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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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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对易杉的决定十分不满。
女儿认为,她简直是去给弟弟一家当保姆的。
侄子侄女有爸有妈有爷爷奶奶,凭什么轮到她这个姑姑去照顾?
何况她的身体情况并不好,真的有精力照顾两个小学生吗。
女儿的意见无足轻重。
易杉只需要抛出:“妈妈身体不好,你放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吗。”
女儿便重回沉默。
好像陷入了规则怪谈。
轮回怎样终止?
易杉这辈子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只要是她决定的,她会为之合理化一切。
——哪怕她心里也并不是完全乐意,但她会主动给自己洗脑。
「回老家」这个决定,在她看来,是“家人眼中她最好的归宿”,同时可以让家庭变得更“好”,那她就会完全忽视掉个人意志,心甘情愿地为家庭抛头颅洒热血,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很显然,女儿被她排除在「家庭」之外,或许因为……女儿是异姓、异乡人。
只说普通话的女儿,和家人们是格格不入的。
曾几何时,离乡多年的易杉也只说普通话,乡音早已被她主动忘却。
然而,逐渐回归「家庭」的易杉,仿佛被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她在女儿心中变得越来越陌生。
她不再说普通话了。
乡音化身枷锁将她禁锢。
细看竟是二十年前避之不及的冗旧积弊——
她曾挣脱它们,如今成为它们。
她曾痛恨它们,如今追捧它们。
放暑假的女儿和母亲爆发了滔天的争吵,母亲总在饭桌上劝说女儿填报离老家近的大学,但女儿不愿意。
几次三番下来,女儿忍无可忍地吼了母亲。
母亲委屈极了,认为自己是“为她好”。
易杉很是为难,一边是生她的,一边是她生的,只好让女儿礼让长辈。
“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你不能这么不孝!你姥姥伺候你十年,你都忘了吗?”
这一次,女儿没有再沉默,她仿佛穷途末路般,双目猩红——
“孝?”
“什么是孝?”
“她伺候我十年,是我主动要求的吗?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
“你是我妈你都不强迫我报志愿?她凭什么?”
“这是我的人生!”
易杉难得哑口无言,女儿如此伤心,她也心疼得只掉眼泪。
女儿疯了一样开始收拾行李,易杉试图劝她不要冲动,告诉她离开家她没有地方可去。
女儿跪在地上,如同被踩断尾巴般,歇斯底里地回头冲她咆哮——
“请跟我说普通话!我不是你们老家人!”
易杉怔住了。
女儿骤然起身,尖锐地指向一旁的整面窗户。
“之前说好的老家这个小卧室给舅舅他们住,另个卧室的榻榻米是为你设计的——现在还不是我们他妈的住在这里!”
“像是不见天日的老鼠!”
“我们这样和动物园里的动物有什么区别!谁会把卧室的一面弄成整面玻璃!外面可以随时看到我们在干什么——”
女儿兀地大步打开卧室门,对着外面窥视的母亲疯狂嚎叫:“别再偷听了!”
她又转过身,将门“砰”地摔上,不客气地对着自己的母亲说:“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说得倒是好听,我还以为你回来过好日子了呢,结果有人拿你当回事吗?这里一条狗都可以对你发脾气!”
“谁在乎过你是癌症病人!?”
易杉被说得哑口无言,她只好辩解:“他们就那种性格,人都是好人,至少……你表弟表妹很尊重我。”
“看到小的们越来越好,我很有成就感。”
“呵。”
女儿不禁冷笑出声。
“你有没有想过,”女儿冷静下来,合上行李箱,“我和你,我们才是一家人。”
易杉被这句话震在原地。
她仿佛看见了吴家强的影子。
“明明我才是你女儿,你现在对你侄子侄女都比对我上心。”
女儿哽咽不已。
“这个家里,有人拿我当家人吗?”
“明明我和你才是最亲密的……”
女儿面无表情地拉好拉链,一把将行李箱立住,这个举动使易杉感到恐慌。
她下意识说:“妈妈是个病人,妈现在也没办法,妈妈没人可以依靠了。如果我有能力,我当然不想让你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可是妈没本事……”
“而且,你明知妈妈生病了,你还用这种态度刺激我?”
