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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风声鹤唳,那风好似有形似的如浪潮般涌入长街,自耳边留下绝望的哀鸣后消散。
      少年人提着刀缓步前行,用刀背拨开挡路的尸体,寻着遗失的东西。直到他俯身从死人腰间拎出一块令牌收拢于怀中,双指捻去了指尖沾染的血,那被血染红的月色才渐渐清澈,他拢指轻揉一把。
      破碎的爱恨终结在无声的消亡间。
      少年垂手,跨过了满地的罪孽,自长街穿过,最终将刀插于石砖间隙,为这一夜的杀戮立起了一道单薄的分界,任凭未干涸的血顺着刀锋滚落,独身回到眼前不可倚信的人间。

      到底哪里才是人世呢?

      正月新岁,宫城内陪同皇室与大臣守岁的女官待琴音最后的颤音被恭贺声淹没,皇后先起身,随即那位出了名的贤夫人也将手轻轻搭上将军的手背,她们于宫城各院一起点燃了用以祭祀与祈福的烟花。
      绚烂的空洞花影照亮了大片江户的天空,连辉夜姬所住的月宫好似都被惊扰,皎月匆忙躲入云衣后。
      烟花的光影落在方才提刀的少年肩头,深紫色的羽织上那一团团深色的图腾就像是残影依附后,兀自给纯色的衣裳添了锦簇的花式,在这窄肩孤身的年轻人身上等着见证新一年的红尘。
      谁也不会察觉到,那不过是附庸风雅之人的臆想,那些美好的勾连幻想的真面目是今天晚宴上唯一缺席的那位大臣所在的家族最后于世间残留的凭证。
      少年双手拢在宽袖中,就像是正月无处可去的浪人,循着那一点被烟花点缀成各色摇曳的灯火,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寻一处屋台,能要一杯冷酒以告慰方才的刀下魂。
      光影交叠的错落下,少年眨眼间感觉像是有雪落在眉睫眼角,那么一点纯粹的白在这样的夜里比平日更惹人注意。
      他止步,见烟花落了一地,所有莹莹动人的颜色最终变得浑浊,那一池斑驳里有个素衣薄衫的年轻男人迎面而来。
      像是不愿意被这虚假的浮华沾染,没有雨雪的天他撑着一把伞,看到了少年也不曾停步,冷落着一切,与少年擦身而过。
      就像是那修罗场里走出来的一缕魂,匆匆告别一切,又与一切再无关联。
      少年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里却也泛起了一种微妙的嫌弃,觉得莫非是天皇大张旗鼓地闹一回,炸了那不爱热闹的月宫,里头的人掉了下来,只好在这世上走一遭,说不定心里正憋着火,朝内城去寻仇呢。

      2
      当日那仓促的一眼后来被少年当做了笑谈抿在一场与老友闲聚里。
      “倘若真是月宫的神仙,那这性格也不知怎么在那一点滋味都没有的大房子里待下去。”少年伸了个懒腰,羽织宽袖滑落至手肘,“跟你一样,明明是闲不住,偏要待在这里。”
      坐在少年对面的年轻男人还没换下朝服,歪着身子靠着廊柱,嬉皮笑脸地看着他,“若说自在,自然比不得泉奈你。”
      惊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惊起了围墙外停在野竹上的雀鸟,小火上温着的酒“咕嘟嘟”的翻滚着。男人替自己与泉奈各自斟了一盏,酒香染了官服小袖,将那绕着袖边延展而出的腾云与火焰笼上一层薄醉后才有的朦胧。
      男人举手投足间纹饰跟着翻动,好似要穿透那薄薄一缕酒气挣扎而出,但两人又心知肚明,无论再灼心的火都烧不穿这好似牢笼的京城。
      “这次是怎么就想起回江户了?”男人问他。
      泉奈收回神思,轻描淡写地提起了来时路碰上的一件趣事,说到最后自己也笑了起来,而这次走神的却换成了男人,他不由想起初见泉奈之时。
      单衣轻衫的少年冬日还赤足,脚踝上不知为何圈了一截细细的红绳,倚着门坐在了他的府邸前。
      本以为是误入内城的流落身,却不想对上了一双蕴着杀气的眼。还是少年模样的人抱紧了怀里的刀,白雪覆盖了俗世所有的喧嚣与恩仇,唯独抹不去那一双眼中的防备与猜忌。
      “如果是来讨口酒,就卸了刀随我进来。”
      男人记得当年是这么对泉奈说的,待得再回身,就见他赤足踩在雪地上,身后殷红的血珠滴滴落在身后,蜿蜒一片,仿佛唯他独身走于被烟火人间粉饰的修罗地似的。
      如今回首再窥前尘,那一眼和那些日子都碎在了年岁里,伸出手也只能抓得一手风雪罢了,那个仿佛惊鹿的少年淡在回忆里如春日的雾,留了一些花叶的残香,却再难寻得踪迹。
      男人一直很想问问泉奈这些年他四处浪迹,可寻得了想寻的,可见了想见的,但每每问起,泉奈总是满嘴浑话,也不知哪句真哪句假。
      “前一阵听闻,宫城打开,连许久不曾开启的门都开了,我也好奇了。”泉奈盘腿而坐,怀里抱着一把三味线,随手拨弹,琴音泠泠,旋于他的指尖,“叶公好龙终是笑谈,凡事都得窥一窥真章才好。”
      就像飞过沧海的蝶,寻那一屿的山峦叠翠,烟雨几重深,精疲力尽的蝴蝶或许也只有在坠落的时候才能真正见到最为旖旎的风景。
      那是人生里的最后一眼。
      男人却懂了他说的意思,想劝却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毕竟落于旁人眼中,眼前这看似白净斯文的年轻人比他嘴里说的月宫里下来寻仇的仙人更似远于天际。
      世人皆为沧海一粟,扎根于一处,最终所有的纷扰都会尘埃落定,唯有他随风飘逐,融融于月色,遑遑于缘命,不问来处,不忧归途。
      唯有刀光能映出他从容文雅的一双眼下偶会翻涌而出的血色与杀意。

