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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第209章 好朋友 3万字 ...

  •   【上帝赐予我真理的启示,
      契合我心底的祈望;
      世间世事终究会引向,
      我所渴求的天堂;
      我期盼世人的本心善意,
      此生从未曾消亡;
      世间世事终究会引向,
      我所期盼的真相……】

      又有熟悉悠扬的琉特琴奏响,只是这次不再是暗流涌动的都铎宫廷,而是另一个同样凶险、缺乏公正的时代。

      “玛格丽特,你为何要这么做?”一个充斥着鄙夷厌憎的苍老声音响起。而凯瑟琳迷茫地发觉自己跪倒在地,无法挣脱,仿佛解离般听到另一个自己平静麻木地说:“因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本就是错的。”

      “你说的好像这是什么大事。雅克这样的男人,随时随地都想侵占女人,你只是他占有的其中之一,你以为你算什么?”老人怨恨地看向她,“但我的儿子现在可能因为你而死!你只会为我们家带来耻辱……如果是其他女人遇到这种事,她们会抱怨吗?”

      凯瑟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能保持沉默,我必须发声。我说的是真相!”

      “真相并不重要!”一身黑袍,面容枯槁的老妇人吼叫起来,“你一副好像我没年轻过的样子。我也被强.暴过,尽管我做出反抗,感到憎恶,但我有向丈夫抱怨过吗?他有自己的事操心。因此我站起来,继续过我自己的日子——所以我还活着。”

      “可你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只是不愿承认。”凯瑟琳噙着泪。

      一阵狂风卷起,仿佛是绿野仙踪里的龙卷风,把她从堪萨斯州刮到地狱里。

      【你和你丈夫做.爱时感到愉悦吗?】

      【……当然。】

      【你说谎,只有感到真心愉悦,上帝才会让你怀孕,但你结婚五年从未怀孕过。】

      【……是的。】

      【所以你和丈夫同床时,到底是否感到愉悦?】

      【是的,我有。】

      【你声称和雅克发生关系,那你对此感到享受和愉悦吗?】

      【那是强.奸,一个人怎么会享受被强迫的感觉?】

      【直接回答问题。你是否对此感到愉悦?】

      【我没有感到愉悦!】

      【但强迫不会导致怀孕,这是众所周知的科学事实。并且女人比男人更容易沉湎于情欲的滔天罪孽,这也是事实。而你在声称和雅克发生关系后的六个月怀孕,本庭不得不怀疑,你只是虚假指控一位高尚的绅士,意图来掩盖你的其他情史。】

      【不,我一直忠于我的丈夫。】

      【还有其他问题吗?如果没有,那现在我宣布裁决:玛格丽特,如果你丈夫输掉决斗,便代表上帝裁决你做伪证……对男人强.暴女人作伪证将受到的惩罚是:你将被脱光衣物,脖子套上铁圈,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一般来说,这个过程会持续二三十分钟才死亡……】

      凯瑟琳感到自己的心在咚咚响动着。那是一个渴望活下去的女人最绝望无助的时刻,她感觉自己已经被架上了火堆,而这响声越来越剧烈,仿佛即将爆裂,火星落下,她在火焰里哀嚎,咚咚,咚咚咚——

      但我说的是真话!

      凯瑟琳在满身冷汗中惊醒,摘掉眼罩,茫然地看着头顶的虚拟星空,几乎以为自己处在另一个世界。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才意识到,刚才的咚咚声其实是有人敲门。她缓缓喘息着,仰头挨个辨认星名,让自己平静下来:大角星、天狼星……

      “霍丽德女士,你的脸色不太好。抱歉我刚才一直敲,但你之前说两点前一定要把你叫起来,阿方索·卡隆的车已经开进制片厂了……”新上任的助理小心地看着她,她是在凯瑟琳的第一助理艾玛怀孕暂时休养后被提拔的助理之一,此前还没有跟组过,此刻显得有几分无措。

      “我说过,叫我凯茜就好。你做得对,我不能再睡了。”凯瑟琳潦草地安抚她,闭上眼睛揉着酸痛的额角,在心里默念:我在英国的利维斯登制片厂,现在是7月,我在饰演莉莉·波特……

      不是那个身处绝境的玛格丽特。

      这一下让她轻松了点。这种感觉好比一个学生做期末数学考试考砸的噩梦,惊醒后发现现在是周五晚上,而非周一早上,死刑变缓刑,还能骗骗自己——虽然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最后的决斗在炎热的南法开机,凯瑟琳已经入组拍了一个月。在刺目的阳光下,厚重的戏服和妆容时常让她感觉自己在缓缓变成一块腌肉。但身体的痛苦,完全比不过心理的伤害——尤其是和丹尼尔·戴-刘易斯拍对手戏时。

      “我宁愿再给你洗一次脚,我也不想在他面前自取其辱了。”当时在排练完法庭戏份后,凯瑟琳这样对马特说,把马特吓了个够呛(他知道凯瑟琳有洁癖,演的时候他也很不自在):“你要是再给我洗,我真的会折寿的。亲爱的,你只是……只是有那么一两年没拍剧情片,所以有些生疏……”

      十多年后再次合作,丹尼尔的表现已经臻入化境,在剧组几乎表现得像个精神分裂患者。那个有点社恐、不爱和人打交道的丹尼尔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镜头内外都潇洒风流的骑士雅克。在剧组第一次和本见面时,丹尼尔直接热情拥抱,本差点怔住,好在他马上想起自己的角色和丹尼尔的雅克交情甚好,于是回拥,险险接住了场。

      而丹尼尔就这样一直沉浸在角色人设中,下了戏依旧如此,禁止别人叫他丹尼尔都是日常,闲暇时间还在拖车里钻研中世纪的拉丁语文学,甚至要求亲自完成决斗失败后“尸体”被裸身拖行的戏份。

      剧组其实早就根据丹尼尔的体格设计了匹配的人体模型,这样拍省钱还没风险,但丹尼尔坚持认为这种中世纪的羞辱式死亡,必须用他的肉.身亲自完成,不能交给道具和特效来收尾。这是他的角色,他要自始至终参与每一个环节。凯瑟琳苦劝无果,只好任由丹尼尔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然后联系保险公司……

      而凯瑟琳自己显然无法这么沉浸角色。去年第一次和丹尼尔排练时,丹尼尔含蓄评价她的表现“不够好”,她承诺要多加准备——事实是她的确做了准备,但时间有限,因为总有那么多项目要忙碌,对手又过于强大(她很不愿承认这点)。

      丹尼尔这句评价仿佛魔咒般箍在她的灵魂上,偏偏她在最后的决斗饰演的玛格丽特是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女人,并非张扬外露的类型,许多时候她很难判断自己的表演是否到位,是过火还是太清淡,都是个未知数。

      而且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是剧组的最大咖,只要她想重拍,所有人都得笑容满面地陪着,没有谁会责怪她。

      连斯皮尔伯格也是如此,凯瑟琳不满意,他就顺滑地反复拍,毫无架子。毕竟对待这样的票房明星,斯皮尔伯格并不在乎什么大导尊严——他早习惯了,当年莱昂拍猫鼠游戏也如此挑剔:莱昂总会要求再来一次,并且每次都会看监视器,拍上十来遍后,莱昂才挑出觉得最好的一条,仿佛他才是导演。

      但是即便如此,凯瑟琳还是越来越暴躁,以至于看本和马特都不顺眼起来——毕竟他们俩一个演令人反感的花花公子领主,另一个演大男子主义的文盲。凯瑟琳某种意义上还挺佩服马特的:他明明差点就从哈佛毕业,但演起来真的像个不识字的粗俗男人。

      不过凯瑟琳同时还是个精明的制片人,虽然法国提供了上限三千万欧元的巨额退税优惠,但她也不能永无止境地重拍下去。在和斯皮尔伯格折中商量后,决定让凯瑟琳回英国把哈利波特的戏份先拍掉(都是华纳的电影,协调很方便)。斯皮尔伯格相当乐观,认为也许换换环境,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南法确实太热了,你很难心静下来,也没有能提点你的人。”斯皮尔伯格意味深长地说。

      利维斯登制片厂的确让凯瑟琳有种安心感。大概是因为她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日夜,拍过三部星战,拍过恋爱假期和绿袖子,并且每一部都带来丰厚的票房……但是她一想到下周回加州后,待不了几天又要回法国,这种安心就仿佛烈日下被蒸发的露珠,转瞬消逝。

      无论如何,工作最重要,于是凯瑟琳从床上坐起来,简单整理后,就走到拖车的会客室接待阿方索·卡隆。

      阿方索此次前来不是为了魔法电影的终章(第六部混血王子的导演大卫·耶茨遇到了史无前例的恶评,华纳不得不换掉他,请回一二部的克里斯·哥伦布执导死亡圣器上下集),而是和凯瑟琳谈《地心引力》的筹备情况。

      “你在开玩笑吗?”凯瑟琳瞪大眼睛,整个人迅速划回紧急备战状态,觉得自己进一步滑向倒霉的深渊——阿方索想把地心引力的上映时间从11年底延期到12年暑假,这个世界上就找不到不延期的特效导演吗 !

