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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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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不言走到医馆门外,转身仰头注视牌匾,只觉得偏远之地生活比上京城生活更像桃源,正想着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陆行知去哪儿?
她打算与身旁王公子说一声,进去找人,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言在找我?”
一回头,见陆行知优哉游哉地走来。
消失须臾的工夫,像是折回去有事,蔺不言问道:“去何处了?”
“按药方多配了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陆行知左手抬起,露出手中的药包示意。
蔺不言心想:听过囤粮囤金银珠宝,第一次见囤药的,多不吉利啊。
但想起一路的遭遇,没几日安宁和不受伤的情况,这个不时之需确实很重要,话到嘴边吞了,她没出口,默默地心底念两句作罢。
解决此事后,踏上回客栈的路,蔺不言又发现昨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王公子,现在成了个哑巴,竟是一句话未说。待回头寻人,发现他走三步停两步,魂不守舍,就差把“我有心事”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蔺不言拽了拽陆行知的衣袖,停下脚步,“他……”
半个字欲出口,陆行知立即明白,回道:“别急,我去看看这小子。”
陆行知径直走到跟前,以至于垂头丧气的王公子没意外地撞上去,忙捂着额头,叫苦连连道:“好痛,陆大哥你作甚!”
陆行知直接道:“想找秦姑娘问清楚,赶紧去。”
王公子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想去啊。”
“看来是我会错意了。”陆行知不理会这番话,双手抱肩,一脸思索状道,“可今日不去,明日秦姑娘似乎要走了。”
“啊?去哪?回上京老家吗?可她没和我说过会离开!她自小是一个人,现在与师父相依为命,还能去哪儿?”王公子猛然惊醒,不再沉迷于个中情绪,“陆大哥,你故意诓我的吧?”
对付王公子这种毫无江湖经验的少年郎,陆行知这个老狐狸简直信手拈来,装出一副好心当狗肺的失望模样,无奈道:“不信的话,你明天来瞧瞧,别后悔就是。”
“蔺姑娘、陆大哥,我一会儿来客栈寻你们!”
说完这句话,王公子转身朝医馆方向跑。
身影越走越远,等彻底消失,陆行知拉过蔺不言的手说道:“解决了,我们走吧。”
两人并行,蔺不言好奇道:“怎么看出他是想找秦姑娘?”
“倘若王公子想帮秦姑娘,大可先拿家中银两先救济,何必大费周章地冒险帮忙卖不空山的消息。此行无非想既顾及朋友自尊心,又无施舍之意,即便最后没卖出去,王公子可先给秦姑娘说已经卖出去了,他垫付银两,再慢慢寻需要不空山线索的买主。”陆行知说道,“这一切全是在不知对方身份前提下,如今出了这事儿,必然会想问清。”
蔺不言道:“王公子该不缺朋友,为何重视医馆小小伙计为好友?”
“商贾之家,遇到多数为重利益之人,身边即使有朋友也多为酒肉朋友,为利前来。”陆行知说道,“秦姑娘的经历同样如此,这才会找王公子帮忙时思虑过。”
听这话,蔺不言想了想道:“她让王公子帮忙难道不想是作为遮掩吗?此话又怎讲?”
“本地有关当年事迹传闻众多,一直不缺这类招摇撞骗者,王公子落个不学无术的名声,即便有心者听去,打听一番后便不会相信,哪怕有一两个不长眼的信了,领到秦姑娘处,她可用些话打发走,因而此招虽险,却不会伤害王公子,也不会牵扯进来。”陆行知偏过头,难得正经一回解释,“若非彼此当对方是知己好友,何须思虑这么多。”
蔺不言驻步,抬头看向陆行知,郑重其事地问:“所以他介意秦姑娘骗了自己?”
“也不算,”陆行知摇头否认,“王公子看起来是个不靠谱、蜜罐里泡大的公子哥,但商贾之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然能理解一个小姑娘独自从繁华京中跑到西南之地躲起来,必定有不可言说之情,不会认为秦云故意骗他。”
“那他是……”蔺不言顿了顿,“不想因一点隔阂失去这个伙伴。”
陆行知笑道:“或许是。”
这番话,蔺不言想起今日清晨来医馆的路上。
王公子是个天生闲不住的性子,经昨夜一事只认为她与陆行知二人是个救了他命的好人,绝对可信,全然没想过为何有人追击,她实在看不过去,提点了两句。
王公子却说:“我不过是个西南边陲地的商人之子,家中无权无势,顶多有点儿小钱,若你们二人是歹人是不怀好意地想害我,完全能以命相要挟,逼迫交出不空山的消息,无需花一分钱,何必选择用客客气气地帮自己赢回本钱的方法来交易,这未免太累了。”
起初听到这儿,蔺不言尚还另眼相看,心道:“商人之家浸染出来的怎可能是个傻的。”
可惜没感叹两句,又听王公子说另一缘由则是太合眼缘,姑娘生得好看又仗义,肯定不会害他,就算真被害,也能只能怪自己直觉第一次出错。
一时之间,蔺不言语塞,不知该作何反应,便随他去了,心中慨叹幸好长在夔州这处小镇,民风淳朴,否则幼时王公子早被哪个缺德人骗走。
而从这些谈话里,她捕捉到不少有关王公子的事,譬如非本地人士,母亲早逝,王父无续弦想法,两父子相依为命,早年多随商队四处奔波,后从南边搬迁而来。
如今结合眼前事,蔺不言忽地明白了一点儿,王公子今日想珍惜的东西是什么。
异乡得友,何必再思无人可牵挂的故乡。
想到此处,蔺不言脑子没转过几圈,突然察觉陆行知仍牵着她的手,悠然走在街头,脑子一热,暂时全抛开了,打算反问一句,我和你何时这么熟稔?
