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贵子（科举）》青防己

22、第22章

　　第二日。

　　五月初一。

　　想着既然季考已经结束，又即将五月田假，魏平安便收拾一番，带上之前做完的算术题，兴冲冲打算去仁和药堂见一下他的便宜师父，林掌柜。

　　仁和药堂依旧如往常那般冷清，进出往来之人甚少，屋内也只有那几个眼熟的药徒。

　　魏平安轻车熟路地来到二楼，敲响房门。

　　“师父，我又来啦。”

　　“不要不开门，师父我今日不是来找您问县试府试中的制艺题，我带了之前你给我的算术题，这些题我已经做完了！就是有些地方还不明白，想请师父帮忙指教一下。”

　　魏平安高声说道。

　　屋内，林掌柜正查看着从辽东都司那边寄来的信件，尤其是随信寄来的一大堆草稿，这是恩师方有法关于简化算法研究的手稿。

　　信上说是由至诚兄和朝云整理的。

　　前年他们去辽东都司守丧，如今已过去一年多，虽然每次来信都会附上一些物品，但从来没有比这一次恩师的手稿，更让他激动。

　　但就在林掌柜激动之时，他听到自己那位算学天赋极佳的弟子的敲门声。

　　“进来。”

　　林掌柜的语气还有一丝无奈。

　　“师父，这是我这段时间写完的算术题，还请师父指正。”

　　进来后魏平安恭恭敬敬地行过一礼，然后就笑着小跑靠上前，将手中的一大沓算术题呈交上去，内心满是骄傲。

　　算术题！

　　这可都是他自己做完的！

　　林掌柜见到魏平安到来拿的是算术题，立马长舒一口气，面上终于展露出笑意。

　　放下手中恩师的手稿，他就接过魏平安呈交上来的算术题，仔细观察，核对着每道算术题的作答。

　　越看，就越欣慰。

　　在他看来，他这个弟子在算学上是真的很有天赋，虽然有些算法他看不明白，但确实是可以很有效地得到答案。

　　如果不是恩师去世的话，他也一定会将魏平安推给恩师，让他去恩师那里学习算术。

　　当然。

　　如果他这个弟子不是常常来问他这一个多年不曾关注科考的人制艺题怎么回答，时务策怎么作对的话，那就更好了。

　　毕竟这些他已经多年不曾再接触过，早就忘得差不多。

　　只是他也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去强迫魏平安在他这里只学习算学，算学，毕竟还是比不过科举这条康庄大道。

　　“师父，我想问一下……”

　　林掌柜听着惊觉，立马抬头将之前的信件递给魏平安，说道：“这是朝云托人送来的信，里面提到了你，平安你先看着，为师在一旁再看一下你做的算术题。”

　　“好吧。”

　　魏平安接过信件。

　　一想到这是云姐姐从辽东都司那边托人送过来的，他顿时有些小心翼翼。

　　因为桐乡县与辽东都司相离甚远，几乎是天南地北，魏平安他们去年一共也不过才收到两三封信，这还是今年的第一封信。

　　魏平安展开信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见信如晤，林叔，平安小弟，我于辽东都司一切安好，虽北边燕支族时有异动，欲南下劫掠，但幸得赖都指挥使英明，早早闭关，想来今岁并无大碍。”

　　“……去岁时曾提及爹爹外出采药不慎冻伤腿，不过爹爹在家休养几月，如今已大好，随信附上爹爹和我在他休养时整理的祖父手稿抄本，祖父之学瀚如烟海，这不过其中之一，其余手稿，仍在整理中。”

　　“……辽东都司近日有一趣事，时值正月十三亥时后，天中有烛龙异象，红光连接天际，绚烂异常，堪称前所未闻，赖都指挥使已上报祥瑞。”

　　之后便开始询问起魏平安在算学上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她可以在下次随信寄来祖父在辽东都司作的《算术初闻全解》，里面或寻或自作有近三百道算术题。