      “地心引力还没开始拍呢,你就提延期了!明年夏天拍完后,一年半的时间还不够你做完特效吗?”凯瑟琳指控道。

      厚脸皮如阿方索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地心引力已经投入上千万技术费用,但目前为止没有折腾出多少成果,可他还是坚持要钱要人要时间:“你知道能承受长镜头拍摄的失重系统有多难设计吗?这个我要等到明年才能弄完。更不用说我要搞的光影渲染,简直比太平洋还多。说实话,阿凡达都未必有我要的特效难。”

      “你和卡梅隆真不愧是好朋友。”凯瑟琳阴着脸吐槽,“都对档期跳票情有独钟。”

      吐槽归吐槽,凯瑟琳知道阿方索不是无故烧钱的导演,而且技术类疑难还是得听专业人士,她这个制片就负责找派拉蒙协商(要钱、抢人),尽量给创作者维系一个健康的创作环境……

      “好吧,我同意你的想法,但要等到阿凡达上映后再宣布,现在电影还在前期立项,不能给全世界首个印象就是它延期。”凯瑟琳肉痛地说,“还有节俭一点,我还想邀请哈里森·福特参演呢,一千万以下绝对请不来他的。”

      阿方索和凯瑟琳开完小会后就去探班了,在哈利波特剧组里,大家都很喜欢这个爱说脏话、和他们同甘共苦过的墨西哥导演。连首次加入HP宇宙饰演海莲娜·拉文克劳的凯特·温斯莱特,都慕名前去见面。

      说起来,凯特还为此和经纪人吵了一架:去年华纳给凯特的经纪人寄去了出演海莲娜的邀约,但经纪人认为凯特这样的一线明星去客串实在掉价,差点背着凯特回绝邀请。凯特得知后颇为生气,立刻找到华纳接下这个角色——“如果我的孩子们长大发现,妈妈可以出现在霍格沃茨却没有去,他们会有多生气啊。”凯特当时对凯瑟琳这样抱怨。

      但凯瑟琳仍然没时间多聊天:和阿方索谈完事情,她换莉莉的戏服去“禁林”晃一圈踩点后,今天的拍摄就结束了(哈利波特剧组的拍摄效率委实不高,听说要一直拍到年底),她下一个要见的是丽贝卡·米勒。

      作为丹尼尔·戴-刘易斯的妻子,丽贝卡很清楚丈夫拍戏时对入戏的要求有多严苛,所以在过去一个月里并没有带孩子去探班,甚至也不敢联系他,而是偶尔询问凯瑟琳。但她显然还是思念丈夫,所以凯瑟琳邀请她见面后,丽贝卡相当热情地答应,还把两个儿子都带到了利维斯登(现在已经冲进古灵阁看火龙了)。

      和丽贝卡聊了几句丹尼尔的情况后,凯瑟琳说回正题:她想请丽贝卡担任《金发梦露》(Blonde)的剧本顾问,矫正剧本里那些过分失真的部分。如果可以的话,丽贝卡能给她讲一些已逝的父亲亚瑟·米勒对梦露这个前妻的理解就更好了,她转达给斯嘉丽,帮助她了解角色。

      丽贝卡·米勒痛快地答应下来。她和凯瑟琳在《严酷的考验》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交情,直到去年金融危机爆发,丽贝卡自编自导的爱情片《皮帕·李的私生活》融资失败,因为资方要求将第一主角改成男性,以降低融资风险,但丽贝卡坚持保留女性主角的核心叙事。

      被扫地出门后,戈黛娃基金会的注资挽救了这部电影的命运。丽贝卡对此颇为感激,凯瑟琳则开玩笑说:“那你多讲讲你眼中的梦露吧,现在你一个单词就价值数千美元。”

      “那你在这里的时薪也够吓人的了。”丽贝卡含笑调侃回去——凯瑟琳在死亡圣器剧组里拿了350万片酬,只待五天,每天顶多拍两个小时(所以凯瑟琳才有空忙活别的),利润回报率简直高得令人发指。

      笑完后,丽贝卡望着茶杯里倒映着微微波动的面孔,她陷入回忆,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梦露不会喜欢我说她可怜的,但我想起她时,第一感觉仍然是怜悯——不仅仅是她的早逝,而是就像我父亲形容的那样,她是一个诗人,一个战士,但……”

      “但这个世界99%的人只记得住她沙甜的嗓音和迷人的外表。”凯瑟琳接上话头,丽贝卡微微颔首,认同道:“大家认为我父亲有无与伦比的才华,而梦露只有无与伦比的美丽。可是她只有这个的话,我父亲绝不会和她结婚,因为如果她只是个愚蠢的blonde,就不可能有胆量反抗当年那些政客。”

      说到最后一句时,丽贝卡·米勒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凯瑟琳的眼睛——她们同病相怜,因为就像凯瑟琳的外祖母那样,亚瑟·米勒作为一个同情底层的著名剧作家,在麦卡锡主义时期也曾被传唤到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要求他交出那些“亲.共分子”的业内同行名单,并与这些人划清界限。

      而米勒拒绝出卖朋友,因此被判监禁,地位岌岌可危,几乎被整个行业封杀。在大多数人都选择趋利避害时,梦露却从未避嫌,一直努力为丈夫发声。哪怕这让FBI的监视更无孔不入,她也没有妥协。

      “我一直记得父亲写的那句话……”丽贝卡有些惆怅地说,“他说梦露是‘站在街角的诗人,试图向争着想扯下她衣服的人群朗诵诗句’,我小时候不明白,但实际上,我父亲看得很清楚。只不过清楚和做得到是两回事,他无法永远那么清醒、可靠,梦露也永远无法摆脱药物,他和梦露内心深处都是脆弱、渴望爱的孩子,但彼此都没有从婚姻中得到自己渴求的那部分,所以终成怨侣……”

      空气突然陷入了一种果冻般的凝滞。丽贝卡见凯瑟琳没有接话,但似乎又在很认真地听,于是找了个话题问:“为什么你自己不出演梦露呢?我相信你的理解说不定会更深刻,大家关注度也更高。”

      “我想挑战不一样的类型。”凯瑟琳从梦露的苦难事迹里挣脱出来,笑容清浅如水,“我已经拍过绿袖子这样的女性传记片了,短时间内不想再重复……再说,斯嘉丽的外型的确比我更贴合梦露。”

      丽贝卡望着她,似乎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个理由,但她足够善解人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接过凯瑟琳的助理送来的剧本初稿,和凯瑟琳讨论起来。

      一个小时后,丽贝卡的孩子们跑回来找妈妈,嚷着要去片场里面玩,凯瑟琳顺水推舟,邀丽贝卡去片场内部看看——“哈利波特的片场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之一。”凯瑟琳笑着说,“也难怪华纳准备在死亡圣器杀青后,把这里改成门票景点。”

      不过她们穿过霍格沃茨的木质廊桥、海格小屋后,凯瑟琳就有点迷路了,找不到礼堂的方向。而且凯瑟琳不是妹妹安妮,做不到成为人形哈利波特百科全书,对这里不熟悉,所以她想了想,决定往回走,抓个人陪她们逛——

      “丹尼尔!”凯瑟琳喊了一声自己的“儿子”(丽贝卡习惯性扭头,差点以为喊的是她丈夫),丹尼尔·雷德克利夫吓了一跳,从坐垫上跳起来,手忙脚乱按停了电视——屏幕上正好是一双线条优美的长腿。一旁穿着戏服说悄悄话的加里·奥德曼和海伦娜·卡特看到丹尼的窘态,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无视丹尼爆红的脸色,凯瑟琳笑着说:“是卡梅隆·迪亚兹的腿吧,你在看变相怪杰?”

      “这你都记得住?”丹尼难以置信,凯瑟琳对此微微一笑(她怎么会记不住,她还仔细抚摸过呢),高深莫测地说:“孩子,既然你现在闲着没事做,不如等会儿带路逛逛这里。这位女士是丽贝卡·米勒……”

      丹尼尔的替身正在棚里测试纳吉尼在戈德里克山谷攻击哈利时躲避的特效动作,所以丹尼才闲下来。他惊讶于她才和阿方索开完会,马上又应酬新的朋友,所以在丽贝卡询问自己的孩子玩得怎么样时,丹尼悄悄感叹说:“你忙得就像用时间转换器上课的赫敏。我看着你,就知道我永远没办法做好演员的同时当好一个明星——可能连演员也做得不怎么到位。”

      “那等死亡圣器上映,你打算做什么呢?”凯瑟琳随口问,而丹尼尔紧张道:“我签了《杀死汝爱》的角色。”

      “演同性恋吗?”凯瑟琳微露讶色没有开口,加里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身后,赞许地说:“很有挑战性,是个不错的选择。”

      被夸赞的丹尼一下子精神百倍,然后被加里几句话心甘情愿地糊弄到丽贝卡那里做导游去了。凯瑟琳也不在意,笑着问他们:“刚才你和海伦娜在说什么?你们一直在笑。”

      “我和加里打赌,艾伦能不能发现奥利弗和詹姆斯在捉弄他。加里赌他发现不了。”海伦娜轻捂着嘴,以此掩盖自己翘起的嘴角,然后才断断续续地解释——

      奥利弗和詹姆斯是饰演韦斯莱双子的演员,而艾伦·里克曼刚从一个颁奖典礼上获得了一个iPod,因为不会使用,所以请他俩帮忙下载音乐(艾伦会把耳机线藏在假发和长袍里,拍霍格沃茨的群戏时听一些舒缓的音乐),结果双胞胎角色附体,为了捉弄艾伦,下载了一大堆摇滚乐进去。

      果然没过多久,穿着高领紧身黑长袍的艾伦缓缓走过来,看上去他又进入了斯内普那种被命运禁锢的状态,所以显得沉默寡言,神情严肃,完全没有戏外的风趣。

      他看了看面前的“莉莉”、“小天狼星”和“贝拉特里克斯”,最终停在红发绿眼的“莉莉”面前,声音一如既往低沉且富有磁性地开口,仿佛回到了镜头前——

      “凯瑟琳,我请求你帮我调试一下我的iPod。它好像出了问题,放的不是我想要的音乐。”艾伦困惑地说,决定问面前最年轻的一个,他觉得这样才可能会使用这个小玩意儿。

      沉默片刻后,凯瑟琳死死憋着笑,接过iPod一本正经地检查了一会儿后说:“好像是有点小毛病。把你的音乐清单给我吧,我让我的助理用电脑重新给你下载一遍,很快就还给你。”

      艾伦从长袍的口袋里拿出手写的清单递给凯瑟琳,字迹相当工整漂亮。接着,艾伦慢腾腾地说:“本刚才给我发短信,想询问你的状态是否安好——你说我该怎么回复他?”