没等到开口,陆行知扬抢先一步问道:“说起秦姑娘,我这会儿想起你该是没见过她女装模样,皇城与鬼市均是男子装扮,鬼市是为掩人耳目,而皇城说不通,还以为你会问问是何缘由?”
蔺不言道:“不想知道。”
“为……”
“我不想不识趣。”
这三个字脱口,陆行知察觉不言的情绪有一丝不对劲,深感自己说错话,想着解释两句,却听蔺不言正经道:“对秦姑娘来说,上京城或许是个地狱,逃出来就不会想回去也不想提起,这事儿和寻线索无关,我何必追根究底。”
陆行知怔住,识趣闭嘴。
上京城大道连小巷,四通八达,香车宝辇处处可见,市列珠玑,金币楼台座座相连,坊间市集,人们来往忙碌,充满热闹和生活气息。这大概是所有人对上京城的第一印象,可越是碧绿万顷的池水,底部越会藏污纳垢,许多异状早淹没在所谓“繁花似锦”四个字里。
蔺不言是故意避而不谈。
二人静默着继续朝客栈方向前行,陆行知微微偏头,不言的神情没变化,心想:对于上京之事,不言每一件都如此敏锐,当初江之贻死后,独自留在上京的两年里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这事儿,陆行知一直很在意,可如同蔺不言不会问秦云,他决不会主动问起,至少现在不会。
陆行知想了想,还是提正事为好,开口道:“不说这个,关于那东西,你有什么头绪?”
“那东西”意有所指是秦云给的一张什么也没有的素色锦帕,不过这回陆行知的话算问到点子上,蔺不言真有点儿想法,坦坦荡荡地回应道:“有啊”
然而,就此没了下文。
陆行知偏过头,单眉一挑,“这么快,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只能麻烦蔺姑娘告知。”
许久没听此人正正经经叫声“蔺姑娘”,蔺不言心底那点愁绪扫尽,得了点莫名兴致,决计与他掰扯掰扯,反驳道:“你这人太过分,怎么老是我在出主意,不帮一点儿忙。”
“如此看来,江湖传白衣子鼠很厉害之类多为瞎话。”于陆行知,从来没有脸面一说,自己损起自己来特别得心应手,面无惭色。
蔺不言附和道:“的确如此。但你当真束手无策?”
“当真。”
好一个振振有词的回答。
张摇光还不知在城中何处,哪个二愣子站在街市大谈不空山一事!
蔺不言面无表情地踢了一脚,说道:“那不如快些回客栈。”
正巧牵着手,她二话不说改变步速,管人什么意见,拽住陆行知直奔客栈,而他更是任凭眼前人的做法。
得益于此,不出半烛香时辰,抵达客栈大门。
蔺不言打算往厢房去,走上二楼楼梯没几步,一名伙计跑来连忙拦住,喊道:“二位客官,二位客官,稍等片刻!”
蔺不言侧身,反问:“何事?”
伙计三步并两步跑到跟前,“方才有人来住店,说是二位的朋友,您们不在,便嘱咐小的要是瞧见回来了,给说一声。”
蔺不言问:“是什么人?”
伙计想了想,模糊地回道:“一男一女,形色匆忙,小的也不太清楚。”
听这话,莫非是阿兄他们找来此处?
蔺不言与陆行知默契对视。照理来说,兄长与姜姐姐最迟该在第四日进入夔州境内,寻来此地最迟是第六日,如今晚一天必定是遇见事了。
随即,陆行知接着问:“那两人住在何处?”
“二楼左边第五间上房。”
“多谢。”蔺不言掏出一些银钱给伙计,“我们四人随商队来此,途中遭遇贼寇走散了,以前常住这间客栈。”
伙计恍然大悟道:“你们是跟的王公子家商队吧?”
目前形势不明,只好借王公子的身份掩盖行踪,蔺不言点点头。
伙计忽地转变态度,语重心长地说:“四方行商讨生活不易,二位快些去,我瞧同行那位姑娘面色不大好,说不定路上染了病。”
听到这话,恐姜姐姐遭遇不测,蔺不言打发完伙计,赶紧朝二楼厢房跑去,直至走到客房门口,正要关好房门再聊时,陆行知杀了个回马枪,扭头推着她作势往外走。。
这人嘴里还小声念叨:“快跑。”
蔺不言:“啊?”