      “我唯有一问,你这番好奇,是为了什么吗?为了虚无缥缈的传说,还是……”
      “都不是。”

      3
      冬雪默默无言地抖落了一地,转而又被祭典的喧嚣与高台上的琴音与古旧唱腔吹向远方。这样热闹的夜晚基本没什么人打伞,白玉粉摊前支起了两把竹伞,供着往来游人间歇坐一坐。
      泉奈一手苹果糖,一手抱着一袋甜栗,自在地随着人群往前走,路边的人说着今日将军也会亲临祭典,给江户城里的平头百姓点上外城第一把绚烂,落在泉奈眼里,就如同皇室的人将新一年里那些虚假的浮华化作这一场转瞬即逝的空焰,黑暗再次来临之际,所有人的眼前都亮出了一条路。
      这条路通往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远处楼阁威立,尽头处天地相连,云水一线,寐在沉沉的夜幕之下,才是最真实的人间。
      祭典尽头搭起了一方高台,一声短促的低啸拉开了无形的帷幕,古服华裳的鬼面走上前,鼓点接踵而至,鬼面踩着鼓点一步步走到舞台中央,脚一跺,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了下去,身后的烟花也彻底消散。
      台上人挥动御币,铃声于夜色里扩散,泉奈遥遥看去,星河成了最好的幕景。
      兴许是因为今日将军也在场,故而台上一改往年的风情万种,杀气腾腾地演起了关原之战。泉奈站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
      关原之战说得便是德川家族如何奠定自己的权势。
      穿着狩衣年轻人缓步上前,挡在了刀光剑影前,躬身对着看戏人一躬。
      泉奈却下意识看向了自己身后,灯火铺开的繁华绘卷延展至远方,最终被一道无形的墙阻下。
      乐师手中的铃铛一挥,所有的杀气便可如同洪水猛兽冲破阻碍,将所有隔阂撞得支离破碎,直逼皇城。
      白雪洋洋洒洒落了一地,也不知是沾湿了谁的眉睫,连野史胡说都不会记得这样不值一提的一夜。
      但那也只是庸碌人所想罢了。
      便是那一夜,关于德川的野心就如同正月的烟火,残影重重。那天那一出关原之战就像是一道残影卡在天皇的骨血里,直到正式开春,听闻天皇夜里噩梦缠身,终是寝食难安。
      第二日,德川齐昭将军便被召去见了天皇。

      天皇忧心忡忡,将军一言不发。
      泉奈坐在车辇里,一道竹帘挡去了外头的暗潮汹涌。

      “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事相托。”
      竹帘后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压着一张叠好的信笺。
      泉奈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看着上面草草的一笔,一时沉默。
      “你回江户的目的我知道,你去保护他,对你的计划或许也有助益。”
      泉奈露出了一点笑意,问:“有什么好处吗?”
      “藏在皇城里的秘密,你可以带走。若是往后有一日,你和女人需要庇佑,随时可以投靠我们将军。”

      泉奈被侍卫带去后院,远远就看到了那日皇城边上好似月宫来的活神仙。
      两人遥遥相对,好似被时间抛下的那最后一场冬末寒风终于姗姗来迟。
      男人走上前将一切尽收眼底,泉奈被吹乱的衣襟,被腰带勾出的细窄腰身,与脚踝上那一圈松松系着的红线。
      待得风停,面冷心黑的杀手看着先前存在于那张信笺上潦潦草草所明示的傀儡,便有意捉弄他。他弯下腰将被风刮落的花枝捡起,递到了男人手里。
      “我来守护你,‘德川少爷’。”
      男人握紧了手里的花枝,刚要说话,泉奈已经伸手在他腰上一摸,再后退,手里拿了一块玄色令牌。
      “那位是真不把你们当人啊,堂堂次官竟来给……”
      他话没说完,男人转身就走。
      泉奈回头就发现庭院的水池边站着一位女官,端庄肃雅,正死死盯着这边。

      3
      说要保护男人,泉奈便也留在了德川家的别府,陪着这位冒牌的少爷打发时间,最初几日,两人还总是冷脸相对,一日说不上一句话。男人心里十分清楚泉奈为何会留在此处,故而每日即便照面也不过是擦肩而走,连对视都不曾有。
      直到五日后,德川齐昭交出了部分权牌,甚至连内阁会议都不曾出席。泉奈也不再频繁出现在男人面前。但是年轻的次官知道他也不过就是不出现,狐狸一样的男人不会就此离去。
      皇城里传出了一则谣言,德川家族世代效忠于天皇,终于要在这个时代被摒弃。而德川氏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于是连前些日子的内大臣一族也是德川氏的手笔。
      泉奈再次现身的那天,德川家第一次被暗卫袭击,泉奈黑衣长刀自暗处出现挡在了男人面前。男人发现他只对试图攻击自己的人出手,德川别府的侍卫死多少他都没多眨一下眼。
      最后连对方都看出了泉奈的立场,索性拖着残存的同伴走了,泉奈连拦都没有拦一下。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男人自身后扣住了泉奈的肩。
      泉奈直接打掉了他的手,“保证你不死就行了,管那么多。”

      自此之后,泉奈就每天都会出现在男人边上。平日里男人练刀的时候他就坐在墙头或房顶看,男人也问过他是否要一起切磋一二。但泉奈每次都不理他。除却练刀,也就是玩弄些风雅静心之事。
      泉奈好似不是一个坐得住的人,总在男人在案前时招惹他,那天外头下起了雨,男人一早就在书阁内伏案,泉奈坐在书柜边上,没安分多久,男人就被一个纸团砸到了头。
      拿起来展平一看——