      凯瑟琳大吃一惊,同时也顿觉有些心烦——倒不是因为本的关心让她觉得烦恼,而是现在一切来自最后的决斗剧组的消息都让她本能感到抗拒和厌烦。所以凯瑟琳干巴巴地说:“你居然有本的电话?你就说我一切正常吧。”

      “当然,我和本合作过《怒犯天条》。”艾伦耸耸肩表示记住了,凯瑟琳很高兴他没有任何追问的意思。

      夏风温柔抚过艾伦黑漆漆的斗篷,斗篷的厚重一角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艾伦离去的背影渐渐缩小,海伦娜望着凯瑟琳那双清绝潋滟的绿眸,若有所思:“你有没有这种感觉……罗琳在写斯内普的时候,也许受到了呼啸山庄的影响。”

      “你这么说,还真的有点,斯内普和希斯克利夫有些类似……我以前居然没这么想过。”凯瑟琳吃惊又认同地思索着,同时顺手整理着厚重的火红色假发,“现在这让我想起我在FanFiction上看到的同人。你知道的,我喜欢看莉莉和詹姆,偶尔也会遇见有粉丝写莉莉和斯内普的感情线,最奇怪的是,我看到了哈利性转的感情线……这些孩子竟然认为只要哈利是女孩,斯内普就会对莉莉和他死敌生的孩子温情脉脉……这实在是高估了性别的影响,希斯克利夫难道对小凯茜很好吗?”

      海伦娜不知道什么是FanFiction,但后半段还是明白的,毕竟任何读过呼啸山庄的都记得希斯克利夫如何折磨小凯茜——那孩子还和母亲大凯瑟琳有一模一样的眼睛,是大凯瑟琳唯一遗留世间的血脉呢。她忍不住吐槽:“果然,这很斯内普。”

      希斯克利夫的爱极端而排他,所以他不爱自己的儿子,不爱大凯瑟琳的女儿,绝不因为容貌和血缘的关系而移爱,在毁掉凯瑟琳的丈夫、兄长和侄子时毫不留情,因为他只爱凯瑟琳·恩萧本人。而凯瑟琳偏巧要的也是这样的爱,因为他们一体双生,都是野性的主宰。所以说,莉莉和大凯瑟琳反而并不类似,莉莉的人设更苍白生硬——因此凯瑟琳对自己即将结束这个系列角色并没有多少眷恋,她更喜欢那些发挥多的角色。

      加里·奥德曼没有参与她们对呼啸山庄的讨论,而是坏笑着对海伦娜说:“我赌赢了,艾伦根本没发现。”

      没能蒙混过去的海伦娜没好气地把魔杖从口袋里掏出来,顺手塞给加里——加里的儿子正在收集食死徒的魔杖,已经从拉尔夫·费因斯那里要走一根了。等加里去找孩子邀功时,海伦娜打量着凯瑟琳的面孔说:“你的气色不太好。要不我们去晒一会儿太阳?”

      这是第二个人说她气色差了,于是凯瑟琳顺从地和海伦娜回到草坪上,坐在做工精美的遮阳伞下闲聊。她们认识快二十年了,去年又才合作过瞒天过海美人计,所以凯瑟琳习惯性地搂着海伦娜的手臂说话。

      她们都穿着戏服,海伦娜饰演食死徒贝拉的烟熏妆也完全没卸,于是在丽贝卡带着孩子来向她告别时,有人过来给她们闪了几张照片:看上去太像莉莉和贝拉在亲亲热热了,有种诡异的好笑。

      “这我理解,和现在的丹尼尔·戴-刘易斯合作不是件轻松的事。”海伦娜感同身受地说,同时回忆起往事,“我当年和他合作《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那只是部轻松的爱情片,所以完全没有感觉和他合作有任何难度——大概也是因为我那时候太年轻,只有18岁,我根本不怕他,和他拍吻戏的时候,我一直在憋笑,因为他完美演出了那种笨拙感,以至于让我一度以为他真的笨拙。”

      “我第一次和丹尼尔·戴-刘易斯对戏的时候也只有16岁。”凯瑟琳愁闷地笑笑,“那时我年轻天真,无知无畏。我不需要担心票房、名声和事业,我只一心一意演那个疯狂的阿比盖尔。但十几年过去后,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有许多事要考虑,我的表演工作也不再纯粹。”

      “所以在中间的阶段是最难熬的,”海伦娜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因为表演就好像跳双人舞,假如你对步伐、曲调一无所知,反而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对方的节奏,只需要附和就行;假如你已经熟练到极致,那你就是毫无疑问的领导者。但在中间阶段,你既会担心对方的节奏是否错拍,也会忧虑错误是否来源于自身。按理说,以你的成就,你不该不自信,但这毕竟是丹尼尔……如果让现在的我和他对戏,我也需要做好相当程度的心理建设。”

      海伦娜的安慰让凯瑟琳好受了一点:果然,不是只有她一个好演员会在和丹尼尔对戏时感受到压力。

      “放松一下吧,想想看,比你差很多的年轻孩子比你自信一万倍。”海伦娜朝摄影棚意味深长地努努嘴——艾玛·沃特森和丹尼尔·雷德克里夫正在古灵阁隔壁的“马尔福庄园”外闲聊,还是没有半分排练的意思,倒是罗恩的演员鲁伯特在和“卢修斯”詹森·艾萨克认真沟通,“其实他们都是可爱的小孩,但是……总觉得英国的下一代没有以前那么出众了。”

      “说起他们,我倒是有点好奇那段赫敏假扮贝拉的戏份,你们是怎么拍的了。”凯瑟琳回头看了看日历,“我后天就要回加州参加SDCC,估计赶不上围观你们的拍摄。”

      “当然是艾玛演一遍,我根据她的表现模仿一遍。”海伦娜懒洋洋地拿过苹果电脑,给凯瑟琳看艾玛表演的视频,“当然,我问了她一大堆赫敏的问题,那女孩都快招架不住了,真是怪了,这么个演了十年的角色,她就没有自己设计过习惯的表情和动作吗。所以我自己也设计了一些内容,比如我觉得,赫敏应该穿不惯贝拉的高跟鞋,所以我到时候会扭一下脚……”

      在海伦娜抬脚示意的同一刻,一声令人心悸、仿佛人体撞击到硬面的可怕声响恰好响起,不祥地回荡在不远处的摄影棚。

      凯瑟琳和海伦娜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立刻起身跑了过去。

      然后她们看见丹尼尔跑在最前面,着急得直接跪倒在地,呼唤伤者的名字——他认出来,那是他的替身大卫·霍尔姆斯,刚才他在练后拽飞退的特技时,钢索配重超标,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失控飞了出去,直接撞在了坚硬的墙面上。

      大卫的身上还绑着威亚的束带,他忍着眼泪,无助地对丹尼尔说:“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被吓坏的丹尼尔哭着想把好友抱起来,但经验丰富的加里听到这话,立刻冲过去拦住丹尼尔的动作。以往总是温柔面孔待人的加里,此刻难得对丹尼厉声警告:“不准挪动他,他的颈椎和脊椎很可能断了,要叫医生来!有没有脊柱固定板和颈托?”

      “我的拖车里有。”凯瑟琳迅速让自己的助理把颈椎骨折适用的装备拿过来,然后加里熟练地给他固定住,避免他因为剧痛而乱动,导致伤情加重。

      剧组医生也很快杀到,表情凝重地检查后,给大卫注射了止吐药和镇痛剂,然后小心翼翼地和几个人一起将大卫放上担架固定好,送去最近的基坦莫尔医院。而丹尼尔今晚的工作也只有暂停——他的演技还没有好到能在朋友出事后,立刻不受影响地投入拍摄。华纳的执行制片宣布今天提前收工,凯瑟琳在禁林的戏份也挪到明天拍摄。

      救护车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后,加里的表情又恢复了一种无所顾忌的淡漠,仿佛刚才热心帮忙救治的人不是他。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天边逐渐泛起波澜的霞光,语气平静至极:“我在黑暗骑士剧组时,亲眼目睹过一位特技摄影师在拍摄希斯把头伸出车窗狂笑时,因为一个小失误被当场撞死,大卫那孩子算是幸运了。倒是你怎么回事,感觉今天你的脸色好像一直不太好,你不是心理素质这么差的类型吧。”

      “我有别的事情要担心。”凯瑟琳言简意赅地回答,最后的决斗的拍摄始终是悬在凯瑟琳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且空出了一个晚上并没有让凯瑟琳感到放松,因为一个熟悉的电话在此刻执着地骚扰她——

      “你怎么不告诉我这几天你在伦敦?我勉强原谅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什么,你居然不来?真的不来?你怎么能不来,我做的素食海鲜饭真的很好吃,我问你,你能吃到几顿饭是奥斯卡影后亲自做的菜!”

      这一大堆连珠炮让加里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起来,凯瑟琳则头痛地对那头的格温妮丝吐槽:“只要我自己做饭,不就是吗,还是说学院把我开除了?”

      但格温根本不听,而是执拗地问:“你到底来不来?我辛辛苦苦怀着孕想为你做美食,你居然不想吃,信不信我不免费送你我公司的产品了!”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格温的孩子父亲一样!还有,谁想要goop公司的东西啊!

      但如果只说嫌弃,她绝对会被格温的眼泪淹没。凯瑟琳只好焦头烂额地想理由,然后在看到加里那张连眼角皱纹都如此英俊的脸庞时,突然来了灵感:“……因为晚上我要一个‘好朋友’偷情,所以我没法过来。你能给我一点私人空间吗?”

