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原罪》却话长安

15、江茵 他们最后在

　　序列107会引发幻觉，这件事魏槐一开始就敲定了。

　　他不知道钱正锋当时看见了什么，无非是无聊的三流恐怖电影里的镜头，肠子脑子乱飞，红色白色的人体组织乱七八糟搅合成一滩。

　　至于他自己——魏槐本身不怎么做梦，美梦噩梦，那些属于人类本身虚无缥缈的幻想从不赏赐给他分毫。所以当107引发他的幻觉时，魏槐真情实意地意外了一把。

　　眼前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缓慢地融化着，有无数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极有目的性地流向自己。

　　和梵鸦如出一辙的路子。

　　视野有些迷蒙，他在那滩难以描述的液体中看到了熟人的脸——一个鬓角有些斑白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书生气的眼镜，浑身上下都是人畜无害的气息。那个男人静静地凝视魏槐，瞳孔中的情绪分不清是虚无还是怀念。

　　——魏槐宁可是虚无。

　　他与幻觉中的人影对视着，疲惫感突如其来。

　　“这看起来真的很痛。”

　　而就在这时，梵鸦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侧，魏槐动不了，只能无奈地闭了闭眼。

　　一双手臂从他身后伸出来，随即轻柔地环住了自己的肩颈。梵鸦拥住了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你可以来找我的。”他的语气有些不满，但也仅限于此，“我会帮你，我一定会帮你，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是你的要求我一定会听的。”

　　大抵是太久没被人这样怀抱过，魏槐低垂着眉眼，视野中全是胸口生机盎然的白花——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还有梵鸦的。

　　很痛，很累，还要分出精力来应付这个精神病。

　　梵鸦的怀抱是冰冷的，他本身就是黑色的影子，像个索命的恶鬼在自己耳边念叨些似是而非的话。

　　“睁开眼睛，魏槐，我知道这很痛。”

　　“你能应付过去的，我相信你。”

　　“不要去看那些烦人的幻觉，它们想要留下你。”

　　那声音像某种教堂的祷告，陌生的咏叹调，而幻觉最后，魏槐听见梵鸦在他耳边轻轻留下一句：

　　“我在这里，我永远在你身边。”

　　……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梵鸦似乎是真的在帮自己。

　　魏槐顶着胸口的血窟窿，双眼无焦距地盯着头顶的白炽灯，耳边全是骚乱的动静。俱乐部的家伙们全都乱了套，叽叽喳喳地讨论解决方案——毕竟他这个临时的“领队”一言不合就把自己搞了个半死，留下一堆善后的烂摊子不管了。

　　107引起的幻觉是真实存在的……但梵鸦，那家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侵入了，用黑色的影子将序列107搭建好的舞台覆盖吞噬，不教自己去瞧那些惹人不快的幻境。

　　……那个影子里的中年男人，魏长祈。

　　梵鸦知道他的事情吗？他认识魏长祈吗？

　　魏槐疲惫地闭了闭眼，胸口的大窟窿开始自动愈合，皮肉组织井然有序地填补编织，不容置喙地将他从地狱边缘拽了回来。

　　这是近乎可怕的生命力。

　　知觉在数分钟后回到了身体，他动了动手指，那种冰凉的麻木感从指尖逐渐褪去，他重新活过来了。

　　江乾一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好吧，这种场面的确不常见，一个胸口被开了个大窟窿的家伙还在喘气，并且几分钟后就活蹦乱跳了起来。好在俱乐部的研究员都经过专业训练，没咋咋呼呼地喊来救护车。

　　“……魏前辈。”江乾叫了他一声，试探性地问道：“你还好吗？”

　　魏槐不明白他口中“还好”的定义是什么——他挺好的，至少没撒手人寰，但他也不好，浑身都在疼，脚底下还汇集着一滩红艳艳的血。

　　于是他只能说：“还活着，死不了。”

　　江乾沉默着点点头，继续说：“序列107……你是把他吃下去了吗？”

　　魏槐懒洋洋地给他一个眼神：“味道不好，像吃纸。”

　　……还挺具体的。

　　江乾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拉回话题中心：“前辈，序列侵入人体后存活的可能性有多少？”

　　魏槐从椅背上直起身，说道：“微乎其微。”

　　“你不要把我当范本，我不是人。”

　　江乾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似乎是碍着身边人太多，不好说话。

　　魏槐叹了口气，示意他把自己扶起来：“扶我出去透口气。”

　　江乾赶忙殷勤地扶起他来，踩着一地泥泞的血液慢慢地从后门走出去了。

　　至于序列107和钱正锋，有俱乐部的其他人负责料理，魏槐的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橙红的火光在夜幕中一闪而过。

