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序》徐书晚

13、第【13】章 「侍奉」

　　【13】
　　沈太后垂眸，神色不明，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眸色却冷，她轻抬眼，摸了摸另一只手上的护甲，清俭面容略显憔悴，话语尤其低沉，竟听着比这个年纪要老上十岁。

　　“宁氏，摄政王似乎，很是在意你和你腹中骨肉。”

　　“……”

　　宁柒柒不知如何回应太后这番话，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形单影只，单薄消瘦，殿中不知点的什么香，她闻着有些竟有些不舒服，她心内揣摩着太后召见她的缘由，几番思虑后却想不通。

　　须臾，褚青珩入殿。

　　太后端坐主位，脸上并未有什么不悦之色，她轻抬眼睑，目光微凝，看向眼前的男人时，一只手微微放在自己的肚腹之上。

　　“摄政王来本宫的坤宁宫，不知意欲何为？想来是摄政王常来本宫这里已成了习惯，一时情急，竟忘了规矩，本宫今日才刚刚宣召过摄政王，摄政王如何不经通传便闯进坤宁宫搅扰本宫？难不成昨夜摄政王宿在本宫宫里头，今日又想故技重施再宿一回？”

　　宁柒柒站在那里不禁抖了抖，心头微微一颤，她猛然抬眼看了眼太后那张倾城的面容，不禁游戏不寒而栗。若是这二人之间真有什么，那太后召见她……会不会……

　　她不敢往后细想。

　　褚青珩脸上不曾有过半点恼怒，他冷冷看着太后。

　　“太后，慎言。”

　　沈太后哼了声：“赐座，来人，给摄政王沏壶好茶。”

　　褚青珩：“不必了，臣有要事，先行告退。”

　　他说完这句，并不等太后发话，自顾自把手伸向宁柒柒，拽住她的胳膊就往殿外走，他告退也不尊礼仪，并不似寻常臣子那般谦恭，若换了别个在皇太后面前如此乖张行事，早就被判一个不臣之罪。

　　太后起身喝令让站住，宁柒柒下意识站住，褚青珩却未曾有半分停留的意思，若不是察觉到边上的宁柒柒停了下来，他恐怕早已踏出这大殿。

　　他并未回应太后，只稍做停留，随后带着宁柒柒堂而皇之离开了坤宁宫。

　　丹凤门外有一队轻骑，皆着银甲，威风抖擞，气宇轩昂，上百人分成两列候在宫门外，不知情的还以为楚王要带这支轻骑逼宫。

　　天有点阴沉，这队轻骑兵的银甲发着寒光。宁柒柒第一次见到如此阵仗，她盯着队列为首的一位少年将军看了又看，忽然眼前一黑，有谁用手遮住她眼睛了。

　　“乱看什么？看你脚下的路。”

　　“……”

　　她又不是瞎子，不至于路也不会走。但她没敢驳他，他连太后都不放在眼内，她若跟他硬碰硬，恐怕会自食恶果。

　　宋昭立即牵了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过来。

　　后来她听宋昭说，这是楚王最喜欢的一匹坐骑照夜玉狮子，名唤“龙吟”。

　　被褚青珩抱上龙吟的马背之际，宁柒柒尚自恍惚，等意识到他要与她同乘一骑，她有些抗拒，因她从没骑过马，且还是这么高大健壮的一匹马，她怕掉下去，虽然他就在她身后紧紧挨着她，但她就是有些恐慌。

　　褚青珩让她抓紧缰绳，她木讷地抓住缰绳，犹豫了一下，扭头对他说：“我……我想自己坐马车回去。”

　　“马车？你看看可有马车在此地等你。”

　　“……”

　　她扫了一圈，的确没看见什么马车。那车夫居然扔下她，自个儿回去了吗？

　　果然，京城里的人办事没乡亲们靠谱，她入宫门前明明告诉车夫等她的。

　　褚青珩用双腿夹了一下龙吟的马肚子，龙吟踏着步在石砖之上徐徐前进，哒哒的马蹄声在她耳边回荡，她一时脑子空空，不知自己到底在哪儿又在做什么。

　　身后的银甲轻骑皆跟上他们，宋昭和樊朔风亦紧随其后。

　　她没来由地问了句：“王爷昨夜，果真宿在太后宫中么？”