      加里的笑容戛然而止,现在换做凯瑟琳冲他笑着抛媚眼了。而格温的语气终于从坚持变成了不情不愿的撒娇,凯瑟琳都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是怎么可爱地探头探脑(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对格温格外心软),试图打探情况:“……好吧,是谁呀?凯茜,你告诉我嘛……”

      “要是我今晚没被打扰的话,明天就告诉你。”凯瑟琳狡猾地哄好格温后挂断电话,望向不远处,一架松鼠直升机静静停靠在那里。凯瑟琳直接默认加里同意,微笑着问,“虽然你是伦敦人,但我还是想问——想坐直升机兜风看看夜景吗?我会开。”

      利维斯登制片厂在原先的机场被关停后,其实并没有直升机起降许可。华纳会去申请,纯粹是为了满足凯瑟琳晚上方便回家的私人需求——哪怕凯瑟琳顶多在HP剧组待一周。毕竟凯瑟琳住不惯制片厂附近的酒店,而从利维斯登回里士满,在晚高峰要开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直升机飞行只需要18分钟,而且凯瑟琳有兴致的时候会自己开,她今年考了直升机飞行证——这是汤姆影响的,汤姆今年在骑士桥区买了一套顶层公寓,而他从公寓到机场从来都是自己开直升机出行,上次也是直接飞去她家里接走Mav。

      “去哪里呢?”加里把自己的孩子们安排好后回到凯瑟琳身边,他挑挑眉,任由凯瑟琳把他拉到直升机的舷梯上。加里欣赏着她利落的身姿,然后在她带上通讯耳麦前悠悠提议,“既然你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差劲,不如去我的工作室散散心,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却是把下巴枕在凯瑟琳的肩上轻声说的,这个姿势太过暧昧,凯瑟琳用余光瞥见,她的助理和保镖们跟进来时有的满面红晕,有的嗤嗤笑起来。等替补飞行员上来,六个座位坐满后,凯瑟琳启动发动机,操纵总距杆上提,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直升机微晃着离开了升降台。

      升到规定高度后,下方的伦敦此刻灯火通明,蜿蜒的泰晤士河如同扣在大地上的墨色缎带,贝尔法斯特号也小到仿佛变成孩童的玩具,能被握在手心。凯瑟琳和飞行员换了座位,坐到了加里身边。加里冰蓝的瞳孔里倒映着她,他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你想到了什么吗?”

      “我想到曼哈顿。我毕竟出生在纽约。”凯瑟琳故意不解风情地这样说,而加里也低声笑道:“噢,纽约就是打了类固醇的伦敦而已。”

      直升机如常停在凯瑟琳的里士满庄园内的升降台上,然后加里和凯瑟琳悄悄坐上一辆保姆车离开——毕竟有好几个人见证的偷情那应该不叫偷情了,该叫多人约会。临走时,凯瑟琳还让管家放一场烟花,装作她本人就留在庄园里观赏。加里把车开到了湿地中心附近的一个停车场,在这里换了辆车开去他的办公室。

      凯瑟琳全程戴帽蒙脸,时刻警惕狗仔出现——不得不说,有时候她感觉狗仔其实也是组成她感情的一环,因为没有这些无孔不入的狗仔,偷情就没那么困难,那样就不够刺激了。

      “你到底想给我看什么?”加里把车停在一个车库后,没有带凯瑟琳进房间,而是拉着她穿过工业风的走廊,所以现在换做凯瑟琳疑惑了,直到加里停在一道卷帘门前——又是一个车库。

      加里按动按钮,米色的车库门帘仿佛一个缓缓滚动的春卷般往上卷起。凯瑟琳期待地睁大眼睛,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深胡桃色的棺材。

      “……”凯瑟琳知道加里经常搞点抽象,但这次的确有些震撼到她了。见她不说话,加里还洋洋得意地问:“怎么不评价一下呢?我就说这东西能让你放松吧。”

      “可能因为你在偷情时的魅力是正无穷的,”凯瑟琳阴阳怪气道,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和一个吸血鬼约会,他们俩才该演暮光之城吧,“就像美杜莎,所以让我变成了不能言语的石像。”

      但加里对她的嘲讽完全波澜不惊,把她拉到棺材面前掀开盖子后,指着里面法兰绒的内垫说:“你可以躺进去,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死了会怎么样——反正人总有一天要躺进去的,可以先试试。相信我,这真的会让人很放松。”

      “你先告诉我,它从哪来的。还是说你其实真的是个吸血鬼?”凯瑟琳坐在棺材板上问,而加里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棺材一侧的玫瑰花纹说:“这么说也没错。是科波拉送我的,在拍惊情四百年之前,为了让我准备好德古拉伯爵……但我总觉得他其实是想让我在里面做.爱。”

      “那你真的做过吗?”凯瑟琳顿时好奇了。

      加里缓缓亲吻着她的额头和眼睛,在她耳边轻声说:“没有。那时大概是二十年前,我还是个疯狂的酒鬼,开了一次盛大的派对,有许多女孩在。我想吸引她们的注意,于是告诉大家,车库里有一件能惊艳所有人的东西,她们都很期待。然后我按开卷帘门,露出棺材,期待她们的反应——但没有一个女孩觉得我这么做很性感。她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看着怀里的女孩听得入迷的眼睛,加里随手一推,棺材板顿时砸在地上,那沉闷的响声随后淹没了他们的笑声、衣物的摩擦声,朦胧的夜色下,月光似乎变作唯一的织物。

      凯瑟琳从来没尝试过这种感觉——说真的,在沙发上,秋千上,办公桌上,甚至树屋上,她都试过,但在棺材里……确实有点太超过了。她的背抵着冰冷的棺壁,却又感受到紧紧抱着她的身躯里擂鼓般的心跳,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几乎魂飞天外,仿佛是濒死的宇航员在最后一刻跳进空间站,绝地逢生。

      “每次在这个时候,我都觉得你格外美丽。”不知道过去多久后,加里顺着她的眉骨老练地亲吻,而凯瑟琳故意用轻轻的不屑掩盖自己同样激荡到难以平复的心跳:“只有约会的时候吗?”

      “当然不是。你在我心里是一朵重瓣的玫瑰,每拨开一层,都还有全新未知的美丽在等待我挖掘。这种期待会让人上瘾的……”加里的情话依旧绵绵,如同他爱抚的手指一样。凯瑟琳感觉自己几乎要陷进这种不喝而醉的晕眩感了,直到加里突然带点恶作剧般的笑意问,“最后的决斗拍得怎么样?听说你下周就要回去了。”

      凯瑟琳一下子清醒过来,从棺材里坐起后瞪了他一眼:“挺顺利的,怎么了?”

      “从你的表情来看,”加里悠悠地说,“仿佛没那么好吧。怎么回事?你和本吵架了?噢,看着不像,他应该也不敢。马特,好像也不太可能。如果是因为和丹尼尔·戴-刘易斯,那我可受不了——你和我对戏都旗鼓相当,怎么能输给他呢?岂不是无形中让我也不如他了。还是说你也喜欢上他了?”

      欲望如潮水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凯瑟琳嫌棺材壁太冰,于是把本来舒舒服服躺着的加里撵到棺材的一角,然后躺在他的双膝上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那么滥情。可我确实和他拍戏时,感觉很痛苦……也不是差很远,很多时候仿佛就是差那一口气。”

      话匣子打开了就很难关闭。凯瑟琳讲了去年失败的第一次排练,讲了法庭戏份预演时丹尼尔仰天发誓时的惊艳,以及她这些年演绎风格的变化。

      当然,她没有告诉加里,在她24岁之前,她应该都算一个纯正的体验派,而非方法派,两者的区别举例的话,体验派大概是自己代入角色的情绪,想象自己就是她,方法派则是“借用经历”——藻海无边里有深刻的,她对她母亲的记忆烙印,那一度是她表演的重要锚点之一,演出来的角色灵魂是活的,无人能比,这也是她六岁开始表演的起点和原因。但现在,说实话……她如此成功,如此快乐,世俗的名利与爱戴沐浴在身,她早就不再在意自己的母亲了。这是件大好事,唯有一点点小的副作用:拍最后的决斗时,她感觉自己生疏了。

      “我在想是不是我也具有暮气,或者是庸俗化了——我演了二十多年戏,我相信之前都是百分百投入的,但这几年……普罗米修斯,阿凡达,瞒天过海美人计,无耻混蛋,”凯瑟琳一一历数,“哪个需要有顶尖的演技?然后好不容易等到需要我全情投入时,我还给自己上强度,请的是从不出戏的丹尼尔……与此同时我还在同时制作四五部电影。我现在的困境完全是自讨苦吃。”

      “但你又不会后悔。你太好强了,没有和你匹敌的对手,说不定你更不满意。”加里吐槽她,引来了凯瑟琳的怒视。

      不过加里打一巴掌又给了颗糖,他笑着补充:“这是你的选择,丹尼尔能沉浸进去,是因为他只需要做演员,你不一样。再说,觉得自己差很正常,演员基本都是跳楼机,在自信和自卑间无缝切换。我就经常觉得我其实一点也不英俊,明明长得像一只拔了毛的火鸡,下颌角一点也不分明,居然也会有人喜欢。所以你怎么能确定,丹尼尔在他的拖车里背拉丁语词句的时候,就不会担心在你面前露怯呢?”

      “他会吗,怎么可能呢?”凯瑟琳对此表示怀疑。

      而她的反驳让加里没好气地把她拖起来。他双手紧紧捧着她的脸,彼此的鼻尖只隔了几毫米,金发和黑发交织在一起,仿佛即将锻造出一把冷酷的利刃。

      这个姿势的掌控欲太强,凯瑟琳下意识挣扎起来,但脸颊仍然被他牢牢固定着,而且她明明有力气推开,却渐渐莫名不想这么做——因为她感觉全世界都在此刻消失了,只看得见加里冰蓝的眼睛里微微燃起的怒气和冷嘲,许多个反派角色的可怖剪影此刻复生在他锋锐的瞳孔中,仿佛广袤天地间有火焰与海水交融湮灭,这种想象出的奇景令她情不自禁地打寒颤,同时又对他涌现奇怪的爱意——上帝啊,她再次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一具棺材里。

      凯瑟琳现在理解薇诺娜当年拍惊情四百年时,为什么一度对加里感到害怕了:加里身上那层温柔外壳被剥开后,底色是如此疯狂……但她偏偏喜欢这种飞蛾扑火的危险。

      但沉默片刻后,加里只是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搂住她轻笑着说:“傻孩子,你在好莱坞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忘了祛魅的道理?丹尼尔·戴-刘易斯没什么了不起,他和我一样,都是年轻时放浪形骸、私生活混乱,有了年纪才收敛的混蛋男人,我们除了有点才华和容貌外一无是处(凯瑟琳忍不住笑了:亲爱的,别这么说自己)。不要紧张,你怎么能紧张,你这样会让我感到有一点愤慨:因为你对我都不紧张,又怎么会被他唬住?”

