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你名字三万遍》崇崇小树

12、来时路

　　“梁子瑜，真的谢谢你，谢谢你那个时候喜欢我，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贾佳儿动容地坦诚道：“我本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孩子，我没有天赋，没有才华，我没有美貌，没有背景，没有资产。我深知唯有自己的努力才能让别人看到这个平凡又普通的我。可是，有一天你发现无论你再如何努力勤奋，这些努力都换不回一个期待的回报，你就会更怀疑和否定自己。可是，你的出现，让我觉得即使我一文不值，即使我什么都平平无奇，我还有我原本就可爱的地方，我还有很多让别人欣赏的特性。你的喜欢给了我莫大的勇气与自我信任，我开始相信自己。我不再期待每次冲锋的胜利，而是肯定我每个勇敢的瞬间。”
　　“可是这一点少年的动心，它太美好又脆弱，我不能让这一时的冲动毁掉了你的重要人生，在你的宏观的人生轨迹里，我只是，只是非常渺小的人。那算是我惊鸿一瞥的遗憾也好，那我不能成为阻碍你奔向美好前程的人。原谅我带给你的痛苦，子瑜。”
　　“佳儿，或许你不知道，无论你对我在操场上说什么样的回复，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一个美好善良的女孩。你一直很好，我离开，是因为我也看到了你选择后的痛苦，我不愿面对这种痛苦。”梁子瑜情不自禁地抱了一下贾佳儿。
　　“也许我们都该放下了，我其实早就忘了那一天之后发生的一切，我没有那么痛，你也不要深陷回忆的沼泽。好了，回忆最是无用的，我原谅你了。你记得你一直很好，不管有没有我的喜欢，请你继续你的人生吧。”
　　贾佳儿被这温暖的怀抱包围着，心里也渐渐暖了起来。她听懂了梁子瑜的谅解，还有拒绝。
　　梁子瑜此刻十分清醒，贾佳儿住在对他深深的愧疚里，愧疚和喜欢总是相似，都是一个人对一段回忆的难以割舍。这些年，他已经放下了，可是佳儿还是一样的善良，他无权责怪一个善良的女孩。何况，他现在有更特殊的事情处理，他不能再拖一个无辜的人下水。
　　贾佳儿一直一直期盼跟那个明朗的孩子道歉，当这被理解与释然的一天到来时，她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就像鲁讯先生为了童年的风筝跟弟弟道歉，而弟弟却忘记了这回事。心存芥蒂的人并没有因此放下包袝，反而那包袝因为被忘却，失去了永远被谅解的机会而更沉重了。
　　波光粼粼，船已经到达目的地，三人相继下船。
　　梁子瑜打开手机忙着打车，李乐诚下船后把佳儿拉到一旁。
　　“小佳儿，没关系了，你总要给梁子瑜一点时间反应过来啊。我总觉得梁子瑜这段时间心事太多，所以这次出差也是硬拉着陪他散心，他要是错过你，我第一个不答应。”李乐诚劝慰道。
　　“你说他这段时间心事重重，他怎么了吗？”贾佳儿疑惑道。
　　“嗯灬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就是上个月开始他不太对，好像跟他家里的事相关。”
　　“喂，李乐诚车打好了，一会儿先送佳儿，走吧。”
　　回到酒店，梁子瑜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随即扯下衣服打算淋个热水澡，他想这场故人重逢误会消释的戏码就在今天谢幕吧。
　　“梁子瑜，你怎么能这么冷冰冰，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或者爱过一个人？你心里永远只有你自己，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冷漠。”歇斯底里的哭泣的人是梁子瑜大学的恋爱对象，梦里的梁子瑜没有做任何解释，他很是无奈与落寞。大学时交往的对象一直向自己索取更多的爱，可是他好像给不出来。