      春雨や傘高低に渡し舟

      男人刚想把纸团丢了,泉奈已经凑过来了。
      “这两日比较太平。”男人把纸团塞还给他,“你若是气闷,便出去走走。别在这。”
      泉奈一脸不屑,说:“你倒是坐得住。”
      男人看出他的心思,索性合了书,问他:“你是有什么想对我说?”
      外头春雨淅淅沥沥连绵而来,泉奈杵在桌前,挡去了唯一一点较为亮堂的光口,男人也懒得同他多话,索性白日点起一盏灯来,又就着那一豆灯火将泉奈写的那个纸团烧了去。
      “想问便问,逾时不候。”男人看着眼前的人,分明还是少年模样,偏又心思深沉,再明亮的灯火也照不亮他心底的黑暗。
      像深渊一般。
      “内大臣灭族那一日,你似乎也在内城,却没有随着大臣们去和天皇陛下载歌载舞,你是去做什么?”
      男人皱起眉想了会儿,似乎并不记得那一天的事,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在?”
      “听人说的。”泉奈脱口而出。
      “我那一日,当是收到了密函,说内大臣一家会出事。”
      “那你为什么愿意坐在这,我听说如今的天皇陛下,是位多疑多思的人,你这么年轻,能入次官之册,当很是忠心,这次站在德川家,就不怕自己前程都毁了?”
      男人抿着嘴不说话,泉奈也没催他,只是眼角嗪了一些烛火,晃晃欲坠,仿佛眼泪一般。
      “那么你呢?据我所知,你这样的人,如果和陛下作对,又能到哪里去呢?为什么又答应了德川氏来做我的护卫?”
      泉奈站起身,垂眼看着他,“我的目的可能跟你一样,也可能跟你相反。看你怎么想了。”
      对弈者棋逢对手,最好的结果也无非就是进入死局,泉奈才转身,男人就站了起来,他拽住了泉奈身后留着的那一撮长发,虽然没拽疼,却也没撒手。
      “我不管你来的目的,但是不要给我惹麻烦。”
      “彼此彼此。”

      往后又回到了原先的日子,泉奈每日都静不下心,在府里把德川别府里的人折腾得团团转。冬末他要赶着最后一趟将雪水封入坛中,待结成冰了再让人轻轻一凿,看着冰在坛内碎开,又小心翼翼敲开了外头价值不菲的陶土坛面,捧着里头的碎冰筒子给男人看,夜里就着烛火看去,外头的冰化了,一层层霜水,里头的碎纹被染了一点晦涩不清的颜色,晶体换个角度又是新的模样,煞是好看。
      就这么一小坛冰,他都费了四五日才做成。
      最后那冰筒子的水融开,将男人写得半卷册子尽数泡了。
      春日泉奈要吃蜜花羹,也不知从哪里抱来了许多要开不开的花,种在院子里,没有刺客上门时,他便喂喂鱼,种种花,男人似乎有些厌花粉,看着那一院子花草,忍不住打喷嚏。泉奈卷着袖子看,专门拿他取乐。
      最后那些被薅秃的花洗净封存腌制,蜜花羹是一点影子不曾见,伺候男人饮食的下人用水团子封了些花蜜做成糕块哄了泉奈,余下的尽做了花酿。
      男人本以为他不知道,当日只见他吃得很是欢喜,后来又听他问:“那几坛子花酿,什么时候才能开了喝?”
      春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每日总得抓着人松了口气的空当零零碎碎下上一阵,如今看去,庭院里都好似有薄雾氤氲,唯有被雨水洗得碧绿的草叶翻出一些亮色来。
      那回年轻的次官一早招待了偶来看一眼的德川将军后走入书斋,刚收了伞打算走进去,就看到泉奈膝头放了一卷竹取物语,靠着放书卷的架子睡着了。
      睡着的泉奈基本没有动作,男人在门边默默地盯着他瞧了会儿,才无声地走了进去。他看到泉奈偏了偏头,似乎有些不舒服。
      男人微微俯身,不过刹那,泉奈就睁眼了,且袖中抖出的短刀也已贴上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下意识旋身避开,泉奈已经站了起来,眉眼杀气翻涌而起,也不知是睡了一半被吓醒还是当真有下死手的想法,眼底泛着红,“次官大人心情不错,还有心跟我玩这种小把戏。”
      男人见他眉眼清明,仿佛刚刚一直是在假寐,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什么来路,自己确实是自讨没趣。
      “抱歉。”男人微微皱了皱眉,“你怎么睡在这?”
      “我在看辉夜姬,看着看着就困了。”泉奈把掉到地上的书卷捡起来,重新放回架子上,又看了一眼窗外,“怎么又下雨了。”
      “春分多雨,你老老实实待着,也别到处乱跑了。春寒料峭,容易着了凉,别回头还得我伺候你。”男人走回案前,似乎又有些不放心,“你穿得那一身料子太薄了,可以去我房里取几件厚一些的。”
      泉奈敷衍地嗯了一声,“今日德川将军来了?”
      “嗯。他还问起了你,他说近日难得太平,让我们安分地留在府内就好。”
      男人才提笔打算写什么,泉奈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德川氏那么多人,可暗杀的人和刺客只想杀你这冒牌货?”
      男人搁笔看向他,细腰腿直的年轻杀手盘腿而坐,勾了勾手指,捏着男人的下巴,“你可知余五麿已经死了?据说他手里有一份德川氏的秘密,还是宫内一位女御传出的。但是里面究竟是什么,其实谁也不知道。天皇这几年一直想牵制德川氏,一直窥觊于此。结果齐昭将军亲手将孩子送去了冥土,又把你请来,继续假扮余五麿,反倒牵制了我们的陛下。”
      “但是我们的德川将军又是多情的人,但凡陛下退一步,他也没有打算立刻夺位,所以你的存在真的是十分碍眼。”泉奈的手指摸过男人脸上的红痕,“你的命可都在我手里。”
      “那就希望你好好保护我了。”男人嘲讽着握住他的手,“你呢?命悬一线的时候,你的底牌在哪里?”
      泉奈挣脱不开,又不想弄出大动静,索性一口咬在了男人的虎口上,等他松了手,自己立刻就站了起来,“我自有去处。”
      男人看向窗外,四方一扇木窗,外头还有一方院墙,这里就仿佛是一座牢笼,困住了两个人。泉奈走到窗边,伸出手捧了一把雨时的寒凉,“雨下完了,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4
      泉奈一语成谶。
      德川齐昭交出兵权的那一刻开始,在外人看来,就像是终结了傀儡皇室的说法。
      天皇看似略胜一筹,实则亏在肺腑,不断有匿了名的神秘信函出现在眼皮子底下,无非就是挑唆,怂恿与一桩桩往事等着天皇秋后算账。
      但天皇本人也心知肚明,皇室仰仗德川家族,即便忌惮也无法根除。撇开这几年的私心与互相利用,整个江户都在往祖先们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本来僵持难两全的局面,却在一个雨夜被打破了。
      那日男人自后院回来,左右不见泉奈,便唤来了德川氏的家侍问来:“那个总与我待在一起的少年呢?”
      家侍细想,便答:“饭后就没见过了。”
      男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自从那个孩子来了以后,德川少爷开朗多了。”
      “这么说起来,德川少爷从筑紫国来江户也有一年多了,也是最近才愿意出房间走动走动。”
      男人在屋子里默默听着,看着黑漆漆的房间,垂着眼若有所思。