女儿陷入长久的沉默。
面前消瘦的女人,和记忆中神采飞扬的妈妈大相径庭。
很难想象,这似曾相识的口吻竟出自她口中。
回到老家的短短几个月,易杉四十多年的婴儿肥彻底消失了,她曾引以为傲的,打理多年的长指甲,也被剪得光秃丑陋。
是疾病的影响吗?
还是说,有种病比疾病更恐怖?
可妈妈说,她过得很好。
那就这样吧。
她熟练地弯下脊背。
“对不起,妈妈。”
易杉流着泪,听到女儿说——
“但我要回西城了。”
这话将她砸进泥里。
“你不要妈妈了吗——”
女儿义无反顾地拉开门,回头对她说:“我也没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再待下去,先死的会是我。”
“你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吧。”
“反正没了我,你们更开心。”
平原的泥土,始终埋葬不掉女儿的脊骨。
好熟悉的,逃亡。
那她怎么办啊?
晌午时分,易杉瘫坐在暗无天日的玻璃墙之后,母亲维持和面的姿势,眯起三角眼,始终监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咣当——”
门开了。
她听到母亲说:“甜甜还是个孩子,刚高考完翅膀硬了,俺也没说嘛,就想让她离得近好照应你,这孩子听不懂好赖话,你甭和她一般见识,别把自个儿身子气坏咯!”
易杉便在母亲冰凉的怀里交付一切:“她回西城了。”
“哦,找她爸去了吧,真是养不熟……”
“她和吴家强一年也见不了一面,怎么会是去找她爸……而且人家吴家强现在也有老婆有闺女,她不会去的。”
“唉,这孩子还是随了她爸,自私!遇到嘛事儿只想着自个儿,一点也不在乎她妈的死活。”
“……”
这话也曾落在她身上。
易杉陷在黑暗里,浑身只剩莫大的无力。
母亲喋喋不休,易杉只沉默地听着。
她又想起自己的女儿。
直到母亲提起——
“……俺自己亲孙子孙女都没带过一天,全都是为了你!俺这十年可没亏待过她这个外孙女!”
“你那时候生病住院也是俺掏的钱,换作别家愣不可能浪费这么多钱治,俺说过一句你的不是吗!”
“……”
易杉痛苦地动了动指腹。
在曾经逃离过的大平原上,
无路可退地,深陷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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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如愿去了南方的985。
录取通知出来那天,是易杉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
如果说人生是一条抛物线,那天一定是易杉的顶点。
降落速度永远更快。
弟弟成为了易杉的“依靠”,她便只能为他头破血流地付诸一切。
——从小到大也向来如此。
他们一共两间平房,却践行着古代大家族的规章。
“你弟可是易家的顶梁柱,你不帮他你帮谁啊?你帮他也是帮你自己!”
“我们吃喝全靠你弟,他上有老下有小,也不容易。”
“……”
易杉的皮肤越来越黄,和女儿的联络越来越少,她越来越觉得,家人们是真心对她好。
每月两千块钱的靶向药已经负担不起,易杉在医生的劝阻下,还是主动将药停了。
弟弟的工程款还是要不回来,又急需用钱开工,他对易杉说,没钱只能去借高利贷。
易杉便挤着牙缝给他刷空了五张信用卡的额度。
十万块钱。
啤酒肚的弟弟笑嘻嘻地说着“姐我以后赚钱了一定孝敬你”,削瘦的易杉也笑嘻嘻地说着“我等着呢”。
四年。
易杉一边忍受着每日的无数个催款电话,一边兢兢业业地接送孩子、为侄子侄女辅导作业。
女儿不厌其烦地叮嘱她,不要再给弟弟借钱,易杉也只是回复:「好」
易杉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因为病。
她逐渐开始吃不下东西,甚至连坐起来的力气也丧失了。
女儿寒假将至,她到来那天,易杉恢复了些精力,兴致盎然地和面、调馅、包饺子。
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从天而降的疫情。
那竟是为女儿做的最后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