      “你的语气,好像只要我把我的每一个男主角都睡了,我就能演得比他们都好一样。演技能通过性来传递吗?”凯瑟琳靠在他的胸膛上嗤嗤笑起来,加里也配合地变换神色:“我以前挺想这么骗你的,但你太聪明了,所以没这么说过。幸好你愿意垂怜我,给我不止一次快乐……”

      凯瑟琳推了他一把,两个人倒回棺材,挤在法兰绒垫面上缠绵亲吻。加里清清嗓子,正经了点:“凯茜,你绝对从演技课上听到过这句话:风是无形的,在拂起你的发丝时才能表现出它的存在。”

      这话凯瑟琳八岁时就知道了,她还记得演技老师的举例:所以要表现冷,最好是哆哆嗦嗦地去找柴火和衣服,而不是原地大叫我好冷,因为你已经脱离婴儿的年纪了——说到最后一句时,那位老师展示了英国人惯有的刻薄幽默。

      而加里继续说:“为了尽可能表现得贴近角色,口音、肢体语言是基础的,就像你的肌肉一样,靠健身就能做到。但它们的影响是立竿见影的,因为物理上的改变会反过来带动内心,当你用另一个人的方式走路、呼吸、抬手,你就会慢慢靠近那个人的状态……”

      “这些我都做过了,这是我的……”基本功,凯瑟琳心里这样想,她开拍前上了一个月的法式口音课、仪态和礼节课程,而且在剧组除了睡觉,她一直穿着那该死的束胸,这种煎熬简直梦回泰坦尼克号的拍摄。想到这里,她皱起眉头,感觉加里没说到点子上,或者说,他还在铺垫。

      “……基本功。”加里巧妙截断了她的话,说出了她没有吐露的话语,“是的,这已经很辛苦了,但能做到这一点,只是普通优秀的演员应该具备的基本功而已,靠努力就能达到的话,并不算什么,而且可能有人连这也达不到,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在任何领域,99%的参与者都是垃圾,只有1%站在巅峰。而你,我,丹尼尔·戴-刘易斯,是卓越的天才。普通人和天才的区别就像黑河与索利蒙伊斯河一样,即使交汇也并不融合,因为把他们横亘开的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还有一种走钢丝的忘我激情,是明知道下面是刀山火海,你心里也只想着,我如此不凡,肯定能从那片永远狂热过火的烈狱里走出来,问题只在于怎么寻找出路,怎么才能拍出那种恰到好处的狂乱与激情?那就是包围自己,把你的角色当做一颗钻石。即使每个切角侧面都似乎一模一样,而且快把你的眼睛闪瞎了,你也要彻底沉浸进去。这个过程就像置身于一大团云雾中,然后其中的一部分会化作雨露渗出来,自然地落到表演里。即使别人拥有一座太平洋又如何?你的表演无论多少,每一滴都是属于你的。你有这份天赋,只是稍稍荒废,又过分紧张而已。”

      凯瑟琳犹豫着,不知道如何作答——忧虑很多天的她怀疑这只是加里的鼓励战术。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真的被夸得很开心……

      然后加里看着她没忍住的笑意,也含笑摇头:“至于你为什么荒废?很简单,你在演员外的工作实在太多了。你之前都是在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你战略上的空虚,但居然也能掩盖好几年,这某种程度上,恰好显露了你的天赋。只是到了一部需要你拼尽全力的电影时,你就不得不坐视这种阵痛的产生了。”

      “好吧,我还没有从这个角度夸过我自己。”凯瑟琳揉了揉脸,“原来我甚至可以从错误中寻找信心。”

      “因为那也不完全是错误,只是选择而已,没人能事事周全,起码你在另一个领域获得了巨大成功。不要畏难,别的演员可能还得担心剪辑,毕竟剪辑能成就表演,也能把激情粉碎,但你是凯瑟琳·霍丽德,你现在完全可以给自己一个纯粹的环境。”见凯瑟琳终于开始用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聆听,加里满意地继续分享自己的经验——

      “找角色的感觉,就像学骑自行车,你只需要先帮自己找到一个支点,跨上车,找到平衡的那一刻,你就顺了,之后前行的方向,沿途的美景,就都是你自己的东西……哪怕你浪费了一个月又如何?你已经会骑自行车了,谁都不能用之前的经历来定义现在的你。表演就是在虚构的世界里生活,而你,凯茜,我知道你喜欢的角色生活,是那种热烈的,具备主动性、侵略性的红色,就像斗牛时挥舞的红布。但最后的决斗里的你是个蓝色主角,对吗?她可能仍然坚强,独特,但不像你过往的角色具备那么主动向前、甚至有攻击性的感觉,不像克洛伊和安托瓦内特,也不是洛克希和阿比盖尔。所以你畏惧这辆自行车,不敢放手一搏。可做演员就是要赌,要不断自省,不断升华,一次又一次杀死昨日的灵魂,用作给今日新生的纪念。”

      加里给凯瑟琳指着镌刻在棺材内部的一行粗重锋利的花体字——【我跨越时间的瀚海来寻找你】。

      他似乎是想起了当年的拍摄,于是以古怪的颤抖口吻重复了这句话,感慨地说:“我还记得在排练的时候,我对薇诺娜说过,我接下惊情四百年的角色,就是为了说出这句台词,这就是做演员的乐趣。你要知道这个过程多么纯粹地快乐,世界上再没有这么有趣的冒险了——你彻底摆脱了凯瑟琳·霍丽德的人生,完完全全走入了另一个人的性格和举止,感受不同的时代,为此不仅不用付钱,顺便还有一笔巨款可以拿!而且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像你这样幸运了,因为你可以走进任何你想要的角色!”

      说到最后,加里的声音里满是忘我的雀跃,冰蓝的双目像被点燃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化身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或者是说这种狂妄而刺激的宣言本身就是一枚火种,滚到哪里,就在哪里升腾起万世不灭的烈火,而她就久违地身处火焰中,为之战栗又心驰神往。

      这让凯瑟琳一度感觉自己回到了几年前,仍然是熟悉的利维斯登。在一场疯狂的情事后,加里在盛夏的阳光中微微闭着眼,手指轻敲水晶杯的沿壁,用那把温柔慵懒的嗓子给她念《德米安》,如同奏响蕴含迷魂魔咒的曼妙乐章,【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谁要诞于世上,谁就得摧毁这个世界】……

      此刻,凯瑟琳很难不被他狂热的情绪再次感染,忍不住叹气:“要是我能和你再合作一次就好了,你一定能给我用之不竭的灵感。”

      “要是我能再和你合作一次就好了,我又能多拥有一个夏天沉醉在你的眼睛里。”加里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她遗憾的语气,却并没有再给她讲下去,“哎呀,其实我问你最后的决斗拍的怎么样,是想打探你的婚姻来着,结果变成了上课。你和本感情怎么样?”

      还在消化这堂大师课的凯瑟琳,顿时被这句话噎住了。

      加里见状又露出了那种得意快活的神色,凯瑟琳觉得他如果能把这运用十分之一到哈利波特里,都会更符合小天狼星,而不只是一个符号化的温柔教父,可惜电影没有发挥空间——加里打量着她,笃定地笑起来:“他现在是不是很焦躁?谁都知道你看不上他的表演,不然他怎么只演男三号。以我的经验,你结婚五年内多半会离婚的——如果不是五个月内的话。因为我当年就撑不过五年。”

      凯瑟琳用棺材里的枕头砸向加里,他也不反抗,吻了下枕头后,又把它放回凯瑟琳背后靠着:“因为你和我一样,只是为了一时欢愉,一刻激情就走进了教堂——我还比你多两次呢。这也不是什么错误,反正你已经有为所欲为地寻欢作乐的权力。我懂为什么那个可怜虫如此焦躁,因为他虽然并不孱弱,但还是只能任凭你摆布。”

      本很焦躁吗?好像是这样。但她以为,本是因为想拍逃离德黑兰,所以和她意见不合……或者说,她太忙了,根本无暇关注本的真实想法……凯瑟琳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什么:“等一下,什么叫比我还多两次?你又……你到底结了几次婚啊?”

      “是的,去年跨年的时候,我又秘密注册了。”加里毫无歉疚感地随手捞起之前被扔在地上的亚麻衬衫,凯瑟琳注意到心脏部位的口袋有什么鼓起,她记得,上直升机之前这里就似乎装了什么。

      然后加里从中拿出一枚婚戒,握在手里散漫地把玩,用词直白到可怕:“我告诉牧师这是我第四次婚姻,虽然不值得骄傲,但希望是最后一次,因为前三次我没做好,现在该学会了,熟能生巧嘛。结果只过了半年,我又遇见你,我的誓言再次破灭——当然,我很清楚这纯粹是我的花心好色导致的,我内心深处仍然不愿意安定下来。”

      “好吧,虽然你很过分,但我也结婚了这件事,又恰好弥补了这点,我们互不相欠。”凯瑟琳感觉现在这状况有点地狱,终于明白在利维斯登制片厂她提议去偷情时,加里的笑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一瞬——她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妻子怎么办?”