      德川氏的别府一片寂静,到了半夜唯有一院子的绿景听着雨声寂寂。

      内城近些日子看似太平,大臣内官们也时常小聚,那晚新上任的内大臣设宴为了自己即将到来的花甲之年,也为了内阁即将到来的新局势。
      与往日不同的是,内大臣的府邸迎来了一位贵客。德川将军脱下战甲,一身青灰色浴衣披了件深蓝的羽织缓步入内。
      将军无视了一些宾客的脸色,径自坐于席间,倒是内大臣很是高兴。不少人都揣测着难道是又有了新局面,而自己还未赶上趟?
      将军独坐独酌,偶尔会有原先便支持德川氏的官员上前聊上几句又退开。
      酒过三巡,碍于德川将军的颜面,便聊起了旁的,说是前一阵皇城里的女官们翻出了一件旧闻,在宫城内有一隅是不准任何人踏足与打听的宫院,自外头看去草叶疯长,倚着墙的树枯死多年,里头的瓦房缺片损角,连乌鸦都不想落足。
      本以为是废旧的庭院,前一阵深夜却好似打开了一次,隔日再去,那生了锈的锁扣都被换成了新的。
      有人说里头住着仁孝天皇留下的低贱女御,之所以说其低贱也是因为她在生下皇室血脉前都不曾有名分,还是孝明天皇接过江山的那一年默默给予女御一封,无任何诏书也不曾将她的存在公诸于世。
      “但虽说是有个孩子,却也没有见过谁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官员打了个酒嗝,“或许出生便夭折了,也或许根本没有这么个孩子呢。”
      将军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不上台面的流言,不置一词。
      宴席至中,内大臣请来了艺伎寻欢。都是江户里鼎鼎有名的熟脸们,几位女子看在座诸位,哪怕见到齐昭也是有几分面熟的。唯有排在最后,一名身形纤细,但眼角与朱唇点了胭脂的生脸让人不得不留意起来。
      那位脸生的向宾客鞠躬后抿唇一笑,慢慢走至屏风前,众人才想,大抵是新养的,没出来几次。
      脸生的美人跪坐在屏风前,一头金钗珠环,衬得人越发素净,见她朱唇一抿,腰间摸出两把扇子抖开,拿在两手正反面轻扇,女子扑流萤般自上朝下,手腕翻转了几轮,最终停在眼前,将脸挡住。美人听得掌声,露出了一点冷笑,垂眼将扇子自两侧移开,又是巧笑倩兮一双眼。
      美人左手转着扇子,右手将扇子一丢,见扇子转了一圈又回到手里,眼波流转间,无端生出了一些冷厉的魅来。
      德川将军一直看着台上的表演,稍有展颜的意思,如此一来,内大臣也松了口气。待得女子一轮演罢,他率先起身,径自走向那美人,摸出了一张书契,几块大判,竟是有当场想将人占为己有的意思。
      能被内大臣请来的,都是一笑都难求的,这即便是脸生的,怕以后也是能艳绝江户的。一时间居然也没人再敢继续说浑话,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女子未曾将所有的长发拢起,躬身谢过时,身后的一缕长发滑至身前。所有人都觉得德川将军也要吃闭门羹时,女子将书契与钱都拢入了怀中,手搭上了德川将军的手掌,“妾身就在门外等着将军。”
      这一折插曲虽有些突然,却是在意料之中。
      将军美人,不都是话本传说里常有的桥段吗?
      见美人离去,众人起身向德川将军道喜,将军喝过三盏凉酒,兀自随了内大臣去了后院,说是有要事商谈。
      再见二人,两人并肩走到大厅,德川将军只说还有事要处理。众人心知肚明,笑容暧昧。内大臣亲自将德川将军送到厅门。
      “希望我们这次的合作可以……”
      话没说完,室内烛火尽数熄了,德川将军的眼角只来得及闪过一道细微的冷光。
      “是谁——!”
      府里的人乱作一团,弹琴的女主听到一声断弦之声,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一道人影自后院闪出,于黑暗中取了内大臣以及几名德川氏簇拥者的性命,也伤了德川将军的肩臂,将军提刀反击,来者去也无声,不过两招便消失在黑暗里。
      待下人们再次将灯火送进来时,内大臣的手攥紧了德川将军的衣摆,死不瞑目。
      因为德川将军的伤,自是没人有理由将他留在府中等着兵部省与奉行。美人依然等在门口,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将德川将军扶上了牛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一双含泪的眼里满是惊慌。
      待车行远,且看着兵部省去了,美人才叹了口气。德川扶着伤口冷笑一声,“莫非下手太重,也有了罪孽感?”
      “美人”脱下厚重的华服外衣,里面穿着一件染血的浴衣,扶了扶戴在头上的头套,冷着脸看了对方一眼,“哪里,将军是怪我下手太重吧。”
      那神态与声线,分明就是本该在德川别府的泉奈。
      “穿回去。”德川将军看着眼前的美人,一点风花雪月的兴致都没有,“想是会有人跟到门口,你进了府再换,然后自己从后面回别府去吧。”
      泉奈笑了笑,还是依言照办,只是一头一脸的脂粉弄得他着实有些不舒服,伸出手指在嘴上重重一抹,殷红的口脂晕染开,糊在了嘴角“你让我想办法混到你身边去,我可费了大劲,将军就想如此对我吗?”
      “……”德川将军坐在暗处,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让你这般方式接近,也是最好的机会了,不然你如何躲避搜查?何况你若完全归来我的麾下,你哪怕想坐一坐天皇的软座也不是不可以。”
      泉奈把玩着手里的扇子,听他说的话,合扇塞回腰间,“大人哟,世间万物,权势,金钱,这些都是生下时不曾带来,死了也不会带走的。唯有心,人心,它不再跳动了,也会在世界上留下很多东西,且每每有人想起,便能记得这些东西是属于将军的。莫要执念太过了。”
      德川齐昭在夜色里捏住了泉奈的下巴,指腹蹭了蹭他嘴角晕染的口脂,“无论是这个时代,还是你,都在我掌控里,这点你不是很清楚吗?”
      泉奈用扇子在德川将军的手上打了一下,“如果将军当真希望我仰仗您,就不要再心软了,也不要再找人去杀你的傀儡。下次再来别府,我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德川齐昭笑了起来,丝毫不曾怪泉奈对他的无礼,“我会记得的。不过他虽然容貌像极了我的儿子,但他的心却不像余五麿那么狠,自己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都未可知呢。”
      泉奈眸色沉沉,满腹的算计与思量都在牛车的颠簸里化作了沉闷的回响。