　　褚青珩略微凑近她耳后，唇擦着她的耳朵沉嗓道：“本王与太后如何，你想知道些什么？”

　　“……”她闭嘴思考了会儿，说，“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

　　“你以为本王和太后是什么人？有些事知道越多死得越快，本王奉劝你，少打听太后的事。”

　　“……”

　　宁柒柒没再问，此后一段路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楚王府大门前才对褚青珩说了一句：“我想回别院。”

　　“理由。”

　　她低头想了半天，才勉强寻得一个可以应付他的理由。

　　“我夜里总睡不着，别院幽静，我在别院睡得安稳些。”

　　褚青珩站在那儿歪了歪脑袋，手一下下摸着龙吟白花花的长脸，沉吟片刻后说：“待本王大婚后再择个吉日送你过去。”

　　“为什么要等到那时？”

　　“没有为什么，本王想如何，那就如何。”

　　“……”

　　宁柒柒没再说什么，回到凝兰阁后便觉得昏昏欲睡，于是回屋里躺着。

　　再醒来已经天黑，屋子里没有点灯，她唤春桃夏桃，唤了好几声也没人回应她，她只得摸着黑翻身下榻，凭借感觉一步步走到轩窗位置，推开窗，不觉悚然一惊，这儿不是凝兰阁。

　　她原地愣了片刻，这时门首吱呀一声，有人推开门进来了，她站在那儿没动，直到那人走到跟前她才回神，她下意识往后退，腰却被那人一揽，顷刻间被抱去榻上放着，她忽然闻到血腥味，很浓，夹杂一股子药膏的味道，有点苦。

　　“别乱动。”

　　“你受伤了……”

　　“没什么，在校场与人切磋，胳膊不慎被划了一刀。”

　　“怎么不叫人点灯？”

　　“半夜三更点灯做甚？你不睡觉？”

　　“……”

　　宁柒柒沉默半晌，道：“我本来在凝兰阁睡着了，为何会在这里？是不是有人把我迷晕了把我掳了过来？是不是……王爷你做的？”

　　褚青珩把她压在榻上，上下其手，声音极沉。

　　“对，本王做的，你自己睡得沉，怪谁。”

　　“……”

　　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任由他施为了一会儿之后，身上开始变得燥热，她连忙按住他的手，同时她的腿乱踢着，不经意间也不知道踢到他身上哪里，他在她耳边闷哼一声，温热的气息在她颈项间来回，混乱间她用手去抵挡他铜墙铁壁般的身子，可他强硬地压下来，似乎有千斤重一般。

　　她无力抵抗，任由其上下其手，那种感觉如同在被一登徒子冒犯，虽然其实，他和登徒子也没什么不同。

　　他把她两只手攥在一块高举过她头顶，牢牢摁在枕头上，她稍稍一挣扎，手便撞到床头横梁，如此反复撞了几下，她的手已经有点疼。

　　“我……我不想服侍你，你……找你的通房丫头去。”

　　她咬着唇低低道。

　　她看不见褚青珩是什么神色，但能感觉到他并不和颜悦色。当然，他也从来没和颜悦色过。

　　“本王想找谁，轮不到你置喙。”

　　“我身子不爽利……我不想！”

　　在她身上抚弄的手一顿，接着，身上轻了。

　　片刻后屋里头亮了。

　　褚青珩衣冠楚楚地坐在轩窗下的长榻上，几个大丫鬟在房里进进出出，送水的，端茶的，点香的，替他锤肩捏腿的……伺候他的人真不少。

　　也不知已经什么时辰了，他的万仪阁这会儿子却灯火通明，一屋子的丫鬟忙来忙去，独他一人叉开腿坐在一把檀木椅子上边闭目养神，两个大丫鬟一个给他揉肩，一个蹲在地上给他捶腿，还有一个在旁添茶。

