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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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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阳光早早就撒进房间,把被单照的暖烘烘。吱呀——清脆的开门声响起,一个约摸着两三岁的小孩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踮着脚疑惑地拍拍面前鼓鼓囊囊的被子,小小的身体手脚并用,打算爬上床,爬、爬不上去……
大大的眼睛蓄起清亮的水光,小孩着急地咿呀乱叫,“爹、爹爹……”
软糯的声音叫醒了窝在被子里的人。
小孩面前的鼓包动了,一个男人掀开被子,像拔萝卜一样将孩子连根拔起,抱到自己的怀里,声音是刚睡醒的慵懒,笑意盈盈,“小糯米,怎么起得这么早呀。”
成功到达了自己父亲的怀里,小糯米扭了扭身子,小奶音含糊不清:“爹……爹爹,父……父……、父……灰……”。
“嗯?”陶灼抱住崽子起身,不太在意。但是想想小孩正是在学说话的年纪,陶灼还是笑着捏了下怀中崽子的鼻尖,鼓励道,“呀,我们小糯米都会喊父亲啦。”
小孩眉头皱着,像在是苦恼着什么,肉肉的小手轻拍着陶灼的肩,声音糯糯但固执地重复道
“父、父亲……灰灰……”
“灰吗?”陶灼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本正经道,“爹爹还没洗脸”。所以灰灰的。
吖,不是这个意思吖……
小糯米直勾勾盯着他,又念叨了两句,把自己念累了,还是放弃了让自家爹爹理解自己意思,小手环上自己的爹爹的脖子,脸埋在陶灼的肩头,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陶灼听着好笑,颠了颠,心里一片柔软。
“你听我说,”坤遗之巅上,梁木梓手上结印,嘴巴不停,对着对面的白发男人道,“筱雅跟我说,你这个情况不宜出门。我妻管严,我害怕,神君莫怪。”
宸熙默了半响,感觉头有点疼,心里疑惑为什么这么久过去了这人还是只长年岁不长脑子,面色上却不显,只是冷静道“灵玉仙尊,你的印结反了。”
“嗯?你说什么?”最后一个手势收尾,空气里弥漫开一股不顾人死活的安静。
最终还是宸熙先开了口,“我死那天应当是没有将你的神魂一起带走的。”
否则为什么能蠢到这种地步。
“……”
梁木梓发呆。
梁木梓欲哭无泪。
宸熙看着梁木梓一脸呆样,心头疑惑更甚,绕着梁木梓走了两圈,眼神不住地上下打量。
被宸熙打量的眼神弄得浑身不自知,梁木梓一边尝试解结界一边底气不足道,“你看什么。”
宸熙没有理会他,过了许久才叹到,“傻大个,没想到筱雅喜欢你这种没心眼的……”
梁木梓气结。
宸熙感叹完了之后就在院里的寒玉桌边坐下喝茶,百无聊赖的看着梁木梓解这个结界。
结界是筱雅独创秘法,限制人的活动范围的同时还有安抚神魂的辅助作用。没有特定的术法无法解开。
恰巧的是筱雅担心梁木梓给宸熙开后门放他出去,自始至终就没有教过梁木梓解法。梁木梓只能慢慢尝试着去摸索解法。
解了半天还是没能成功解开结界的梁木梓看着院里悠闲喝茶的宸熙牙根痒痒,心道五百年没见,这人怎么还是那么讨人厌。
采药回来的筱雅看见本应该在里屋休息的宸熙气定神闲地坐在院里喝茶,而本应替她看着宸熙的梁木梓却被关在一个通体金黄的法术罩子里。
见她回来,罩子里的梁木梓委屈巴巴地唤她。
坐在他对面喝茶的宸熙甚至看见他的眸子泛起水光。
筱雅看着梁木梓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上前解开术法,不赞同地看向宸熙道,“不是不让你出门,是想你身体好了再去,怎的还把人锁起来了。”
看给他委屈的。
宸熙笑道,“这就冤枉我了啊,是他自己把术法弄反的。”
筱雅愣了一下,但想想梁木梓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噗嗤的笑了出来。梁木梓看向宸熙地目光中带了点幽怨,他不要面子的吗。
放下背后的药篮,筱雅招呼梁木梓帮忙整药材,顺带摸了一把这个傻大个的头。