      5
      泉奈手刃了内大臣以及德川氏簇拥者一事很快就连别府里伪装成德川齐昭余五麿的男人都知道了。
      谁也没猜出此事是德川齐昭的自导自演,但在天皇的授意下,谁也没有去查这件事。泉奈躲在屏风后偷听着这些,心里不由得冷笑,只觉得德川将军与天皇都还不如他这种暗处谋生之人心冷手黑。
      泉奈装着无事发生,每日在庭院里喂鱼看花,有事也无非是清理一下刺客与前来查探之人。因为德川氏的簇拥者被剿,与德川将军也不知商议了什么事的内大臣被杀,想动德川氏的人便也多了起来。
      泉奈知道男人来假扮德川之子时外面就有传言说这个不起眼的孩子拥有一个德川氏的秘密,连天皇都曾想见其一面,却一直被拒之门外。
      但是没想到,德川氏被打压成这样以后,会有人那么迫不及待。
      局势渐渐剑拔弩张起来。
      外头和内阁人心惶惶,德川将军倒是很笃定。
      一样笃定的还有男人和泉奈。泉奈从最初坐在屋顶上,到后来坐在尸体上看男人。
      从最开始男人与他互相试探,到那日互相警告后,泉奈反而更加无所顾忌。因为刺杀的事情多了起来,泉奈不管是偶尔去门口转转还是真的想上街都会带着男人,男人做什么,泉奈也基本寸步不离,有一夜深,男人忽然梦醒,起身想去偏房看会儿书,就看到泉奈抱着刀坐在门前的地砖上也不知到底睡着了没有。
      自此,男人便开始与泉奈同床共枕,晚上男人睡了就把他拖进来一起,男人醒了,泉奈还不一定睡醒,基本是等到男人在院子里练刀后回来,泉奈才刚开始穿衣服。
      男人见过一次,少年模样的人身上遍布伤痕,狰狞又性感。
      泉奈每每洗完澡也不是很爱擦头发,偏偏有那么一撮长发滴滴答答淌水,男人似乎是有些洁癖,后来每日都替他擦头发。
      两人日渐话多了起来。

      转眼初夏来临,泉奈吵着闹着要吃莲子羹,又要拿荷花装饰庭院,上下好一番折腾,每到下午还嫌蝉鸣扰人,拿着网要去捕蝉。男人一直跟着他,几日下来恨不得将这一心只图玩乐的小祖宗绑在屋里一刻不准离开自己的视线。
      偶然一日男人练过了刀,喊泉奈起来吃饭,就见他抱着软枕,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翻了翻,就从床上滚了下来,砸到了地上。
      男人:……
      泉奈揉了揉眼,坐在地上叹了口气,侧头看到男人站在那,嘟囔着:“都是你害的。”
      男人:……
      “你每日深夜都从独自出去睡,看我差不多要醒你又回来。”男人把他扶起来,“来回折腾就早上能好好睡会儿,你能怨谁?”
      泉奈见自己的伎俩被识破,更看他不顺眼,“你脸上那两道红痕晃着我眼了,我睡不着,不怪你怪谁。”
      理直气壮。
      男人拿他实在是没办法。
      “我问你,”泉奈背过身去,换下了睡觉时穿的单衣,凹陷的腰窝,不算宽的肩,还有自琵琶骨到腰侧,斜着的一道长长的旧疤都一览无余,“这些来杀你的人里,可有你认识的人?”
      男人简单了当:“自然有脸熟的,都是天皇脚下的臣子能士,再者,我也是兵部省出来的。”
      泉奈抖落衣服的动作顿了顿,轻描淡写地问:“是吗?还有别的原因吗?”
      “没有。”男人说着话,手指抚上他的那道疤,“哪里来的?这样的一道伤,怕是要了你半条命吧?”
      “你会记得你十年前某一天的中午吃了什么饭团吗?”泉奈扭了扭腰,甩开了他的手,把衣服穿了回去,“管得真多,上次手上那一口不够狠吗?”
      男人收回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又拽了他的长发,“狼心狗肺。”
      “?”泉奈回过头,脸色不善。
      “你有没有想过,就一直留在这?”男人伸手帮他提了提后领,“就一直在这,以后只管玩乐,不做他想。”
      泉奈麻利地系了腰带,转过身来,衣襟还未整理好,松垮散着,语调也和穿衣服的习惯一样松散,“留在这,等你继续骗我吗?次官大人。”
      “那些来杀你的人,是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事没做到,所以狗急跳墙了,你比我清楚。他们每次来,都是来找你身上被我带走的那块令牌的,为这个,前日还特意摸到了偏房去。是吗?”
      男人沉默了。