　　宁柒柒坐在床榻边上，一颗心渐渐平复下来，幸而她所在有帘子挡着，要不然真有些难为情。

　　外边稀稀疏疏一阵动静后，这些丫鬟被他遣散退下去，独留下一个唤婉儿的留在屋里替他宽衣。

　　婉儿为他宽衣毕，揭开几上那只羊脂玉的香炉拨弄了两下香灰，用刷子扫了又扫，再慢条斯理地盖上盖儿，抬眼回眸望了眼帘内端坐的宁柒柒，嗓音柔柔对褚青珩道：“热水弄好了，王爷今日可还要婉儿伺候么？”

　　宁柒柒闻言抬起眼，隔一道素白透光的纱帘瞧那个叫婉儿的大丫鬟。

　　婉儿有意要在宁柒柒面前显露自己和家主之间与别的丫鬟有所不同，于是刻意将语调放柔，又问：“明早王爷还是卯正就入宫么？今夜可还要婉儿守夜？”

　　“卯正过来替本王更衣即可，退下吧。”

　　“……是，婉儿告退。”

　　褚青珩已将簪着的冠带取下，青丝披散着，一身白衣，样子不似平日那般不近人情，但还是冷清疏离，如同寒山经年不化的雪。

　　宁柒柒猜测婉儿应是他房里的通房。

　　约莫过了两刻钟，褚青珩自净室回来，她犹自坐在床边，跟木偶人一般，脸上一副不喜不悲的模样，似乎她这人不会为了什么事高兴，也不会为了什么事不高兴。她见他过来，忙往边上挪了挪。

　　他屋里的床榻与她过去睡过的木板床天差地别，是一架紫檀雕螭龙纹架子床，帐子共三层，用薄薄的纱帐罩着，透光却不透人。

　　她已经挪到了最里边，因他上来了。他将帐子随手一拢，关得严丝合缝，似乎极不愿意叫人看见他睡觉时的样子，虽然屋内除了她并没有别的人。

　　她坐在床榻最里边十分警惕地盯着他。

　　他躺下，扯被盖上，这才看她：“不想睡？”

　　“……我想回凝兰阁睡。”

　　“三更半夜，不要劳师动众。”

　　“……”

　　劳师动众。

　　到底刚刚叫一屋子丫鬟进来伺候的人是谁。

　　不知他屋里点的什么香，她困意越来越浓。

　　她坐在最里边抱着被子强撑了一刻钟，眼皮越来越沉，于是躺了下去，他当即翻身将她笼在身下，唇在她颈项落下雨点般密集的吻，扣紧她紧紧推着他肩膀的那只手，吻着她耳珠沉道：“侍奉本王。”

　　**

　　翌日清早宁柒柒醒来时，边上早已没了人。

　　婉儿领着几个丫鬟从外边进来整理屋子。

　　床帐子被掀开，宁柒柒对上婉儿那张娇妍面孔，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婉儿确实不别的丫鬟不同，一双含情目，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纤纤素手伸过来搀扶她之际，她还有些恍神。

　　瞬间闻到一股子淡雅香气。

　　她被婉儿扶着坐到镜前，婉儿拿来妆奁，取了一把牛骨做的梳子为她梳头，一面柔声细气道：“今早王爷入宫就吩咐奴婢替姑娘打扮得精巧些，说是姑娘平日太素，不像个主子，说姑娘是乡下来的野丫……”

　　婉儿说到这儿没再往下说，手拿着牛骨梳子一下下地替宁柒柒梳发。

　　宁柒柒并不在意婉儿那番故意说漏嘴的言辞，她想到夜里以十指侍奉他的情形，不觉有些走神了。

　　婉儿提起他和沈清仪的婚事，提起当日应有的排场，他下的聘礼几何，他如何恩待侯府。

　　她其实没什么听，她盘算着离开的时机。

　　他和沈清仪婚期越来越近，她心里的去意便越决绝。

　　**

　　过了两日，王府属官刘长史奉命同礼部官员前往平南侯府下聘。

　　这次聘定后，沈清仪在正式出阁那天来临之前，是再不能来王府见楚王了。

　　虽如此，平南侯府送来的书信却没断过，无人不知，他和沈清仪日日通信，不曾断过一日。

　　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太妃忽而传召她，一并受太妃传召的，还有太医院的院正蒙太医。

