怀微低着头，目光静静地注视着怀中少女毛茸茸的脑袋，手上的动作不停。
平时看着还不显，可直到现在抱起来他才发现，她真的很轻。
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时根本没有好好吃饭，此刻就连哭，声音都是细微的，传到耳边，比小猫叫的声音大不了多少，就好像……
她曾经，已经习惯了不再大声哭泣一样。
念及如此，詹博怀手上的动作微顿。但在孟蒹葭反应过来之前，他又重新抬起手臂，轻拥住她，继续做着安抚的动作。
衣摆垂落，青年好似用他的臂膀给她短暂地隔绝出一个狭小而静谧的世界。
孟蒹葭紧紧地搂住他的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上，泪水不断地向外涌出。明明她感觉并没有那么难过，可是眼泪却根本止不住。
那决堤的泪水就好像是要把她之前在这个世界里，所受到过的所有委屈与害怕一次性都给流尽一样。
战斗好痛苦，战斗好累，训练也好累，怪兽真的很可怕，她不想战斗了，也不想训练，可是她害怕。
她害怕落下一次训练，在下一次面对怪兽时自己就会战胜不了它，她害怕受伤，因为受伤会很疼，她怕疼。可是……
她更害怕她一睁眼，却看见本不应该就此逝去的生命死在她的面前，就像这一次一样……
她是真的很害怕啊……
这个陌生的世界。
孟蒹葭紧闭着眼睛，环抱着青年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狭小而紧密的空间，让她感觉就像是回到了胎儿时期，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隔着衣物，温热的体感传来，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味道，让她慢慢地脱离恐惧。
“……妈妈。”孟蒹葭用低哑的声音呢喃着连詹博怀都听不清的话。
直到这一刻……
她与世界的壁垒这才在这一声中被打破，那始终无法和他人明说的孤单与恐惧也逐渐在心头里散去，就好像在海面上漂泊的船只终于找到了可以短暂依靠的港湾。
而那颗惶恐不安的心啊……也终于，稍微安静一些了……
感觉到手底下渐渐平缓的呼吸，詹博怀给抽噎着不愿起身的少女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后，适才缓缓开口道：“其实……”
“我以前呢，也遇到过和你类似的事。”
仍环抱着他的腰，闻言，孟蒹葭悄悄竖起了耳朵。
“我记得，那天是个阴天。”
*
阴沉沉的天空堆砌着乌云，明明是正午12点钟，却黑得宛如深夜。
望着那远方被隐藏在云层里的高楼，隔着窗户，詹博怀不由得皱起眉头。
“看起来，这天是要下暴雨了啊。”
“是啊。”
一旁做驾驶座上的队长沉声应和着：“这可不是个好天气。”
毕竟，他们接到的电话是说看到有人要跳楼。
“希望我们能够在暴雨前赶上。”
扬着警笛，消防车压在马路上飞驰而过。
*
“那时候……”
“我还没加入到现在的队伍，还只是个在B省一个消防队里的小队员。”
说道这份工作，詹博怀就不免想起有些人的刻板印象，便顺便说道：“其实，消防员的工作不只是救火。像是电梯坏了，家里招蛇了，门锁开不了了，甚至是在夏天给中暑的猪降温都是属于我们的工作范围。”
“当然，救人自然也算。”
“但……”
轻拍在孟蒹葭背部的手缓缓停下了，詹博怀沉声说道：“救人跟救火都一样，并不是每一次出动，都一定能够成功……”
至少……那一次并没有。
*
轰隆——
如墨的云层之间，阵阵雷鸣轰响，翻涌的电弧穿梭着撕裂天际。
片刻之后，大雨倾盆而下。
“哗啦，哗啦……”
豆大的雨点打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地响在耳边，就像少女无声的悲鸣。
那并不是一个多罕见的故事。
从队长与少女的对话中，詹博怀了解到了其中的原委。
又是一个原生家庭的不幸所造成的悲剧。
由于父母重男轻女，在这个本该读书的年纪，生活的重担便早早压在了这个辍学打工的少女身上，而她才只有16岁。
……16岁的年纪，他那个时候又在做什么呢？
他在想着周末要和朋友去哪个篮球场打球或者去哪个图书馆里看书，可少女却是在想着要打几份工才能够赚到足够的学费能够继续读书。
而且，在她一边忙着打工的同时，她还要负担起弟弟的生活开销。等回到家，又要面对没有工作的母亲对她的指责，以及父亲酗酒后的毒打以及怒骂。
不是没有人试过报警，可是“清官难管家务事”。报警到最后她能得到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毒打。