　　当然后面的话语魏平安忽略了。

　　算术题这东西，大可不必。

　　他的目光反倒停留在烛龙异象上，对一异象颇为感兴趣。

　　辽东都司他听林掌柜说过，是在大兴朝最北处。

　　不过烛龙？

　　魏平安只知道烛龙是神兽，但想到云姐姐的描述和辽东都司的纬度，心中暗想，这不会是极光吧。

　　心中有些羡慕，他前世都还没有亲眼看到过极光呢。

　　但是，辽东都司那边肯定不如云姐姐在信中描述得那样美好，否则她祖父便不会被贬到那地方，甚至在那边病逝。

　　只希望云姐姐能一切安好。

　　正当魏平安思考时，林掌柜微微皱眉，让他过去，然后指着纸上的一道商功题。

　　说道：“平安。这道题你在做时会错意，接原题所求，应当是要加上圆木容积，算总需要多少容积……”

　　林掌柜耐心指导着。

　　“以后做到类似的题，切记细心。”

　　“知道了，师父。”

　　魏平安再仔细看过一下那道商功题。才发现自己确实有所错误，连忙将其记下。

　　之后两人便在仁和药堂里细心交谈起来，待到午时，魏平安又在便宜师父蹭上一顿后，便继续说起季考中出的“大学之道”这一制艺题，让师父指导他的制艺。

　　林掌柜表示心中有六点想要说。

　　“……”

　　但毕竟是自家徒弟，还能怎么办。

　　然后他想起自己最近又准备了许多新的算术题，想到里面的商功题正好可以给弥补缺漏，心中感慨。

　　自己真是一位好师父。

　　于是准备回家时，魏平安脸上笑意牵强，又含泪收下师父精心准备的一大沓算术题。

　　不过师父讲的制艺实在是太好。

　　就好像在跟他一起学习一样，会一步一步地将制艺题的作答方法教给他，其水平还会跟着他的学习进度慢慢提升。

　　另外林师父这里的饭菜也确实好吃。

　　不同于其他地方，林师父这里的饭菜基本上都是药膳，一顿饭下去，魏平安感觉整个人都暖暖的，连近几日连轴转读书的疲劳也消散不少。

　　感觉就像专门为自己这种连轴转、日夜读书的人准备的。

　　林师父真好，以后一定要多找他请教！

　　另一边。

　　周复自季考结束后，便早早着手批改起甲乙丙三班学子的考卷，首先是从丙班蒙童的考卷开始。

　　周复一边批改着，一边皱起眉头。

　　一想到之前黄修文和魏平安两人在丙班时的考卷，再看此时的丙班考卷，周复在心底摇头，总觉得不尽如人意，新招收蒙童的考卷竟然连一篇字优无错的都没有。

　　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不过周复也明白，世上有哪有世世顺心的，他能收到魏平安和黄修文这两个不错的苗子，已是有幸至极。

　　将丙班学子的考卷批改完成放置一旁，之后则是乙班和甲班。

　　结果才批改几份考卷，周复更是长长叹气。

　　乙班学子们的考卷也是不尽满意。

　　那一道“大学之道”的制艺题，虽说是难了一些，但竟然还有人在他教学时没有认真听讲，在考卷上跑去写《大学》的原文？

　　相比较起来，另外几份写着连后面必要的骈文文段都对不上的考卷，已经算是好多了，至少他们已经认真听过讲，也下笔破了题。

　　虽然这破题也是很难评价。

　　不过当周复看到魏平安和黄修文的考卷时，面色好看些许，心中欣慰不已。

　　魏平安的考卷。

　　首先映入眼前的便是一副赏心悦目的冯体小楷，端正有矩，清婉俊丽，正是当初他送给魏平安的冯乐冯翰林仿帖笔韵。

　　再一想到魏平安是一个农家子，当年刚入学时还被他评价为字劣，对比下来，这明显便是用了很大的心。

　　周复更加欣慰。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魏平安这个孩子不仅自己本身有天赋，平常也刻苦勤奋，知道字劣便勤于练习，这种人以后也一定会有所出息。

　　再看魏平安的作答。

　　前面的帖经题无一字错误，墨义题也是贴合原文十分优秀，尤其是后面的制艺题，以“大学”入手破题，更是让周复有些拍案叫绝。

　　其文理气合一，又无一字不精实，看似空中楼阁，却句句有落点，真是才大心细。

　　周复在内心评价道。

　　他也不曾想到，只不过是他给这轮乙班出的第一次制艺题，魏平安回答得便如此优秀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做答，反倒像是长久练习之后的结果。

