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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心血焚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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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无枢沉寂了很长时间,他找护士要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每过一天在纸页上划一笔,一排排的“正”字凑成了他的生活。
护士问话他会答,甚至学会了微笑这项技能,虽然看起来有些怪。
他的状态似乎好了许多。
不哭不闹,认真吃药,格外配合心理疏导,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性格内向的青年。
第二年开春,主治医生点头说荆无枢可以先回家生活试试了。
荆无枢被接回了家,但学业肯定是不可能继续了。
荆无枢回家的那天,带了满满一后备箱的药,还有各种镇定剂和医疗用品,荆无枢甚至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扎针,他算是半个瘢痕体质,左手手臂的淤青消得太慢,又渐渐学会了用左手扎针打在右边手臂上。
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轻易谁都不见。
关昼明上了初中之后两个星期才回来一次,一次也就一天半,大部分时间用来做作业,剩下的时间……
荆无枢知道关昼明无数次站在他房门口想敲门,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荆无枢的大部分药物需要注射,于是关昼明就帮他清理医疗废物,包裹好后用黄色塑料袋装好,再由荆渐青按一定的频率送到附近的医院。
关昼明那时候读初中,很聪明,荆无枢从父母偶尔的交流里听出关昼明大概率会成为很优秀的人,每到那时荆无枢就会很慌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并没有权利让关昼明永远普通永远不发出耀眼光芒啊。
有一次荆无枢从卧室出来扔针管,与站在客厅的关昼明猝不及防对上眼。
偏白的肌肤,并不锋利的脸部轮廓,温和的眉眼,有些长的黑发,刘海搭在睫毛上,看过来时那对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烁。
关昼明从上初中后一天一个样,长高了许多许多,明明昨晚吃过饭才见过面,今天白天看又感觉不一样了。
俩人皆是沉默着,荆无枢注意到关昼明手上拿着的手机是在通话界面,刚才应该是在和人打电话。
“哥……我,我……”
手机里传出声音:“关昼明?关昼明!发生什么了怎么忽然不说话?刚才我那话你听到没?雅雅姐约你今天晚上出去见个面。”
荆无枢没听关昼明把话说完,猛地转身关上了门。
我知道我在逃避什么,但是我无可避免去逃避它。荆无枢想。
*
那天晚上关昼明回来得晚,也不能算很晚,只不过是掐着饭点回来的。
手上提了个粉色的正方形礼盒,丝带系成蝴蝶结,很漂亮,荆无枢的眼睫颤了颤,忍住了就这样突兀下桌的冲动。
他前面花了那么久才渐渐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正常人”。
“昼明你可算回来了,快去洗洗手了吃饭……出去和同学玩了吗?”
秦桐一边解围裙一边问。
“嗯对,我马上来。”
关昼明手上的礼盒太显眼了,秦桐便又问道:“好漂亮,是女同学送的吗?”
关昼明脸上泛红,连忙道:“不是的,我自己买的。”
秦桐笑了笑不再说话,而是招呼关昼明坐了下来。
女同学干嘛给关昼明买东西?是那个雅雅姐?她为什么要给关昼明买东西?
他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送东西,关昼明还做了别人的弟弟吗?
荆无枢吃不下去了,他感觉自己要吐了。
“砰!”勺子重重掉在陶瓷碗里,荆无枢咽下最后一口白粥,舌根都被烫得没有知觉了。
那倒好,这样就尝不到苦味了。
三人的目光看过来,关昼明欲言又止,但还是没说出来。
“我吃完了。”荆无枢回了屋。
关昼明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
入夜,荆无枢开了展昏暗的小台灯,准备入睡,听到了敲门声。
“哥哥,是我。”
“……”
“小枢哥哥,是我关昼明。”
荆无枢:“……”
荆无枢不想开门的,但关昼明又在门外唤了他一声,语速很慢,语气很柔软,像哄人。
“哥哥,今天外面会下很大的雨,你照顾好自己,把窗户关好,窗帘拉上,如果有闪电,如果打雷,如果你害怕,可以来找我……”
看着忽然打开的门,关昼明怔了怔,他以前也在荆无枢门口站着,但好几次都没敢开口。
荆无枢很讨厌他,关昼明清楚这件事,但他知道那是因为荆无枢生病了,荆无枢是生病了,所以才不喜欢他。
两年前的那场事故,他也知道荆无枢不是故意的,是自己去的时机不对,没有打好招呼。
荆无枢这些年来长高了许多,可是还是很瘦,才洗漱完,六月里只随意穿了一件黑色T恤和短裤,露出来的手臂上斑斑点点的针孔惹人心疼。
关昼明没忍住伸出了手,直到荆无枢后退一步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越界了。
“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关昼明解释。
“你进来。”荆无枢开口。
关昼明看着荆无枢,瞳孔里满是惊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荆无枢关上门,当着关昼明的面把关得好好的窗帘拉开,窗户打开,霎时间猛烈的风冲到了屋内,关昼明没有迟疑,赶紧上前把窗户关上了,还要拉窗帘,手臂却被荆无枢抓住。
两人的视线又猝不及防对上,荆无枢逃也似的低下了头。
他想问关昼明,你是不是已经交了新的朋友了?是不是有了其他的喜欢的想亲近的人?是不是已经觉得累了,是不是已经不想来找我了?是不是今日不下这大暴雨,你都不会开口?
怎么回事啊?荆无枢你又在想些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混乱东西?不是你推开他的吗?一次又一次,怎么好意思怪罪他的?
荆无枢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能使出那么大的力气,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越抓越紧,将少年的手臂抓得泛白。
而关昼明就忍着这份疼,不挣扎不反抗。
等到荆无枢渐渐冷静下来,他听到关昼明轻声问他:“哥哥,你是不是又头疼难受了啊?”
荆无枢猛地抬起头,窗外忽然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照得关昼明的眼睛格外明亮。
荆无枢倏忽就脱了力,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般向下倒去,关昼明眼疾手快把人捞住,向床边走去,让荆无枢靠在自己肩上。
十五岁的少年人已经足够撑起一具虚弱的成年人的身体,荆无枢闭上眼,一句话扼住了少年人即将脱口而出的惊慌问候。
“我不疼,我就是怕。”
“怕打雷吗?”
“嗯……”
不是的,不是怕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