      赶在天气彻底热到不能在日头下久站前,两人上了一次街,泉奈在点心店里花了重金,提了五笼糕点回去,又挑挑拣拣,买了一些打发时间的东西,这才打道回府。
      摸清楚了泉奈的口味,男人就开始吩咐府里的人日常多做些甜食,还亲自熬了糖浆加了西瓜混在里头,覆在碎冰上端给坐在池边听□□叫了几声的泉奈。
      泉奈吃了满嘴满腮的甜,心情好,就说:“我听人说前一阵宫里死了个女御,你知道这事吗?”
      男人默不作声,没打算理他。
      泉奈把糖浆都刮走了,留了一盏半融的冰碗塞回他的手里,“不爱说话就别在后面站着。优子姐姐,我还想吃西瓜——”
      男人抓住了他的手腕,触手还有些凉,“你怎么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我感兴趣的事情多了,不仅是死了人,也对你这种活着还满肚子坏水的人有兴趣,你能剖开了心让我瞧个分明吗?”
      说完在男人手上重重打了一下,就匆匆朝厨房讨西瓜去了。
      夜里泉奈被男人拉到了床上,男人贯是背对着他,夜里本以为和往常一样会摸到一手温热,泉奈也不会在床上,但今天却摸到了个会喘气的。
      翻过身,发现是白日贪冰贪凉的人发起了烧。
      男人认了命,端来了清水,拧了毛巾给他降温,又送了温水喂了药给他。
      男人俯身,额贴上他的额,一声闷叹还未来得及赶上这片刻的安宁,门外一些细微的声音擦了过去。
      就那么一瞬间,男人先看还在睡着的泉奈,又自枕下抽出短刀独自走了出去。
      外面站着的是熟人,男人本就隶属于兵部省,来的也正是昔日的同僚。
      “扉间。”领头的人倒是一点都不例外,“背叛天皇陛下,有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看屋子里还在发烧的人。
      “我初来乍到,奉天皇之命。”领头人又换了一种揶揄,“你不带我进去坐坐吗?”
      扉间握紧了手里的刀,不等他再说下去便动起了手。
      领头之人带来了十几个人,扉间的刀锋对上同僚的刀,他一步跨前,压住对方的杀意,极其小声问:“我有没有背叛天皇你不知道吗?你此番而来,究竟是谁指派的?”
      对方挥开了扉间的压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嘴里一声号令,门外埋伏的数十人也探了头,五六把长弓拉开,箭头对向了扉间,“如果没有背叛天皇陛下,那么那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做?近日你传回的……”
      扉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出手迅疾,就朝人的喉间探去,那人格开扉间的攻势,大声问:“你可知你如此作为,会有什么下场?!”
      身后的门被拉开,泉奈赤足单衣,出现在了门后。
      “什么下场,也说给我听听。”

      泉奈头发散着,手里提着一把武士刀,曲起手指含在双唇间吹了一声长哨。这样的天一只鹰的嘶鸣划破长空,随即朝着府邸俯冲而来。这鹰很通人性,先自外边伏击的人肩头撕扯了一大块肉下来后稳稳停在刀背上,一嘴啄瞎了另一人的眼。
      与此同时,泉奈冲了上去,刀光的残影还在扉间眼底,泉奈出手已取一命。
      不同于扉间的刀术稳打稳扎,很像是武者大家练出来的,泉奈出手狠辣,也十分灵活,扉间再看清他的身形时,他已两刀在手,右手正手为自己开前路,左手反手刀,用来防御与对抗。
      冷箭自墙头射出,泉奈旋身准备截下还击,扉间已经快他一步,截下了箭反手还了回去。墙头的人闷声倒下。
      泉奈弯了弯眉眼,抬脚踢掉了对面人手里的刀。
      那鹰也好似被惹到了,抖了抖翅膀,又发起了一轮攻击。
      泉奈杀了所有人,唯独留下了方才的领头人。
      “什么下场?”泉奈提着刀朝他走去。
      月色下,白衣黑发的男人冷面冷心,一刀自面门劈下,被男人轻轻松松挡下,另一手已断了的长刀毫不留情地自下而上终结了他的命。
      泉奈一声短哨,羽毛染了血的鹰乖巧停在他的肩头,“你转过去。”
      扉间问:“我?”
      “对。”
      扉间没转身,泉奈看了他一眼,抬手将脚边尸体的头砍了下来,那鹰叼着那颗头颅飞远了。
      “你……”扉间皱起眉头,有些不能理解他的做法。
      “回去让将军看看而已。”泉奈的刀尖挑开了方才那领头人的衣襟,看到了他身前的纹身,“我怕是不能在这太久了,是吗?”
      扉间侧过脸,“你都听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泉奈背过身,独自回房间去了,如此做好似还不解气,一声轻叩,还把门锁了。
      扉间:……

      泉奈再见将军,已是八月流火的季节。
      他本以为德川齐昭会在兵部省突袭后就将他召回,但这一拖竟拖了那么久。
      将军坐在纱绣屏风后,看着眼前的人,“时机差不多了。”
      泉奈垂着眼,也没什么表情,“那么别府的那位呢?”
      “待所有事情都了结后再说吧。”
      “那我呢?”
      将军久久不曾回复。
      泉奈躬身,独自离去了。

      自那天起,扉间再也没有任何泉奈的消息,在他身边的护卫换成了另一个人,平头正脸,相貌平平,气质也很是一般。
      扉间收起了所有的书册和旧物,再次变得不爱出门,平日里别府的人想见他一面都很难。
      直到月圆之夜,一只鹰飞到了窗边,歪着头看坐在案前的扉间。

      物思へば澤の螢もわが身よりあくがれいづる魂かとぞ見る

      泉奈带来的字条上只有那么匆匆忙忙的一句。
      扉间所有的思念在这一瞬崩塌。

      “……我俩迟早会相见吧,或许下次再见就是刀剑相向之时。”

      6
      正月里的两件奇谈余温未散。
      只是谁也没见过宫院那扇紧闭的门再打开。
      也没有人再来杀德川氏以及德川氏的簇拥者。

      所有事似乎都尘埃落定,浮华又虚伪的人间似乎从未出现过裂缝。
      而此时若有风起,那所有一切都会溃不成军。

      泉奈静静坐在荒院的房顶,攥碎一把月光。
      “不知道这月宫的神仙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就要走了吗?”
      “是啊。关上的门迟早是要打开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次都我来找你,你就不能偶尔跨出去找我一次吗?”