　　“有事快说。”他开门见山，没多余的力气再和江乾兜圈子了——虽然他平时也没有。

　　“……我的妹妹，江茵。”江乾两只手不安地绞在身前，低下脑袋不去看魏槐。“她在序列062的调查行动里受到波及，一直昏迷不醒。”

　　魏槐眯了眯眼，瞳孔中的锋芒在白烟后若隐若现。

　　江乾接着说：“序列062的特性与107有些相似，是孢子。”

　　“那些蘑菇长满了整个屋子，我看过现场的照片……很恶心，黑色的菌丝遍地都是。江茵是当时负责采样的，他们之前评测过，那里没有明显的序列波动信号，是安全的。”

　　江乾苦笑一声：“安全……序列107的评定等级也是安全，还不是照样杀了一个人？”

　　魏槐没应声，吐出一口白烟——这事并不奇怪，死一个人并不能将序列危险评级抬升，俱乐部有自己的评定规则，说出来既冷血又混蛋，可从没有人质疑过它的效力。

　　江乾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当时江茵的三人小队走进去，不过十几秒就都昏倒了——原因是那些蘑菇释放的孢子，携带的隔离面罩根本没用，只要踩进去就一定会吸入。这些第二世界的东西就是这么流氓。”

　　“那三个人里只有江茵活了下来，其他两个……都死了。”他闭了闭眼，“他们的皮肤都溶解了，长满了绒毛，最后在病床上变成了一滩人形的菌丝。”

　　“他们融化了……融化了！”想起那些毛骨悚然的记录，江乾不免情绪激动，一手烦躁地抓着后脑勺：“江茵只差一点，她差一点也要……”

　　魏槐踩灭了烟，这才开口：“冷静点。”

　　江乾瘪了下嘴，长长叹了口气。

　　大概过了几秒钟，他才沙哑着说：“最后序列062是被烧掉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江茵没有死，她一直昏迷不醒，由俱乐部他们负责照料。老实说，我觉得这已经是个奇迹了——魏前辈你提到的，‘微乎其微’的奇迹。”

　　魏槐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总有些人体质特殊，就像不是所有人都会遗忘我一样。”

　　江乾看向他，魏槐便耸了下肩：“就像乔禾的腿——你注意到了吧，那是条假肢。”

　　江乾点点头。

　　“像她这样的，和我共同经历过一些……刻骨铭心事情的人，往往不是那么容易遗忘我。像乔禾的腿，还有小笠原——情报部长，你应该见过——他胸口的伤。”

　　“凡事没有绝对。”他拍了下江乾的肩膀，“你妹妹既然没死，那就说明她不是会被序列062吞噬的体质。我给不了你什么具体的建议，也没法保证什么以后，但至少现在你没那个担心的必要。”

　　他顿了下，有些别扭地说道：“说不定明天她就眼一睁清醒过来了。”

　　江乾没料到他这句话，有些愣神地“啊”了一声。

　　魏槐说了句不符合自己人设的话，摆摆手就要离开了：“钱正锋，他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替我说句安息，这小子的确是无妄之灾。”

　　江乾这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不对劲，魏槐貌似对钱正锋的死有些介怀，虽然不表现出来，但那些细微的变化是骗不了人的。

　　这确实让人有些惊讶，那位身份特殊的特级会员并不像是会在意这些事情的人——可事实是，他留了不少心神在这些年轻的生命身上。

　　他看着魏槐离开的背影——先前胸口那个血窟窿已经完全愈合了，他走得稳当又轻捷，就好像什么事情都可以抛诸身后一样。

　　……

　　魏槐的休假日被一个序列107横插一脚，结束得不情不愿。

　　他慢悠悠地往公寓的方向晃荡，好在夜色比较深重，没什么人注意到他衣襟上的斑斑血迹。站定在大门口翻钥匙时，魏槐的动作停滞了片刻，撩起眼皮看了眼门把手。

　　金属制的把手安静地落进视野里，很干净。

　　魏槐：“……”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将钥匙插入锁孔，旋转，解锁。

　　屋里没有开灯，闷热且潮湿的空气席卷而来，他在门口静静站了一阵，直到夜风将恼人的室内高温驱散些许，才缓缓地踏入屋内。

　　魏槐没开灯，走得很慢，走过大门与起居室间狭窄的通道后，停在了小客厅的门外。

　　里面一片漆黑，甚至空气都是凝固的。

　　他忽然伸手，打开了灯。

　　暖橙色的灯光顷刻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坐在沙发上不请自来的客人。

　　那人正朝自己微笑，仿佛对自己不速之客的身份毫无察觉。

　　“欢迎回来。”他说道，声音高兴地就像个小孩子。

　　魏槐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是流年不利，满头灾星。

　　——是梵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