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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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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不其然。
      阳春四月,佛诞日前的大朝会。

      礼部辜玉眠出列,按常规启奏佛诞日皇觉寺祭祀等系列事宜。然而御史台却出了一道弹劾的折子,主诉皇觉寺山下掖县苦主田地被佛寺佛田所侵占等事宜,又查出除此之外,皇觉寺名为僧众信徒,实为劳作隐户共有二十九户。

      闻此,圣上暴怒。

      若说侵占良田这事儿,大豫建制一百五十年以来,勋贵门阀的势力在乡间盘根错节,此举屡见不鲜,可大惩,也可小罚,松紧之间,尺度全看上位者心情。

      但事涉隐户,端是大忌。遥想当年,大豫高祖斩白蛇,扯旗自立山头之初,便是靠圣豫启贤皇太后家族藏在龙虎山头的一百隐户,屯的粮、练的兵,才得以起事,再后来三渡崖江,兵损十之八九,不得不龟缩回龙虎山修生养息,才有了后面东山再起,连连攻克中州十三郡县,最终一夺天下的结局。

      如今,事关‘隐户’且证据确凿,即便事涉户数仅二十九,实际可劳作的人口仅三十有一,此事也不会高举轻放,必然会大做文章。

      站在队伍末尾的顾玉昭,忧心忡忡。

      果不其然,兵部顾太尉慨然出列,起奏:“此事必须严惩!佛诞日理应从官府供奉中取消,佛田没入公田,隐户收编郡县,除此之外……皇觉寺内僧人自大已久,流弊颇深,是否有其他祸乱法纪的行为?还请陛下下令彻查!”

      呼吸微微一顿,顾玉昭抬头向太子的方向看去,只隐约看见一个背影。

      如今顾太尉和御史台发难,别的不说,彻查皇觉寺一事,保不齐会波及到归兮阁地宫……太子目前不说话,只能看圣上是什么态度。

      永昌帝发话了:“顾爱卿说得好,就这么办!此事理应彻查。先把皇觉寺今年的佛诞日庆典都给停了,宫里也都给朕清净一些。先查完再说。至于查案的人选……如今右督卫顾仁淮不在京,主理此案的人选和班底,中书省出个章程,直接票拟给朕。”

      “好了,今日乏了。太子、顾适德、辜玉眠并御史台等人留议御书房,其余人等,都散了吧。”

      顾玉昭有点担心,因而并没有顺着退朝的人流散朝回家,而是去了东宫泰庆殿的南书房等消息。

      这一等,就等到金乌渐沉,宫门即将落锁,太子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逐渐隐没的血色余晖,描摹着万千宫阙的外轮廓,渐渐渲染出一种不祥的晦涩暗沉。

      顾玉昭满怀忧思,也只能离去。

      因为近期太子邀她的一起下值的频次比较频繁,再加上三枝巷正在秘密筹备狡兔三窟,因而顾玉昭只留了一个叫锡雁的小厮听用,把力气大、驾车稳妥的铜牛儿被打发去带惠娘去山山书院安排阿奴的求学事宜了。

      正当顾玉昭找到锡雁,吩咐他去雇一辆车的时候,一只大手斜旁伸出,不由分说的把她拽到了一驾黑檀马车的旁边。

      抬头看了一眼那张黑沉沉的脸,又看了看车辕上平乐候府的族徽,顾玉昭吞下了呼救的呜咽之声。

      她掸了掸被抓皱的袖袍,抱怨:“唉,文山兄,即便您有事急着找我,也等我跟我家小厮把事情交代完啊!”

      周良弼默认不语,只盯着她,似乎有什么极难说出口的话。

      顾玉昭一拍脑门,突然想到,近期平乐候府有一道街头巷角皆有耳闻的八卦。起因是一个月前,平乐候从边关上带回来一年轻寡妇,态度十分坚决的要纳其为妾,平乐候夫人不允许,阖府上下闹得鸡飞狗跳。作为独子的平乐候世子周良弼自然也受到了波及,是以近期心情都不太好。

      顾玉昭连忙道:“你等等啊。”

      她扭头跟锡雁交代了几句,然后跟着周良弼上了车,待坐定了,才一脸关切的看向对方:“文山兄,是否有什么难解之事,你说,我听着呢。”

      周良弼哼笑一声,别过眼不再死盯着她。

      顾玉昭善解人意道:“若文山兄想一醉方休,小弟也奉陪。”

      周良弼这才看向他,阴阳怪气的笑道:“我能有什么难解之事?还值得一醉方休?有事的……难道不是你吗?”

      顾玉昭现在十分体谅他,并没有生气。

      一向恩爱两不疑、被视为夫妇琴瑟和鸣典范的父母,突然有了裂痕,做子女的,确实夹在中间极难相处。进而对人生观、价值观产生影响,内心纠结、抑郁、暴怒、阴阳怪气,都是很自然的事。

      作为朋友,一定要包容;必要时,能开导几分算几分。

      想到这里,顾玉昭只能顺着他的话,十分容忍道:“对对对,是我的问题。文山兄一向志存高远,心胸豁达,气量雅阔,自然不会为那些闲言碎语所困扰。小弟多嘴了。”

      周良弼神色缓和了一点,又道:“最近那些闲言碎语,说得那么难听,你真的一点不在乎?”

      顾玉昭一愣,心想:我跟你虽然如今同一阵营,算不得是对家,勉强能算得上是志趣相似的朋友,但你家的八卦、你家父母的后院纠纷,我……我为啥要在乎?

      顾玉昭:“嘴长在别人身上,说话难听是天生的缺陷,咱们同情他们智力低下,实在不必跟那些小人计较,更何况这世上捕风捉影的事情多了去了,良木篁竹又何惧偶尔的虫蚁与风雨呢。”

      周良弼似乎有一丝迷惑,但他很快就追问:“那、宫闱中的传言……都是真的吗?”