      坐在廊下的人抬起头。
      “你这么做,是为了我吗?”
      “不是。”
      “泉奈,你我有缘相识,我不想……”
      “我是刀,你便是执刀者。武士也好,杀手也罢,我们的命都随着缘分走。”
      “此番一别,可还有再见之日?”
      “如果有一日我还是像当年那样伤得无路可走,还会在你家门口讨酒喝的。”
      说罢,两人都笑了。

      没有雨雪的天,泉奈撑着一把红色的纸伞独自沿着狭窄的石板路朝着内城方向走去。
      低头顺着石阶而上,跨过落叶满地的通行道,再抬头,尽头有个熟悉的人影。泉奈驻足,抬伞对向了眼前人的眼。
      “你要去哪里?”扉间换下了德川氏的族服,白色的浴衣和羽织,腰上一截蓝色的腰带,立于苍木下,拦住了泉奈。
      泉奈没理他,继续朝前走去。两人擦肩而过时,扉间抬手一如当初那样轻轻拽住了他的辫子,看着昔日日夜相伴之人的侧脸,见他眼角再无以往的半分揶揄与心软,便说:“我知道你是去做什么的。”
      “知道还不松手吗?”泉奈轻轻拉开他的手,“再拽我头发我一定杀了你。”
      扉间握住了他的手,用了些力,擅长各种兵器的手被握得指尖发白,泉奈想抽回手,扉间把他拖到了自己身前,身材瘦弱一些的年轻男人堪堪到他的耳垂,扉间垂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倘若你有去无回,我就将你最重要的人也送去陪你。”
      泉奈笑得很温柔,他看向扉间,问:“你有信心杀了将军来殉我?”
      扉间冷笑一声,说:“不妨试试。但你想一起去黄泉路的人当真是德川齐昭吗?”
      泉奈笑容没变,只是扉间却在他眼里看到了熟悉的杀意,扉间低下头,额贴上他的眉心,“不是想我吗,我就在这。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或者我们干脆就不要管德川了,我带你去个……”
      扉间话没说完,泉奈已经退开了,他肤色偏白,此时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眼角有些淡淡的红,好似胭脂没有褪干净。
      “次官大人。”泉奈捡起落在地上的伞,“你我本是陌路人,如何行至一处去?能有缘走一段就够了。”
      不等扉间有反应,泉奈收了伞,扉间也没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人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只给他留了一道模糊的背影。
      所有暧昧和那句潦草的俳句都仿佛变成了水中的倒影,终是浮华空梦。

      泉奈换上了先前在内大臣府邸穿过的华服,对着镜子点了胭脂,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对着镜子笑了起来,他拿了描眉的笔在胭脂里沾了沾,自眼尾往鬓边点了一道红痕,与扉间的脸上有些相似。
      随即他混在了一群要在皇宴上侍奉的艺伎后面混进了宫门。这一道伪装与身份,是德川将军知晓他要帮德川家族刺杀天皇时最后为他留的特权。
      一室灯火通明,唯有泉奈心底最后一点牵挂沉入了黑暗。

      7
      泉奈在德川将军难得的“好奇”下,随着别的艺伎一道上前觐见,天皇高高在上,看着大臣一一介绍。
      点到泉奈时,他被点着名,亲自为将军与天皇斟酒,又假意要独独为陛下奏一曲而坐到了皇座的边上。连德川将军都以为他会在这时候动手。
      但一曲罢了,泉奈只是抱着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恭恭敬敬坐在天皇边上,若非流光迷眼,怕谁都能看到他的目光所留之处。
      待得天皇提前离开,泉奈也抱琴跟上时,德川将军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随即,好似看透天命的将军对着一室阑珊遥遥一敬,像要敬一敬这一时代最后的繁华。

      泉奈随着宫人跟在天皇身后,趁着烛火摇曳,光影晦涩不清的空隙,无声地解决了身前的两名宫人,语调如常,问:“陛下,您知道妾身今日所弹得是什么曲子?”
      天皇头也不曾回,带着人朝自己的寝殿走去,“是什么曲子?”
      “是妾身专为陛下所奏的安魂曲。”
      说罢,沾了血的短刀已经出手,天皇慌张转身,刀身印出泉奈一双蕴了杀意的眼——
      “那被你囚禁起来的母子,母亲已经被你在那一夜抹杀,而你的亲弟弟,你可还愿意再见一面?陛下。”

      8
      “你是……你……是德川氏先前……德川氏,妄图迫害朕,扶持新皇。”天皇怒不可遏,“竟是派了人来暗杀朕!”
      泉奈笑了笑,他唇上点绛,眉眼含艳,那一道殷红的胭脂如同修罗脸上的血,随着他的笑仿佛随时都会蜿蜒而下,“到如今,陛下还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江山并非为自己所有吗?当年女御生下的孩子你可还记得被囚禁在何处?”
      “你……”天皇冷笑一声,竟是笃定了将一切都归于德川氏,“你和德川齐昭联合起来编排朕,朕……朕……”
      泉奈提着刀,步步紧逼,“那女御死前可曾瞑目?你以为抹掉了曾经存在过的人,就可以将所有都否认吗?陛下,自欺欺人的帝王难成江山气候,不是吗?这版图未必以德川之姓,却也不该给一个杀手足灭人母之辈。当年先皇的遗旨是如何写的,你应当比我清楚。”
      说罢,泉奈出手对向了扉间与那位惊慌失色的天皇。
      “泉奈!”
      刀光倾斜,刀尖对上了故人的喉。
      扉间原先一直不明白,泉奈并不是真心归顺于德川氏的话,那难道如同自己一样,是来保护天皇陛下的。
      如今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泉奈错神手软,放走了那位懦弱又可悲的陛下。
      不多时,兵部省便带着人来了。