　　再一看黄修文的试卷。

　　周复更是觉得，他们两个不是一起商量好的吧。

　　黄修文的作答虽然文笔有些稚嫩，但依然能看出他对于制艺题很是熟悉，显然也是下了一番苦心去练习过的。

　　只是他的考卷里面，前面在写“大学之道”的破题时还好，后面起讲后便思虑不全，一不留神，偏到后面那三句中的“在亲民”里面。

　　而自己截断“大学之道”为题。

　　自然不能涉及到后面三句的“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样看来，此次黄修文的考卷是不如魏平安的。

　　不过再看看乙班其他学子的考卷，周复顿时觉得黄修文写的制艺题也还是不错的。

　　至于甲班考卷，甲班里面基本上都是些童生。

　　童生，凡是通过县试或府试的学子都叫童生，县试和府试统称为童生试，只有通过院试的才是秀才，而再往上，通过乡试是举人，通过会试则是进士，至于殿试，不落黜学子。

　　而这次甲班季考，周复是从往年的府试、院试卷里找的题。

　　只是批改下来。

　　甲班学子的制艺题虽说是可圈可点，但放在整个云阳府里还是有些不足，院试岁试在辰、戌、丑、末年，今年又是庚辰院试之年，若是在八月前还是这样，怕是通过的人寥寥无几。

　　周复叹气，继续批改起卷子。

　　五月初三。

　　魏平安因为公布成绩的事，也早早来到乙班。

　　他进入学堂时，便看到乙班的学子已经在屋内坐齐，只是大家的面色显然都不太好看，或是紧张，或是沉着脸，像即将身赴刑场的犯人一样，迎接着最后的宣判。

　　不一会儿。

　　周夫子便如同往常考后那般走入乙班，抬手将考卷置于案桌上，然后拿起那条身经百战的戒尺，扫视着乙班众人。

　　依旧是乙班学子熟悉的开场。

　　“这次乙班的成绩我很不满意。”

　　“虽然增加了一道制艺题，但我没想到竟然有人连课上都不认真，连制艺题怎么作答都不会，直接写上《大学》原文，这个人，一会儿自觉去清静堂等着。”

　　“现在开始念名次，按照老规矩，前面帖经题有错的也自觉伸手领罚。”

　　“第一名：魏平安。”

　　魏平安上去领卷子的时候，周复脸色变得温和起来，温声道：“这次制艺题回答得不错，看起来颇为熟练，以后再接再厉。”

　　“第二名，黄修文。”

　　周复说道：“这一题破题选的不错，看着也是刻苦练习过，就是后面起讲写着偏了题，偏到大学之道在亲民，所以才把你列为第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切记不可再犯。”

　　“第三名，陈世峰。”

　　“你的制艺题显然也是下过功夫的，只是破题选的不好，前面的墨义题也有所错误，以后继续努力。”

　　“第四名，彭永年。”

　　“……”

　　“第二十九名，罗应山。”

　　“……”

　　名次还未念结束，原乙班学子便在一脸震惊地在下面小声讨论起来，简直是胆大到连周夫子手中的戒尺也不怕。

　　怎么回事？

　　这一次乙班季考前三名，竟然都被今年从丙班升上来的学子给抢占完！

　　他们这些原乙班众人的老脸可往哪里放？

　　一个两个顿时羞耻不已，仿佛被其他人当场打过好几个巴掌。

　　尤其是周夫子，接下来的话语。

　　“你们当时在乙班呆过几年的，也多学着魏、黄两人，他们比你们还小几岁，前面的贴经题、墨义题却无一次错误，制艺题也回答不错。”

　　“总不可能连两个小孩子也不如吧。”

　　说罢，周夫子又讲解一番关于田假的事宜后就散堂离去。

　　乙班内。

　　“好你个魏平安，口中说着尽人事、听天命，这就是你说的制艺题很难？周夫子可是说你的制艺题颇为熟练。”黄修文来到魏平安身旁，语气幽幽地说道。

　　敢情那些都是在掩饰。

　　魏平安听着一撇嘴，转身就回道。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前几日不也是说你只接触过几次制艺题，担心自己恐怕考得不好，结果今日在周夫子口中就变成刻苦练习过。”

　　啊？

　　等等。

　　一旁的罗应山感觉有些不太对。

　　随即才恍然大悟，心中悲愤。

　　不是你们两个前几日都一口一个觉得很难，结果都私下偷偷练习过制艺题。

　　敢情前几天三人，就剩他一个人是真觉得很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