天朗气清,悠悠的清风吹进小院。
筱雅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发丝,看了一眼悠闲喝茶的宸熙,慢悠悠开口:“我还以为你会急着去见他呢。”
宸熙喝茶的动作一顿,愣了一会儿,道:“神魂还未凝结完成,去惹他心疼么。”
想想也是。
筱雅想起月前宸熙出现的那天晚上。
五百年前就该化成灰的神魂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暗淡无光,满是裂痕,仿佛一碰就会碎掉。若不是她早有准备,怕是还没替他凝练,这神魂就能被风吹散了。
多年行医,她也自诩见过许多疑难杂症,神魂碎裂的求医者也不是没见过,但是裂痕多的像宸熙这样的确实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怎么说呢,别人是神魂上有一两道裂痕,补一补也就好了。他却活像是用裂痕拼出了一个神魂。在她施术给他先稳固神魂时,甚至像年久失修的墙面一样,掉了两块下来。
筱雅回想那晚看见的宸熙还心有余悸,直到现在将人的神魂稳定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些久别重逢的喜悦。
分拣好药材,示意梁木梓将东西放回室内,筱雅终于是生了些闲心和宸熙东拉西扯了起来。
筱雅说了宸熙魂散这五百年来修真界发生过的大事,譬如归墟派掌门三子因掌门继承权而争斗得你死我活,其第二子为争权甚至不惜与魔界尸阴王勾结,差点引动正邪大战。
又比如,合欢宗宗主诱骗修真界各宗门优秀弟子给他做炉鼎,最后被各宗门围剿死于囚千峰。门下许多弟子都不知所踪。
梁木梓也在一旁坐了下来,接过话头补充说当年他在一些宗门里见过一些合欢宗弟子,不是失踪而是被一些自诩正道之人夺回宗门充做炉鼎,梁木梓救下过两人。那两人却因被消耗太过,失了灵力,最终筱雅相助却也只救下一命,现在早已入了黄泉成了新人。
“有时候看见这些一团糟的事情我就觉得你当初不该以身殉道,”筱雅说着说着,有些生起气来,“每个人都只为自己的利益而活,谁在意你拼命护下来的安稳。又有几个记着你的好了?白费功夫,倒不如让他们自生自灭,还落得个清净!”
宸熙安静地听着,对这些事不多做评价,倒了一杯灵茶递给筱雅让她消气,冷静地说道,“你在意,你记着了,这便不算白费。”
又道,“当年所护是芸芸众生,不只是修真者。你莫要因这些生气了。”
筱雅看着面前高大俊郎的男人轻声道,“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替你不值,众生不知你的牺牲,知道的却又狼心狗肺、胡作非为。
宸熙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摊手轻笑道,“你知道的,以身殉道救苍生是我的使命。”
筱雅看着阳光下眉眼舒展面色坦然的宸熙,轻叹了口气。
使命。
宸熙和她年岁相仿,两人是多年的至交好友。以身殉道救苍生的使命她也再了解不过了,不过她觉得,这天道给的,修真界共同知晓的,瞒不住骗不过的使命——不如烂在地里。
梁木梓看着两人友好交流,心里酸的要命,听见筱雅叹气,抓住机会就往筱雅怀里拱。
正伤感不忿的筱雅猝不及防地被扑了个满怀,又好气又好笑,娇喝,“干什么呢。”
宸熙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也不恼,笑呵呵地又喝了一口茶。只是不可控制地又想起那个一脸绝望却只能无可奈何送他离开的人。
神魂散后,他化归于天地万物之间,与万物之魂混在一起,浑浑噩噩的,直到百年前才渐渐苏醒,慢慢忆起自己的身份、记起自己的往事。
可能是因为魂散天地无俗事所扰,所以明明早已过去了五百年,往事却历历在目。
望着天边的流云,宸熙没过多放纵自己沉溺在往事中,转而用手沾了点茶水,在寒玉桌写着什么。
定睛一看——是一个灼字。
一笔一划,皆是想念。
不知道这字能不能融化这张寒玉桌。筱雅漫无边际地想着,看着那字被来回描摹了好几遍,消了打趣的念头,轻抿唇畔,想了又想,避无可避,最终还是将这几天一直逃避的事情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