      顾玉昭更迷惑,心想,这事儿居然在宫闱中到处流传了吗?也是,平乐候虽然并非一等勋爵,但手持西山大营驻兵,背靠太子撑腰,在上京算得是一等实权人家。

      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又是这么劲道的桃色八卦,被人四处议论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

      看着周良弼神情中的一丝忐忑,一丝焦虑,还有几丝辨别不出的情绪,似乎在某种确凿的事实面前,却希望借由他人的否定来自欺欺人……

      顾玉昭立刻对他的同情达到了最高点。

      这孩子,看来真是被父母的婚变给打击大了。

      她斟酌半响,猛然抓住周良弼的手,用力摇了一摇,诚恳道:“文山兄,流言虽会对人造成困扰,但别人如何想,都不会改变我的看法——”

      “按理说这话本不该由我说,但作为朋友,既然你问到我了。我也如实道来,若有说的不妥的地方,还请恕罪。”

      “从个人感情来讲,情不自禁、情有可原、上京人家无人引之为耻;从礼法来讲,此事关乎人伦,有‘孝’字‘贞’字在前……”

      呵,是呀。顾玉昭心里冷嘲,如今街头巷尾的各种议论声中,全是一水儿偏向平乐候本人,大家都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嘛,纳一小妾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怪那平了侯夫人醋意太大,容不得人没有妇德……如果周文山也是这想法,那她一定鄙视他!

      顾玉昭之乎者也了一通,想点一点这个周文山,虽然男性之间是天然的同盟关系,但他也得想一想,作为一个儿子,母亲对他而言是‘孝’,更别提两姓之好,婚姻之约还涉及到一个‘贞’字。

      因而不但从礼法上来说,作为儿子的他应该坚定的站在母亲这一边,而且从感情上来说,他也得毫不犹豫的站母亲啊!?

      很简单的情况,这厮还迷茫个什么啊?可别是被父亲那一边的亲友给洗脑了吧?

      想到这里,于是顾玉昭强调:

      “但那些都不重要,文山,我们身而为人子,爱之所爱,恶之所恶……其余人等,闲言杂语,皆是风中絮絮,一场雨也就没了。”

      被顾玉昭如此坦荡和热烈的情绪所震撼,周良弼下意识的漏听了一些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字眼,比如把什么‘身而为人子’,听成‘身而为人’……

      顾玉昭还在慷慨激昂:“……重要的是我们的一生该怎么度过?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的感情!”

      周良弼突然涌上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

      又是心酸,又是震撼。

      不!确切的说,是曾经的不明白,这一刻却突然明白了。

      仿佛原本就要成熟破皮的果实,因为错过了最好的收获季节,在秋瑟的寒风中、依然固执的立在枝头。终于在某一刻被猛的戳破,流出的却是过期的酸涩和懊悔莫及。

      就在顾玉昭胡诌道什么‘对得起自己的心’云云,他突然无法忍受这人口中诉说着对他人坚定不移的情谊。

      周良弼狼狈不堪到有些粗鲁的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语,近乎厉声的质问:“这、这种事……你、你真的一点不在乎?”

      顾玉昭:“别人如何想……与我何干?!”

      “别人如何想……与你也无关。”

      周良弼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坦然,面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苦涩一笑:“你说的,自然是对的……好的……即便这事是真的,也不会改变你我之间的情谊。”

      顾玉昭见他似乎想通了,便高兴的摇了摇他的手便掀开帘子,又安慰了几句,然后就打算下车了。

      周良弼拽住他,似乎想说什么,却都如同咽下一枚后知后觉的苦果,半响,开口:“你一向荤素不忌,浸淫玩乐,只图一时快乐……只一条!不准过分的、带坏太子。”

      “否则,我饶不了你。”

      顾玉昭:“啊?”

      听了一通莫名其妙又色厉内荏的警告,顾玉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未等她追上去问清楚,平乐侯府的马车已经开走了。

      她傻傻的站在宫门口,等锡雁把车雇来,才跺了跺脚,上车回了家。

      *

      然而,却没想到。

      第二日早朝后御书房,太子又和永昌帝起了龌龊。据闻被永昌帝亲手鞭挞,还罚跪了一夜。

      唯一有可能知晓实情的海康平脸色铁青,拂袖回府后称病不朝。
      而太子党核心圈的其余几人讳莫如深,闭门闭户,均低调不语。

      去找周良弼打听,他也只知道那一夜太子与陛下的冲突,似乎触及到了一桩陈年旧事,宫里还因此死了人,但具体什么事,更多的细节,就完全不清楚了。

      顾玉昭有心继续打听,但她品级最低,资历也最浅,完全得不到任何更具体的信息。

      虽然说,这种大事,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顶着,但她依旧压不住心肺之间如火灼烟熏般的焦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太子对她的关照有目共睹,投向太子阵营的她已换不了立场了。

      顾玉昭只能日日候在太子被禁足的宫殿门外,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

      第八日。

      殿外,顾玉昭深吸了好几口气,等着殿门开启。

      殿门开启了。

      太子出来了,神色看不出异样。

      诸人簇拥而上。

      顾玉昭被几个老臣挤到人群外,靠近不了一分一厘,只能眼巴巴的瞅着太子语气平和与众臣应对,随后内侍引导众人散开。

      储君仪仗在一片恭迎声中起驾离去。

      登车前,太子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似乎没有。

      眼瞅着车架就要驶出宫门。

      顾玉昭头脑一热,捏起袍角、拔腿就追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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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续更新ing(加油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