　　今日之局面，是她始料未及，太妃绷着脸端坐主位，安王妃在旁不时煽风点火。

　　“母妃息怒，宁妹妹她身娇体弱的，哪里经得住吓？这事儿虽然有了人证，但也不一定是真事儿，保不齐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宁妹妹，依儿媳看，还是等叔叔回府再议吧？”

　　“你不用替她说话，这些日子她使的狐媚手段我不是不清楚，你可知她做了什么好事？她有了孩子还不知足，竟缠着珩儿不许珩儿碰那些通房，她在香炉里放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否则珩儿那几日何以离不开她？”

　　太妃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锐利，抬手拍了一下桌，看向婉儿：“将她用的那些东西交给蒙太医验验，叫她看看我有没有诬赖她。”

　　婉儿将几包什么粉末样的东西递给蒙太医。

　　宁柒柒到底明白了今日是什么意思。

　　难怪褚青珩那日将她掳到万仪阁，原来是中药了。

　　虽然她不清楚是什么人敢给他用那种东西，但太妃似乎认定是她所为。

　　她看向婉儿，婉儿却一副凛然的神态，眼底一片清澈之色，带着一丝对她的鄙夷。

　　她不确定是不是婉儿栽赃她，她低着头站在那里，毫无头绪，也没什么可应对的法子。

　　自从进了王府，她便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可以任人宰割。

　　孩子……她伸手摸上空空如也的肚腹。

　　也许这孩子知道王府不该是困住她的地方，所以才走了。

　　“太妃，我没做过对不起楚王的事，也从没在香炉里放过任何不干不净的东西，此事，还请太妃明察。”

　　“明察？要不是念在你腹中孩儿的份上，我早已将你撵到庄子上任你自生自灭。”

　　“太妃，我腹中的孩子其实已……”

　　紧闭的门被人从外边一脚踢开了，动静之大，安王妃脸色一白，婉儿也是白了白脸色。

　　太妃动了动嘴皮，仍是端坐主位，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叔叔，你这是做什么？如何不叫人传一声就如此吓唬母妃？”

　　安王妃用帕子捂在心口惴惴不安道。

　　褚青珩连个眼神也不给安王妃，他看向宁柒柒，目光冷如冰霜。

　　接着，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屋内众人除去太妃都不敢抬头。

　　太妃默了片刻，令蒙太医等人退下，安王妃惶恐般白着脸趁机溜走。

　　“母妃，儿子中药与宁氏无关，何必迁怒她。”

　　“你又怎么清楚不是她？除了她，谁会有这种下作的手段？她在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逼你同她做夫妻也就罢了，有了孩子，给她一个名分也不是不可，但她千不该万不该生出一些非分之想来，清仪能容得下她是你的福气，但母妃绝不容许她私下使那些手段，你若在意她腹中孩子，那便等她生下孩子再处置她。”

　　“母妃想如何处置她。”

　　褚青珩说这话时，随手接过婉儿捧来的茶，冷然目光落在宁柒柒脸上，不辨喜怒。

　　太妃默然片刻，道：“若将来叫这孩子晓得他祖母待他生母如此苛刻，他会觉得祖母也未免过于冷血，这会坏了祖孙情谊，但王府终究不是她能够撒野的地方，等她生下孩子，将她送回她老家，派几个人看着，永不许她再来京城。”

　　褚青珩喝过半盏茶，淡声道：“便依母妃的意思。”

　　太妃脸色稍霁：“送她去别院关着吧，等她生下孩子就立刻送她走，她在王府待着，将来清仪心里难免多想，清仪母亲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她母亲从来容不下做小之人，与其让你未来岳母心中不快，不如顺水推舟送走宁氏，也叫侯府知道，你待清仪郑重。”

　　“母妃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