      “在爱情中,当两人有分歧时,往往需要一方降心相从,才能让关系更加和谐,平等是不存在的。当然,如果她受不了可以提离婚,”加里的脸上浮现熟悉的懒洋洋,写满了“你明明清楚”的意思,语气却仍然保持一种可恶的耐心,“恰好我付得起那几百万赡养费,也愿意付,我没签婚前协议就是为了这个,毕竟我有前科,不能给足够的爱已经很过分了,总不能让她人财两空吧。”

      凯瑟琳很难形容听了这番话的心情——好在她现在是婚姻里强势的一方。比起谈表演,婚姻是个让她没兴趣谈论和提升的话题,毕竟谁都喜欢探寻自己掌控不了的事物。所以她不再问下去,而是转移话题:“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我会煎培根,想吃吗?噢,热量太高是吧……煎蛋呢……什么,这你都觉得油太多?我妈妈还寄给我了萨拉米熏肉,我的孩子们非常爱吃,但可能你也会觉得有点肥。黄油饼干热量也很高……”被拒绝好几次后,加里打量着凯瑟琳的身材,感叹道,“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女明星的辛苦。而且说实话,饥饿和疲惫造成的焦虑是翻倍的。”

      他们最后点了一份越南生菜春卷的外卖当晚餐——凯瑟琳挑来挑去觉得这个热量低(主要是她看着米色的车库门就想吃春卷了)。

      在帮忙拿出餐具后,凯瑟琳顺便把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后头痛地说:“如果你看得到我下一周的行程,就会知道那不是翻倍上升,该用指数级上升来形容。不过我真的很感谢你今晚对我的开解……”

      ……

      【工业光魔,创造了影院前所未见的标志性画面。他们将我们带至那无数远超想象的未知宇宙。通过艺术与技术的精湛结合,他们重新定义流行文化。他们让我们惊讶,让我们赞叹,让我们相信。
      现代视效革新的故事,则要从一个遥远的星系开始。工业光魔成立于1975年,一开始,它的目标只是实现一部新电影里极具挑战性的视觉效果,那就是“星球大战”……】

      星球大战、终结者、侏罗纪公园、夺宝奇兵……无数特效大片的粗剪在天行者农场录音室的屏幕上闪过,而屏幕对面坐着一位巨星,以平缓低柔的音调念出旁白台词——显然,他们正在录制工业光魔35周年纪录片《工业光魔:创造不可能》的旁白。

      祖父曾经参与创立迪士尼、与华特·迪士尼交情甚笃的纪录片导演莱斯利·伊沃克斯,在这个下午满脸堆笑,完全摒弃了之前对自己出身的矜持,努力做到尽可能不冒犯地巧妙指导她:这一小句语气略微昂扬一点,那一小句使用怀旧的口吻,这里轻微提气、节奏加快……

      忙到下午五点,她们停了下来,莱斯利去喝了口咖啡,感觉之前制作皮克斯的纪录片时,她都没有这么疲惫。好在面对她的指导,凯瑟琳·霍丽德始终柔声细语,没有任何巨星架子,也几乎没有和她产生意见冲突(当然如果产生了她也只有听命的份),配得相当顺利。预计明天上午再配两个小时,凯瑟琳的工作就结束了。

      但莱斯利仍然不敢懈怠——另一个凯瑟琳,好莱坞王牌制片人、卢卡斯影业的联合主席凯瑟琳·肯尼迪,分明是想与凯瑟琳会面,但半小时前就抵达录音室的她,居然谦逊地等候在门外,不焦不躁,没有任何打扰的意思。这让莱斯利更加感慨:凯瑟琳·肯尼迪到底是自己打拼上来的,没有得到过任何家世加成(这位肯尼迪女士和肯尼迪家族毫无关系),所以耐心也比她丰富。

      而候在录音室外的肯尼迪并没有闲着,她打量着刚客串完《Fanboys》,百无聊赖地一路晃过来的“莱娅公主”凯丽·费雪,微笑着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霍丽德的时候吗?”

      “她?乔治拿终身成就奖的晚宴上……吗?你这么问,”凯丽·费雪有些尴尬地说,“那是不是要更早?我可记不得了。”

      “当然,你二十年前就见过她,在虎克船长的剧组里。所以等下你要记住,别说错了。我的话,就更早……”肯尼迪微微一笑,显得格外从容,“我很早就知道她昨晚有一天会出人头地——你很难见到那个年纪有如此美貌可爱,又如此早熟的小女孩,如果孤儿怨在二十年前拍摄,那应该非她莫属,而且大概率拿下小金人——钢琴课里她没有拿到,只是因为她那时已经15岁,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很可能会一飞冲天,把一代人踩在脚下。”

      凯丽·费雪知道肯尼迪是在顺口教她等下和凯瑟琳寒暄时怎么才能把人哄开心,但她还是更喜欢阴阳怪气地嘲讽。但凯瑟琳上个月帮她母亲黛比·雷诺斯向学院申请收购一些好莱坞藏品,让她母亲免于破产(而凯瑟琳唯一要求的回报只是把藏品中梦露的《七年之痒》白裙借给斯嘉丽·约翰逊拍摄),所以凯丽不愿嘲讽凯瑟琳,于是改嘲前夫——

      “我听说孤儿怨的票房已经破亿了吧?比莱昂纳多去年两部电影中任何一部都高。”

      《孤儿怨》取得了九千万的票房成绩,在上映期间就收回成本,是莱昂主导的一场相当不错的投资,比他自己主演的革命之路和谎言之躯的成绩都还好。

      “那说明莱昂的眼光确实不错,那两部电影的失利也是因为题材,盗梦空间他还是扛得起……”肯尼迪的语气还是那么圆滑,谁也不得罪。

      “下午好。亲爱的凯瑟琳和凯丽,你们在说什么呢?”凯瑟琳从录音棚里走出来,脸上一如既往笑意盈盈,如同一座优美的石膏雕像,“……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我?真令我感到荣幸。”

      虽然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凯丽并未觉得凯瑟琳的笑容因此更真诚了一点:凯瑟琳又不傻,很可能根本不相信她还记得住她小时候的样子——自己二十年前状态有多差,人所共知。于是凯丽难得转动脑筋,观察起凯瑟琳的手指——“那是本·阿弗莱克送你的绿宝戒指,对吧?”凯丽语气肯定地问。

      凯瑟琳下意识看了一眼,有些吃惊:本送她的戒指里,红宝戒指更出名一些,她今天心血来潮带的是绿宝,是为了搭配上午出席SDCC漫展的礼服裙,她忘记摘下了。按理说,应该很少有人认出来才对。

      “我在伊丽莎白的首饰盒里看到过,你这枚还不算最大的,但更漂亮。”凯丽无视肯尼迪无奈的眼神,也暂时忽略上一辈那段旧坞往事(伊丽莎白·泰勒和凯丽的母亲黛比原本是好友,但泰勒丧夫后抢走了黛比的丈夫,也就是凯丽的父亲,当然许多年后,两位女星还是和解了),只提那片回忆,“我记得有一次走进她的化妆间,她戴着一枚门把手那么大的钻戒,是理查德·伯顿送给她的。我问她,你做了什么才得到这枚戒指?她甜甜地笑了,温柔地说……”

      “她说什么?”凯瑟琳不由自主地问,而凯丽认真地,带点孩子气地模仿:“她说,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被爱着。”

      凯瑟琳心里一动,几乎能随着凯丽的话回到半个世纪前,勾勒出泰勒那甜蜜动人的笑颜。她抚摸着戒指,感觉有微微的柔情在涌动——被本这样爱着,她不是不快乐的。只是本的爱现在已经像一枚掺了沙砾的蚌壳,珍珠虽然仍然闪烁,但有一粒几乎看不见的沙石始终硌在那里……凯瑟琳再看了一眼透亮的绿宝石里倒映的自己,心终于软了下来——也许她还是要记住更多美好的部分。

      “乔治让我来告诉你,他和詹姆还要等一个小时才看完阿凡达,”肯尼迪在一旁笑眯眯地围观完后,对凯瑟琳说话的声音简直温柔到可以滴出水,“他说你有精神的话,可以去星战周边样品库里看看,有今年最新送来的,喜欢的都可以拿走——他很感动你对星战的喜爱。”

      望着凯瑟琳发亮的眼睛,肯尼迪心定了一下,微微松口气,有些庆幸凯瑟琳如此喜爱这个IP。

      要知道凯瑟琳不仅以一美元的片酬为工业光魔的纪录片配音,她给星战的克隆人战争动画配音同样也是超低价——超人总动员如果拍续集,没有八位数的报酬是绝不可能再请来凯瑟琳的。凯瑟琳二十多年的好莱坞生涯里,为克隆人战争配音之前,她唯一参与的电视剧集是《老友记》。好莱坞的歧视链上,大部分电视剧都远远弱势于电影,所以为了维持格调,票房明星几乎从不涉足剧集,汤姆·克鲁斯就是纯电影系统,莱昂纳多也相当忌讳被提起参演过剧集《成长的烦恼》。在这样的情况下,凯瑟琳愿意来为帕德梅配音,小半是为了维持和卢卡斯的交情,大半都是出于对星战的热爱。

      “等下你参加聚餐吗?”凯丽很快离开了,于是凯瑟琳询问肯尼迪,肯尼迪满脸都写着遗憾:“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必须得回去——青春期的孩子得多关注一些。贝拉怎么样,最近还好吗?汤姆上次还对我提起,贝拉画画的水平相当不错……”

      肯尼迪制作了汤姆的世界之战和本杰明巴顿奇事,当然知道汤姆和凯瑟琳的养女现在大半时间由凯瑟琳抚养。这显然也是个好话题,因为贝拉也是青春期女孩,两个做母亲的很有共同语言。于是肯尼迪一路妙语连珠地分享自己的育儿心得,把凯瑟琳送到办公室,看着这位巨星眉眼舒展地坐下,才放心离开。

      面对乔治·卢卡斯的美意,凯瑟琳也不客气,新版乐高死星、能发射起飞的波巴·费特玩具、能下楼的AT-AT步行机挨个薅走后,还拿了一个阿索卡挥舞绿色光剑的1/4收藏级雕塑模型,以及赫特人贾巴的孩子罗塔坐在婴儿背包的Funko pop玩具——最后两个都来自去年上映的星战动画电影。Funko公司打算在明年的SDCC漫展上推出星战、漫威、DC等IP的大头小身玩具娃娃,所以现在正在和卢卡斯影业谈授权费,这是送来的样品之一。凯瑟琳对此相当羡慕——她没有角色的版权,帕德梅的玩具有再多利润都是给乔治·卢卡斯的。

      其他玩具都交给助理收起来(助理跑了三趟),凯瑟琳把罗塔的Funko玩具拿在手上,走到天行者农场的日光浴室。然后她靠在斜榻上,望着窗外温柔沉降的金红日暮,暖融的霞光如同塞勒涅女神身披的衣袖,浅浅笼住了起伏的坡脊、漫山遍野的橡树和草场。