说到这里时，穿着一身不合身校服的少女露出了她遍布伤痕的手臂。
有烟头的烫伤，也有划痕。
她说，她想要离开这个窒息的家，她想要读书，想要去看看书中那美丽的北极，江南的春雨和塞北的雪。
她说，她想要很多。
所以，她必须要读书。因为只有读书是她能够改变的唯一出路。
*
讲到这，詹博怀顺着孟蒹葭的头发摸了摸她的脑袋，平静的语气似乎没有变化地说：“以后要有机会，你也回去读书吧。”
在他的印象里，这也是个半路辍学的崽。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样的想法，但如果没有001，本来就是在读书的孟蒹葭沉默半响后，回道：“……好。”
于是故事接着往下。
*
为了能够继续上学，少女努力赚钱，每次偷偷剩下一点钱就是为了买习题册自己学。
她有太多的时间被其他琐事占据，就连睡觉也是，以至于课堂上她能听到的东西总是很少很少。为了能跟上进度，她只能挤压自己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刻苦学习。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求能够考上名校。因为她清楚自己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成绩也只能算是中游，就算侥幸真的考上了她也没有足够的钱能交学费。所以，她只求能够考到一个本科，让她能够离开这个家。
但……
当那本写满了字迹的习题册被弟弟翻出来，当她的母亲随口斥责着她偷存钱的举动并当着她的面把册子撕碎时。
她突然间意识到。
不可能了。
看着那纷纷扬扬落下的纸片，少女强撑着的那口气突然就被吹灭了。
她闭上了眼睛，在如雨般落下的拳头中想着：他们根本不会放过她。
自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她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分妄想，好似回归到以前的模样任劳任怨地照顾那一家子。
直到他们放松警惕。
“……我在他们的菜里下了大量的安眠药，如果现在不去救他们的话，他们估计会死吧。”
怀抱着崭新的习题册，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的少女脸上忽然露出来一个苍白的笑。
那笑容在詹博怀记忆里烙下了很深的印象，就好似昙花一现的绽放，透露着生命惊人的美丽。
她说：“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讲完我的故事，让我能够在这世界上留下最后一点痕迹。
也谢谢你们，让她没有后悔打那通电话。
说完，她整个人突然往身旁跑去，接着便是纵身一跃……
事情变换得太快，刚刚还在细数自己的罪行，好似已经放弃轻生念头的少女突然间来这么一下，别说底下的救生气囊没反应过来，就连楼顶的队长也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手刚从头盔上放下，让队员去救人的指令也才刚刚发出，看到这一幕，他目次欲裂地奔向那边。
但比他更快的是詹博怀。
从少女笑起来那一刻起就已经发觉到不妙，詹博怀不假思索，一个飞扑滑了过去。
他赶在少女落下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臂！
在那一秒钟，詹博怀发誓自己一定听见了骨骼错位的声音，他咬紧了牙关使劲喊道：“别放弃啊！”
少女抬起诧异的眼睛看向他。
“……为什么？”
为什么？
在等队长跑过来帮忙期间，詹博怀忍痛回答道：“法律的事情交给法官来解决，我们只负责救你！”
闻言，少女明白了，她轻轻地道：“谢谢你。”
你是一个好人。但是……
“对不起。”
她已经，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没有人能拦住一个一心想死的人，比起疼痛，雨水反而是更好的润滑剂。
少女说完，便抬脚往墙角一蹬……
攥紧的手缓缓挣脱开了，她直直地往下坠落。
在颠倒的世界中，她空洞的瞳孔倒影着漫天飞舞的纸张，接着便是刺耳的尖叫声。
世界回归寂静。
*
“……我看到她坠落到地上，看着被打湿的纸张散落到她的身上，直到盖住她全身，像一张苍白的裹尸布。”
“她给世界的最后一条宣言，并不是那一大段的话，而是她的尸体和她破碎的梦想。”
故事讲完，詹博怀低头问孟蒹葭：“有感觉好点吗？”
听说相似的经历会让人感到好受一些。但……
“并没有。”孟蒹葭闷闷地回答：“我感觉更难受了……”
为那年轻逝去的生命。