　　忽然哭泣的人变成了年少时贾佳儿的脸。18岁的贾佳儿又迅速长出了现在的贾佳儿。她泪珠滚烫地问：“梁子瑜，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梁子瑜剧烈地摆手“不会的，我永远不会站在伤害你的那一面。不会的。”他正要过去抱着贾佳儿，场景忽而成了凶神恶煞的父子俩在他家门口哭天抢地的要着他们的死去的父亲和爷爷，梁子瑜一个劲儿的鞠躬说对不起。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梁子瑜从梦中惊醒，他大口喘着粗气，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获救重新呼吸到了氧气。
　　高考后，他遵从父母的意愿依旧留在本地的的城市，读了他们觉得前景不错的专业。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一切好像走到了终点，同样地也走回了起点。他变成了贾佳儿的乖孩子，一直是他活在父母的期望里。最终贾佳儿反而选了自己想去的城市，读了一门并不热门，但是她有兴趣的专业。贾佳儿不在活在别人的期待里，高考后她掌握了自己的人生主导权。那他呢？是不是他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梁子瑜的母亲是老师，老师的孩子总是灌注了太多成绩的期待。奶奶总是期待他进一个名校，爸爸总是期待他长大后走公务员道路。他很小就擅长讨别人喜欢，这方面他总是有很多天赋。即使自己很调皮，他也知道利用这种调皮讨好周围的人。他在贾佳儿身上看到一种一本正经，一种可爱的耿直，不会撒娇，不会卖萌，生活给她什么，她就老老实实地接着，一坑不声地跳进坑里再爬出来。虽然她也有崩溃的时刻，拍拍身上的灰尘，看着她跌跌撞撞的又爬起来。如果角色互换，他不见得比她做得好。
　　高中懵懂的结束，大学的生活正刚开始，他无限期待未来。也许贾佳儿只是人生的过客，谁在高中没有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恋呢？他相信时间会带来解药，青春的男男女女，好看的皮囊一抓一大把，有趣的灵魂他自己就算是，于是他碰了大学的恋爱对象。
　　时间似乎有点久，久到他都忘了他是怎么追求人家的。他只是中了一个圈套，那个好孩子文静温柔，低头写字的样子很美好，像极了……像极了贾佳儿。人们常说，你很喜欢一个人却没有跟这个人在一起的话，最后会跟一个相似的人在一起。
　　他们就像普通的校园情侣，大学情侣的缩影无非就是做教室，图书馆的学习陪伴，女生宿舍门口的等待与不舍，操场的散步谈心。梁子瑜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有时，那女孩的神态很像贾佳儿，他就当是自己精神恍惚。但那女孩绝大部分是她自己，她有跟贾佳儿完全不同的性格与想法，梁子瑜心里又可以安慰自己说，你看吧，我并不是想找个替代品，我跟她是真的情人。
　　可是，最后的最后。故事的情节就是像普通情侣一样的开始，又像每段不成熟的恋情一样结束。这段感情因为女生提出分手而结束了，梁子瑜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为什么恋爱的女生总爱问，你爱不爱我？他明明就在她身边。梁子瑜自觉并没有对不起那个女孩，他很分得清他她跟贾佳儿的不同。他自己也尽可能的承担一个称职男友的责任。只是，爱与不爱很清楚，女生只是想找个人爱她，而那个人是谁似乎无所谓。只是有个人刚好出现在她身边，只是她刚好需要有个人喜欢。
　　这段关系并没有投入过多的感情，他也很快走出释怀。梁子瑜很怕贾佳儿循着记忆的轨迹找了一个相似人，现在贾佳儿也不是从前的小佳子，他也不是从前那个热烈的少年，人是会变的。他不能在记忆的轨迹里再寻一个十八岁的影子，即使是影子本人也可能模仿不了原来那个少年。