      望着如斯美景,凯瑟琳却浅浅打了个呵欠。

      这不能怪她,就像她上周对加里说的那样,她的行程太地狱了。比起来,最后的决斗剧组此刻肯定都轻松得多,因为剧组在放假,而且由于法国国庆放在星期四,按照法国的放假习惯,和周末只差一天的假期应该“搭桥”,形成四天小长假。作为一直倡导提高好莱坞底层福利待遇的领头人,凯瑟琳在法国拍摄电影,当然遵循了这一当地习惯。

      然后她虽然不能奴役别人工作,但可以奴役自己(……)。所以她前天和德鲁主持了瞒天过海美人计粗剪版的内部放映会,口碑尚可;《普瑞希拉》无法获得猫王的音乐版权许可,她和索菲娅需要协调合适的音乐人重新创作;亨利·卡维尔已经进组暮光之城的续集,按理说无法兼顾都铎王朝第二季,但亨利又不想退出,凯瑟琳只能让杰奎琳重新规划二三季的拍摄周期,这又涉及到和HBO扯皮的工作。然后参加假日工作室今年第二次投资立项审批会,目前进入候选的是《伴娘》(编剧兼主演是周六夜现场的克里斯汀·韦格),《帮助》(主演现在只确定了维奥拉·戴维斯,她参演了安吉的虐童疑云),《青少年》(编剧是写过《朱诺》的迪亚波罗·科蒂,还没有开始试镜)。这几部是全资制作,部均预算两千万左右,还没有她一部电影的片酬高,但胜在数量足够。

      昨天上午,她和卡梅隆参加美国电影电视工程师协会(SMPTE)的活动,他们再次呼吁院线把胶片放映换成数字放映,下午给克隆人战争第二季配音,晚上参加假日基金会主办的关爱儿童主题慈善晚宴。今天上午又和卡梅隆出席SDCC漫展宣传阿凡达,中午飞回天行者农场……

      除了等下和卢卡斯的餐叙,这些事情在过去的72个小时内都基本解决了——代价就是早上化妆的时候都得找把能固定的睡眠椅,方便她一边做妆造一边补觉。但说起来,这些工作虽然劳累,但她已经太熟练,新鲜的反而是回到欧洲后和丹尼尔对戏——有了加里的鼓励指点,她感觉触碰到了什么新的阶段,不再那么畏惧了,但也很难谈得上期待。

      她决定睡半小时,并且很快就进入梦乡。

      梦里依旧不安宁,有一连串数字,像游乐园里的大摆锤一样总是敲她,7,12……凯瑟琳被敲得抱住头,然后想起来了,这是北美影院数字屏幕占比的数字,去年占比7%,今年提升到12%。

      这已经有进步了,卡梅隆还是觉得不够,所以取消了原本在5月就该放出来的预告,拖了两个月(他连预告都跳票!),今天上午的SDCC上才放出来,并且霸道地要求只能在购买了数字屏幕的影院播放……

      更换屏幕和设备好像很贵,不少影院都得贷款购买。所以她在一片到处都是屏幕的迷雾中,听到自己模模糊糊的担忧声音:如果阿凡达没有达到预期,院线没准会联合起来买凶杀人……

      “噢,那你可得再找几个保镖。”卡梅隆阴阳怪气地说。

      这种欠揍的态度让凯瑟琳愤慨地惊醒,恨不得马上骂回去——但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里,房间里根本没有别人。

      恍惚一瞬后,凯瑟琳对自己有点无语……原来刚才发生的都是梦。但旋即,她往落地窗外看去,为那如水的月光感到诧异:她这是睡了多久啊,怎么天都黑了?

      凯瑟琳借着月色看了看手表盘,救命,她睡了整整两个小时,现在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于是她推开门,问守在门口的助理怎么没有及时喊醒自己,语气里不可抑制地带了点责怪——毕竟卢卡斯可能一直在等着,而她居然在睡大觉,这有些没礼貌了。

      小助理连忙解释:“卡梅隆先生来找过你一次,我说你在休息,他就让我八点前不要喊醒你。我正要说话,他直接就走了,好像是和卢卡斯先生又去了一趟工业光魔的特效镜头制作室讨论什么新技术……卢卡斯都不知道你在这里,真的,他们还没吃晚餐呢。”

      卡梅隆从中午到下午一直和乔治·卢卡斯在私人影院里看阿凡达,还有什么新技术没讨论呢?不过现在没时间想这个,只要没显得她失礼就好。凯瑟琳立刻去到被湖景环绕的主楼餐厅——险险比他们早两分钟,卢卡斯捋着胡须,还微带歉意地说让她等久了,凯瑟琳很是心虚。

      “你居然要这个,我还以为你想再拿几个帕德梅的芭比娃娃,噢,是我忘了,美泰还没送新的过来呢。”落座后,卢卡斯对待她依旧慈和得像对待自家孩子,见面后也没有客套,笑着问她,同时抬手指着凯瑟琳手上的玩具。

      凯瑟琳闻言按了按这个Funko娃娃:“我和阿索卡的意见一致——它其实挺可爱的,起码比贾巴可爱。再说贝拉上次看克隆人战争,说赫特人都长得像肥胖的大肉虫,我正好拿这个去逗她。不过帕德梅的芭比玩具我也要,请一定要寄给我。”

      “我看了你上午在圣地亚哥的照片,你的礼服也让我想起了帕德梅,尤其是头冠,真的美极了……”提到帕德梅,乔治·卢卡斯更是精神十足,提起她上午出席漫展时穿的一件华伦天奴礼服。

      凯瑟琳差点笑容一僵。

      作为创始人退休后第一年的品牌,为了迎合凯瑟琳对性感风重工礼服的喜好,新设计师一改以往简洁克制的风格,对那件flapper式的分体式银珠长裙投入完全不必要的热情:他在真丝柔纱的裙面上,除小腹镂空外的部分通体覆盖银灰色的水钻和珍珠,堆叠出无数层次繁复的佩斯利花纹,除此之外还打造了一顶半覆面的流苏珠冠,搭配雾白的乔其纱斗篷——斗篷材质轻薄,裙子虽然沉,但好歹她在漫展基本都是坐着,唯有那顶沉重的珠冠,差点把凯瑟琳压出偏头痛……

      当然,效果是很好的,她这套造型在出场十分钟后就和阿凡达电影一起登顶推特热搜,到现在也没有跌出前五。想到这里,凯瑟琳冲卡梅隆又笑了笑:卡梅隆上午也夸她这套造型非常美,但说的话是“让我想起露丝画肖像前穿的斗篷”——这些大导实在太自我了,夸人都只夸自己拍出来的角色。

      卡梅隆仿佛洞察了她的想法般,对她隔空举杯。

      凯瑟琳假笑着举起手肘旁那杯只有她在喝的接骨木花柠檬水,回以致意——这里面没有酒精成分,卢卡斯的私人厨师应该是询问过她的团队,知道她在戒酒,还要保持身材,所以除了特制饮品外,还专门为她做了一份美味低脂的山羊奶酪无花果沙拉。

      “乔治,我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愿意给阿凡达解决困难。”凯瑟琳又对卢卡斯举起玻璃杯。

      阿凡达的特效本来是维塔数码在负责,但即使是制作过指环王的业界巨擘,遇见阿凡达的工程量后还是赶不上进度。所以在凯瑟琳牵线搭桥下,工业光魔被请来救场,负责完成280个镜头的人类载具和战斗特效——工业光魔日常也相当忙碌,所以为此还延缓了爱丽丝梦游仙境和波斯王子的特效制作进度,挪去赶工阿凡达,这让迪士尼一度非常不快。

      卢卡斯含笑道:“凭我们的交情,这不算什么。何况我下午看了很多片段,我得说,电影最重要的永远是开创。创意是永恒的,而詹姆用的3D效果也是横空出世的,迪士尼的幼稚童话片在它面前的价值还不如尘土高。我相信这是好莱坞特效史的转变点,也许等阿凡达上映,电影史会由此划分为前阿凡达时代和后时代。我从前一直不看好3D,但你们改变了我的看法。”

      “没错,阿凡达会倒逼院线大规模淘汰胶片屏幕,加装数字3D放映设备的,”卡梅隆气定神闲,不客气地把卢卡斯的赞美照单全收,比泰坦尼克号时期要自信多了,“我预言影院数字化改造会迎来大爆发,说不定会彻底改变好莱坞特效标准……”

      折腾到现在,凯瑟琳已经对阿凡达没招了,只能对着侃侃而谈的卡梅隆呵呵一笑。卢卡斯被她的神情逗笑了,于是又关心地问她:“你那部明星女友怎么样了,我听说原著作者在起诉你侵犯她的创意控制权。需要我介绍律师给你吗?”

      卢卡斯什么时候关心起爱情片了?凯瑟琳困惑地看着他,然后很快找到原因——卢卡斯的女儿很明显是电影受众。斯皮尔伯格上次问起,也是因为女儿闹着要看。

      凯瑟琳承诺给姑娘们首映礼邀请函,然后说:“我咨询了温迪·芬德曼的意见,她对摆平阿甘正传和穿Prada的女王原著作者都很有心得。温迪建议在净利润2%的条款里,加上80万的保底分红就够了——她虽然年轻,但不会不清楚,电影上映后她的版税收入也会暴涨,而她再继续诉讼只会给票房造成负面影响。”

      渐渐又聊回克隆人战争后,凯瑟琳好奇地问:“那位曼达洛星的莎廷女公爵,名字真的不是来自红磨坊吗?”

      在电影红磨坊里,女主角Satine是妮可·基德曼饰演,伊万·麦克格雷格演她的恋人。而星战动画里这位莎廷公爵,恰巧也是伊万饰演的欧比旺的恋人,这很难只被视为一个巧合。

      卢卡斯不予置评地笑笑:“随便你怎么理解。除了莎廷,你还喜欢什么角色?”