刚刚她正好落后一步,走在后面,推门的陆行知偏偏把门只开了半扇,导致屋内情况什么都没看清,更不知发生什么,就被往外赶,搞得她一头雾水,不由地心想:难不成是陷阱?
疑惑没被解开,是被姜姐姐气势汹汹的声音冲破,屋内大喊道:“你敢乱说话,老娘马上把你舌头割下来。”
蔺不言:“……”
好中气十足的一声,大抵是没事。
与蔺不言表现不同,始作俑者陆行知停下脚步,悠悠地往门边一靠,“上回打趣我的时候,可没说不准报仇。”
此时,蔺不言才完完全全看清屋内情形。
姜姐姐坐在床边,露出的左腿有一条约手掌心长的伤口,周围呈乌紫色,肯定是有毒,周围血肉翻卷,看着让人心中一阵绞痛,而坐在床尾的蔺不迟正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
当真应了医馆门口那句“不时之需”。
陆行知到底是一张什么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见状,蔺不言转头,踩了一脚:“别闹了,还有正事。”
“嘶。”陆行知假装往蔺不言身边靠,好不委屈地解释,“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何况我尚有伤在身。”
“君子动口不动手,那陆公子必然是个伪君子。”屋内蔺不迟冷着声音,目光扫来,盯着陆行知的动作。
陆行知:……
给忘了,不言那位看他不顺眼的兄长时刻盯着。
这边,蔺不言心急,懒得管陆行知,抬手推开,先一步进屋检查姜霏的伤势,发现伤口周围有不少像被利器所伤的划痕,只不过对比那道怵人的口子,反而不显眼。
她瞧着忧心,询问:“姜姐姐的伤如何?”
“小伤,毒已经逼出来了。”姜霏抢先回答,没给蔺不迟开口的机会,怕他说得太严重,引人恐慌,。
“比起往日受的伤,的确很轻。”陆行知站在一旁,话里听着轻松,却见他放下一瓷瓶,“用这个。”
姜霏有些讶异道:“你小子居然带着。”
陆行知得意地说道:“京中遇孟老当然要多讨些,我甚至学会如何配制,放心吧。”
“没白帮你。”姜霏拿好那瓷瓶,转头对蔺不言说道,“别担心,孟老见我俩老是闯祸翻天,专门调制一种伤药,无论多种重的外伤,用它保准能好。”
受伤当家常便饭作为姜霏与陆行知如出一辙的态度,蔺不言可算见识好几次,心说:“若大部分伤在这二人嘴里是小巫见打巫,不知以往受的伤究竟有多重。”
当然这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知道伤势情况后暂且心安,她转回正题道:“你们遇到何事?”
蔺不迟接过瓷瓶的手一滞,嘴里解释道:“那名陈家的人我已安排秘密押回京中,当日你们离开不久,我们便启程,一路沿着所留记号,十分顺利,可就在刚入夔州境内遭遇伏击,那些人训练有素,像专门的杀手,姜姑娘的伤是为了救我。”
一听这话,姜霏摆摆手道:“都说了是小伤,不用在意。别在我这儿浪费,先说正事。”
蔺不迟只道:“姜姑娘说吧,我先替你将伤口处理好。”
既然蔺不迟这么说,姜霏并非扭捏之人,坦言道:“其实那些人不在话下,重点是我们夜里遭遇林间毒虫围攻。此前尽管行知留了消息提醒,但我们低估领头人擅用毒与虫的功夫,人能被杀死,可林间毒虫千千万万只,无处可逃,实在难以规避,我与蔺公子还是着了他的道,而且……”
姜霏的脸色逐渐凝重,眼底露出一股恨意,垂眸继续道:“刘叔死了。”
那位好心送一程的刘叔,明明是为跑生计,辗转西南之地,没想到再也回不去磐安。
蔺不言心一沉,问道:“中毒还是其他缘由?”
“嘴唇发黑,七窍流血,是剧毒。”姜霏右手紧握成拳,重重锤在床沿,发出一声闷响,“刘叔该是发现什么事情,想回程提醒我们,半途被害了。”
“姜姐姐,你们遇上的应该在林中埋伏想杀陆行知的人,那刘叔……”蔺不言话音一顿,“不确定是张摇光动手,还是那些人。”
“张摇光也在此地?”
姜霏与蔺不迟异口同声地问道。
“不仅在,还是为不空山而来。”陆行知适时插嘴,“我们今日刚拿到不空山的线索。”
随后,他简单挑出近日遭遇的重点给二人说明,再抬头看向不言。
“这个东西。”蔺不言取出那块素色锦帕,又朝陆行知扬了扬头说道,“去打盆水来。”
得了令,陆行知马不停蹄地去要了一盆清水,蔺不言将素色锦帕扔进水里,立即沉入底部,紧接着,她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梅子引,撒入水。
粉末溶水的瞬间,素色锦帕浮现浅浅的纹路,弯弯绕绕似血线往四周蔓延,勾勒出一条山脊背走向,空白部分慢慢地出现蓝绿色星点,最后一粒梅子引落下。
那正是不空山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