　　这一个月他经历了好多心力憔悴的事，也许佳儿的出现是上天赐予他的一个礼物，给了他一丝温暖与甜。宇宙赐予梁子瑜的糖要到期了吧。
　　梁子瑜的家庭是高知家庭，爷爷是电力局的公职人员，但几年前因疾病缠身去世。奶奶是退休职工，现在家休闲养老。父亲受爷爷影响进入体制内，在卫健委做个主任。母亲负责教学残障人士，是教授特殊人群的老师。梁子瑜的家庭虽不是什么有钱有势，在江市也是小富即安的小康家庭。
　　那几年，人口老龄化趋势明显。江市的老龄人口年年递增，卫健委为关爱老人身体健康，为社区和乡镇的老人提供了每年一次的免费定期体检。医疗腐败是体制内普遍存在的严重问题，医药公司与官员相互串通谋取利益在梁父的圈子里也屡见不鲜。老人总是有高血压，高血脂，心脏病等诸如隐患的症状。医药公司就盯上这块大蛋糕。其中，赐仁医药是江市数一数二的龙头医药公司。这天，梁父接到直属领导的暗示，要与赐仁医药合作。
　　梁子瑜的父亲有直接的权限给医药公司签署政府的药品采购合同，他在竞标中一开始没有想选择赐仁医药，赐仁医药虽然是制药行业的佼佼者，但是他们溢价太高，梁父慎重考虑想要选择另一家。直属领导通过职权便利与赐仁医药公司暗地合作，得到收益后约定分红。梁父被领导施压加利益诱惑后，答应了请求。
　　一开始只是在体检后将药品推销给存在隐患病症的老人。本来不是强买强卖，只是信息泄露给医药公司，赐仁医药有了确定性客户群体。后来，利益的驱使使得赐仁医药和梁父领导，要求体检老人家中常备赐仁出品的药物。
　　这事本可大可小，被发现最多就是降职责罚。奈何，正值梁父所占队的领导与另一领导竞争上任，对方的人暗地握住梁父等人的把柄。
　　有人的地方就有变数，变数多了也会成变故。在梁子瑜大三那年，有老人吃了医药公司产的降压药而救治无效去世，其家人起诉了医药公司，并揭露了医药公司与政府部门的勾结。官商勾结加之有了人命案，事情一经发酵，体检机构，卫健委与医药公司总要现身说法，梁父免不了要被开除公职，还要受法律制裁。
　　梁父倒台，所有亲友都对梁家避之不及。梁父最终因医疗腐败，行政受贿，滥用职权等罪责双开并入狱。梁子瑜的奶奶因受不了儿子入狱的打击重病入院。梁母也一下子憔悴了好多。作为家里的唯一的男子汉，梁子瑜主动承担起照顾家里的责任，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梁子瑜去处理。
　　那一年，炽热的少年沉淀了下来，也成熟老练了很多，经此一事他越发看清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梁子瑜毕业后进入现在的行业，机械的程序代码虽然冷漠但不会虚伪，输入什么样的程序指令就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对或错一运行便知。在梁子瑜的劝说下，梁家逐渐接受恶果自食这一不争的事实。梁奶奶出院后也在利用人脉各种打点，希望梁父能在牢狱里少吃点苦。梁母也不再抱怨梁父，一心扑倒了学校的教学中。
　　梁子瑜这一年刚缓过神来，他也以为生活会归宿平静。显然，那家人抓着老人的人命为把柄，一直在打扰他们家的人。他无心恋爱，也无心再拉一个人到他家过被人戳脊梁骨指指点点的生活。
　　他想起晚上在船上贾佳儿对他说的话，那些话把他拉回现实，眼里有了星光。现在他非常理解贾佳儿18岁拒绝他的心情，正如她说的，现在的他也想对贾佳儿说：
　　“可是这一点少年的动心，它太美好又脆弱，我不能让这一时的冲动毁掉了你的重要人生，在你的宏观的人生轨迹里，我只是，只是非常渺小的人。那算是我惊鸿一瞥的遗憾也好，那我不能成为阻碍你奔向美好前程的人。原谅我带给你的痛苦。”
　　梦中醒来的梁子瑜呆坐在床上，喃喃自语道：“贾佳儿，我们都要过好自己的生活。不忘自己的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