詹博怀轻叹口气，并再次决定把以前看的那些小技巧通通丢到记忆的垃圾桶里面去——没啥大用。
听着耳边均匀的心跳声，孟蒹葭过了会后问：“……哥。”
“嗯？”
“那你之后，是怎么走出来的？”
詹博怀很平静地说：“我没走出来。”
“啊？”
詹博怀解释：“是时间模糊了我的感知。”
“我仍记得那个女孩，记得那件事，记得那个笑和她的名字。却不再记得那张脸长什么样和她具体说了什么话。”
“时间啊，它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无论你现在有多难过，或是有多快乐。等到十年二十年过后，你可能已经不再记得这时候的感受，哪怕记得，也不会再像现在一样了。”
“遗忘，是时间给人类的礼物。所以……”
詹博怀把不知何时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孟蒹葭扶起，注视着她的眼睛说：“看开点，想不通的就不要想了。相信老祖宗的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孟蒹葭就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的眼睛还有些红，但整体看起来却没有先前那么低迷了。
甚至……
詹博怀看着她，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就感觉……她好像更真实了些。
但这是好事。
看着身旁的青年，孟蒹葭捧住自己的果茶，沉默半响后，带着感激与歉意地道：“谢谢你……詹大哥。”
眼见小姑娘情绪恢复正常，詹博怀也放松了一些，闻言，他有些好笑地挑起眉问：“现在叫大哥了？”
有事叫哥，没事叫大哥。没想到小姑娘人小小的，分得还挺清。
“那……”
不叫大哥的话……
那叫……
孟蒹葭有些纠结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出一个字。
“妈？”
虽然她心里是想这么叫的，但就这么说出来……不太好吧？
詹博怀：“……”
他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人生27年，再次体验到无痛当妈的詹博怀惊讶地发觉，自己居然都有一些习惯她离谱的脑回路了。
看着身边这只比自己小7岁的“女儿”，他头疼地选择略过这个话题问：“下午你有什么安排吗？”
想到被001暂停的那一堆训练任务，孟蒹葭摇了摇头。
见状，詹博怀一挥手，当场决定：“那你下午的时间归我了。”
孟蒹葭：“？”
“怎么？”詹博怀佯装惊讶地挑眉，随后又做出西子捧心的模样，“伤心”地说：“我特地为你请了一天的假，你下午没事还不能陪陪我这个老母亲去逛逛街吗？”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汉，做这种姿势多多少少有些好笑。
“噗嗤~”
孟蒹葭没忍住笑出了声。
心中同时泛起温暖的波澜，她没想过他是请假出来的，她还以为他只是正好休假……
“哥。”
望着詹博怀，心中自发的冲动让她再次开口道：“谢谢你。”
“啊。”停止了搞怪的举动，詹博怀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句：“再说谢谢，那可就分生了啊。”
“嗯。”孟蒹葭点头答应道：“那之后都不说了。”
反正她心里都记着的。
闻言，詹博怀无奈笑了一下。
“走吧。”
他看看时间，站了起身说：“先去吃午饭。我记得楼上是商场，应该有吃饭的地方……”
“不。”孟蒹葭这次打断了他。
她看着那被一滩水渍浸湿拖着轮廓的黑色上衣，有些不好意思又坚定地说：“先买衣服。”
顿了顿，没把“我给你买”几个字说出口，只是暗自打算着到时候抢先付款。
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詹博怀不在意地说：“其实没关……”
“听我的！”孟蒹葭握住了他的手。
“……系。”
缓缓吐出这个字，詹博怀顿了顿。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小姑娘，在僵持了几秒后，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吧，听你的。”
谁让他现在是妈妈呢？妈妈总是会迁就孩子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时间的礼物（二合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