      扉间挡住了泉奈想甩开他而攻来的手,将他搂进怀里,用力抱了一抱,抓着他就往反方向去,“只要你不是德川将军的棋子,我便不会害你,我护你许久,你就如此报答我吗!你以为天皇陛下不知道吗?他心知肚明。”
      “是我提前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陛下,假意投靠了德川氏,我身上的任务就是杀了德川齐昭。但是因为你,我一直没有动手。”扉间听到脚步声近了,将人护在怀里,躲在拐角处,“跟我走,我带你去找你要的东西。”
      “德川在九州国生的孩子早就死了,就是我动手的。”扉间握紧了泉奈的手带他走向那个被锁起来的宫院,“德川与陛下互相猜忌已久。”
      “这些跟我没关系。”泉奈被他拽着跑,身前的腰带散开,绸缎金丝散下,露出了里面的单衣与纤瘦的身形。
      “而告知我这些的,就是他。”扉间没有破锁,而是带着他翻过了墙,两人躲在墙根下听着墙外的动静,“是那个被囚禁起来的小皇子告诉我的。他当年救你一命,你那日回江户来,他就知晓你的目的,但他无心于取代兄父,也不想你涉险。故而他托我给你带了封信。”
      扉间从怀中摸出了一只信封,里面有泉奈熟悉的笔迹,将所有的一切都写在了里面。
      “陛下将他的母亲杀害后,他也想过复仇,所以默许了你接近了德川氏。但是,他只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再见你一次。泉奈,你跑不出去的。正殿那边,德川将军怕早已被擒,你跟我走。”扉间罕见的话多,但是搂着泉奈的手没有再松开过。
      泉奈握着手里的信,一时无言。
      “我护着你那么久,我昔日的同僚都当我已叛变,我早已难在此处待下去了。”扉间听到外面脚步杂乱,他将泉奈搂进了怀里,“能不能就当是为了我作罢?”
      白日被打断的话终于能说完了——
      “我带你去别的地方,我们离开江户,去京都,去九州,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都成全你。从此我护你周全,如何?”

      怀里的人始终没有说话,待外头脚步声远去,泉奈也没有抬头。

      “这是我做得最失败的一次任务。”
      “我欠他一个情,可最后也没有为他做什么。”
      “从今以后……”
      “从今以后,你还有机会与他一道饮酒,陛下当日选择杀害了那位女御,就是想还他自由,诏书我也已经拿到手,就藏在了这个院子里。”
      “撇开这些不说,泉奈,我只问你,你要不要跟我走?这些时间我一直在摸你的底细,一直在等着你,你不跟我走吗?”
      “次官大人……”
      这一次是扉间没让他说下去,那一点口脂,苦涩里有些腥咸。

      纯粹又心软的年轻杀手,为了挚友酒后的浑话筹谋策划,只想有一日能伴着他走遍山川深海,看尽浮世花尽。
      而对泉奈而言这一点似乎是做到了,似乎又没有。
      人生两重锁,泉奈是画地为牢的那一道锁的钥匙。只是他也知道,至此一别,怕再难有相见之时了。

      那一夜,火星点缀了数十年不曾有亮光的废弃院落,年轻的次官带着他的余生翻过了宫墙不知所踪。
      很多人说,他与那弹了一首好琴的刺客一起葬身火海,也有人说只有他一人独身进了火海,再也没有出来。

      9
      风声鹤唳,那风好似有形似的如浪潮般涌入长街,自耳边留下绝望的哀鸣后消散。
      又到正月。
      长街上寥无人烟,唯有两道人影信步走来,其中一个仿佛还是少年人,皮肤白皙,一缕长发垂在身后,双手拢在袖中抬头看着内城上方的烟花,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
      边上的人腰间佩刀,腰上挂了一枚玄色的令牌,只是牌上的字迹被刮去,只是潦草地刻了一圈三勾玉绕成的图腾,侧目看着身边的人。
      “说了别回来。”男人冷声怪着少年。
      “要你管。”少年笑了起来,“怎么,这里不就是我俩初次碰上的地方吗,没想到,死了一个家族的地方还能热热闹闹做起生意,开起店来。我听火核说,他的店铺就在这条街上。”
      “你要去找他吗?”
      “就来看看。”少年侧头,看向了身侧的人,“你一个次官亡命天涯那么多年,怎么不想回来看看?等会儿就带你去看看你在通缉榜上的样子。”
      男人不屑理他,见前面横着一条长凳,索性带着少年去那坐一坐,“回来得太晚,果子店都关门了,不然还能凑上你一口吃的。”
      少年靠在男人身上,看着那一朵朵绚烂,“嗯”了一声,“回头加倍买给我就行了,也不知道他开的是个什么店,不能借着他皇兄的名号开个坑蒙拐骗的店吧?”
      男人搂着少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自他的耳垂吻了吻,趁着少年想侧头同他说话,吻上了他的唇。
      “就是在这里,那一日我匆匆赶来,只有你从我身边走过去。但是我那时候没有怀疑你,如果早些把你抓起来,你也不至于心念别人那么多年。”
      少年被他吻得耳垂发红,正要发作,无意间一偏头,就发现这家店的门板上挂着一张通缉令,上面千手扉间与泉奈两人的名字被老板涂鸦似的划了去。
      少年似有所悟,抬头看了一眼,这家店做得正是团子甜食的生意。

      “如此可能放心了?”男人拽了拽少年身后的那一缕长发,“特意带你回来看看,往后不可再想了。”
      “你早就知道?”
      “他当年便同我说了。”
      光影交叠的错落下,少年眨眼间感觉像是有雪落在眉睫眼角,再眨眼,眼前的人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罢了,走吧,也别惊动他了。往事不可追究,往后有缘分,总有再见之时。”

      两人相伴着远去,门板后,有一道人影坐在没有点起烛火的账台后,无声对着一副画卷,听着外面的动静而跟着笑,他抬头看想画卷上的女御,轻声叹道:“又一年了,母亲。德川将军身故,陛下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恩仇两消,你说我还会再见他吗?”
      画卷上的女御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无声哼唱着早已被人遗忘的歌谣——
      きみがよは
      ちよにやちよに
      さざれいしの
      いわおとなりて
      こけのむすまで

      正月初来乍到,史书翻过一页,也不知垂眼提笔的老者还能否记得当年浓墨重笔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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