      “当然是阿索卡,如果哪天你能把她搬上大银幕就好了。”提起这个,凯瑟琳就激动多了,顺便打探情况,“你去年不是说,还想制作一部韩·索罗的个人电影吗?现在进度怎么样了,我真期待啊。说起来,我在地心引力里,还想邀请哈里森·福特出演呢……”

      凯瑟琳说得兴起,没注意到卢卡斯的面色苍白了一瞬,但卡梅隆捕捉到了他的神情。片刻后,卢卡斯轻描淡写地说:“说起来,哈里森真不喜欢索罗,一直喊我把他写死。”

      这是每个星战迷都知道的事,不然韩·索罗在帝国反击战里也不会被碳凝。现在凯瑟琳也察觉有些不对劲了,她有些茫然,好在此时,卢卡斯接了个电话,向他们道歉后暂时离开了餐桌。

      然后卡梅隆起身坐到了凯瑟琳旁边,对她附耳说了几句。现在轮到凯瑟琳面色苍白,失声道:“你说什么?他要卖掉卢卡斯影业?原先的项目都取消吗?不可能啊,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小声点,这只是我的猜测。”卡梅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知道,我几年前的纪录片是迪士尼出品的,所以我在迪士尼稍微认识几个人。他们中有人告诉我,卢卡斯去年底和罗伯特·艾格一起打高尔夫时,似乎是随口说,‘迪士尼很会经营IP,也许能把星战经营到下个世纪仍然红火’。你说,他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呢?”

      见凯瑟琳如此难以置信,卡梅隆意味深长地说:“这早有先例,你是不是不清楚,卢卡斯当年为什么出售皮克斯工作室?”

      “那时候我才几岁,我怎么会知道?”凯瑟琳反唇相讥,卡梅隆冷哼一声,但还是给她解释:“那时他和前妻闹翻了。卢卡斯不愿意给最有价值的公司股权,现金短时间内又没那么好筹措,所以他才把皮克斯卖给乔布斯,避免资金链断裂。卢卡斯付出了五千万的现金、一部分房产以及星战正传重映的利润分成,才终于和玛西娅彻底分开了。”

      凯瑟琳也想起来,星战第一部就是玛西娅·卢卡斯临危受命,在一大堆混乱素材中主导剪辑的。玛西娅是剪过《出租车司机》的殿堂级艺术家,还靠星战拿了小金人。只是这熟悉又无力的离婚过程让凯瑟琳听傻了,她质疑道:“你怎么会了解得那么清楚?”

      “因为我当年和琳达离婚时,也给了这么多。”卡梅隆耸耸肩,凯瑟琳觉得他满不在乎的表情很熟悉(后来她想起,加里也是这样的神色),“我告诉律师,尽可以把我所有的现金都给琳达,以此作为我违背誓言离开她后对她后半生的保障,但我的公司和电影版权不能给出去,1%也不行。所以律师参考了卢卡斯的案例,敲定五千万美元的数额。”

      凯瑟琳又想起汤姆分割给妮可的那一亿美元,感叹阳光下没有新鲜事:“你们可真是……”

      卡梅隆大笑起来:“真是混蛋,是吧。毕竟能给这么多,是因为金钱不是我第一在意的,我从不会把在意的所有物让出去。冷静点,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凯瑟琳确实对此无能为力——她现在的身家差不多已经突破七亿,在好莱坞女性财富排行榜上,唯一能跃居她上的只有奥普拉。但即使是奥普拉,也不可能买得起价值数十亿的卢卡斯影业。也许乔治·卢卡斯真的会把耗费半生的心血交给迪士尼,让皮克斯和卢卡斯影业在二十多年后团聚。

      她的神情低落下去,而卡梅隆笑够之后,脸上也流露怅然:“实际上,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也有点失望。我是因为他的电影才入这行,决心做一名导演的。但现在,他居然要把自己的毕生心血打包卖掉,这不禁让我觉得,我年少时的情绪也因此变得廉价。”

      凯瑟琳知道卡梅隆对卢卡斯只是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他爱的是星战的技术而非IP。但对凯瑟琳来说,这就很难受了,她是出生就浸泡在星战文化中长大的一代,根本无法想象星战有朝一日会归属迪士尼。想到这里,她心里的不忿像滚火球般越燃越大——她已经很久没遇到过如此不如她意的事了,很想发泄出来。

      卢卡斯接完电话回来了——刚才是他的女友打来的电话。由于凯瑟琳提不起劲恭维他,卡梅隆又急着回新西兰监督阿凡达的特效进程,这场饭局结束得有些草率。正当凯瑟琳准备去休息时,卢卡斯语气不明地叫住她:“陪我这个老头子在伊沃克湖边走走吧。”

      伊沃克是星战正传绝地归来里出场过的可爱种族。凯瑟琳和卢卡斯围绕着这片风景优美的湖区沉默地绕了一圈又一圈,彼此都没有开口。

      直到月明星稀,卢卡斯才突然停下脚步说:“你知道我有出售卢卡斯影业的念头了?”

      “这么明显吗?”凯瑟琳随着他止步,淡淡地问,而卢卡斯苦笑道:“我回到桌旁后,你的脸上一直都写着一句话——为什么父母会卖掉孩子。而星战就是我的孩子。”

      “既然你这样说,为什么要卖掉呢?别说你老了,斯皮尔伯格还忙着做他第三第四第五部电影呢,他和你年纪差不多。”凯瑟琳有些冒犯地问。

      卢卡斯并没有生气,语气里增添了几分苍凉:“我毕竟是个商人,何况我对公司的未来,不,是好莱坞的未来感到悲观,也许在我的有生之年,电影就会消亡。迪士尼愿意出四十亿,一半是现金,一半是迪士尼股权,比现值几乎溢价了十亿。这是很有诚意的价格,很适合我拿着这笔钱去养老,做点轻松的事,比如建个电影博物馆。我已经不像十年前那样,能憋着一口气要拍出我想要的电影……再说,星战粉丝恨我,制作星战就像在地狱里被烈火折磨,我再也不想重来一次了。迪士尼起码很会经营IP,也许星战在它手里,会比在我这里口碑更好。”

      凯瑟琳并没有因为他的示弱而让步,看到他虚弱的样子,凯瑟琳反而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慨:“连你也开始自我欺骗了吗?我们都很清楚,迪士尼只会做全年龄向,它厌恶风险,扼杀创意。而你在前传里的政治要素,那个民主在如雷的掌声中死去的罗马政治故事,无论诠释到何种程度,无论是否令人满意,都再也不可能出现了。世界上最难讨好的就是星战粉丝,你怎么会以为他们在不满意你之后,还会向下被迪士尼的合家欢产物所满足?你只是台词写得烂而已,但你对星战世界观的架构,根本没人能取代。你是创世主,创造了这个价值数百亿的IP,而你现在要把你的毕生心血卖给你从前最厌恶的敌人……”

      卢卡斯被她说得面色如土:“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塞的私货,你说我写的台词很烂!”

      “我夸了那么多,你只听见我说台词烂吗,难道这不是实话?”凯瑟琳气得上头了,开始重复哈里森·福特当年看了星战前传后的名言,“你忘记哈里森怎么形容那些对话的吗?他说你不能把屎写在纸上,再叫人念出来!”

      这句话杀伤力太强,已经很久没被这么兜头责怪过的卢卡斯,虽然平常一直笑呵呵得像个圣诞老人,此刻也终于怒发冲冠,看着她的眼神里都带着恼羞成怒的寒气:“星战是我的,和玛西娅没有任何关系,和你也没有关系,你只是我挑中的演员,仅此而已,没有资格对我的决策指手画脚。”

      “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会说的话。”凯瑟琳丝毫不畏,完全不肯退让,“即使是我,也不会说‘泰坦尼克号是我的,所以电影的成功和莱昂没有任何关系’这种气话。乔治,你真幼稚。”

      “幼稚的是我吗?”卢卡斯冷笑起来,脸上的心灰意冷说不清是真是假,“我给了你在这个行业里足够的帮助,也给够了玛西娅后半辈子的赡养费,但我还是得不到你们的支持。80年代的五千万不是笔小数目,玛西娅退出这一行十几年都不用工作,还能出书骂我,而我想得到她对前传的认可,她却不愿意给哪怕一点。我还有什么对不起她的。上帝啊,说到幼稚,我可从来没有和她抢过狗和头盔,也没有拿断头吓人。”

      “那只能说明你们更不择手段,我可从来没想过要拿走莱昂在海滩里的片酬,莱昂也没要求我从诺丁山里得到的收入……”凯瑟琳伶牙俐齿地反驳,“没错,那个头盔是达斯维达的,而且我们的狗狗叫索罗,我小时候的猫叫卢克和莱娅,说起来,我和莱昂第一次约会去买的也是光剑,所以说这一切都怪你,乔治,怪你创造了星球大战!而你现在要把这个无数人爱恋的美好世界卖给钻进钱眼里的迪士尼……”

      卢卡斯显得更苍颓了——他看得出凯瑟琳是真心实意。沉默良久后,他轻声说:“孩子,你在好莱坞待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梦想也是要贩卖出去的吗?”

      “可我就是在你贩卖出去最成功的那代人啊。我因为你当年的灵感而着迷,在你充满想象力的艺术里浸泡了三十年。”凯瑟琳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但你不该指望我依旧那么热情饱满地支持你。当然,我算什么,只不过曾经是你的女主角而已,只是一个崇拜你的乖宝宝……可你忘了,我崇拜的是强者,当你是那个敢于和工会对着干、只为拍出你要的剧情的强者时,我崇敬你;但你现在退缩了,你不再相信自己是无往不利的赢家,你怎么能指望我继续赞美你呢。”

      在夜色下,卢卡斯的背影因这段话似乎变得有些佝偻。他望着伊沃克湖里自己苍老的倒影,想起这座农场最开始的建设目的:他想建一个和玛西娅生活、交流电影灵感的基地,在这里和她终老。

      他们在最美好的年华相遇,志同道合,都那么热爱电影,所以他们彼此扶持,度过了美国风情画上映前最焦虑痛苦的那段时光。

      可他们却没有熬过星战三部曲的成功。

      他曾对玛西娅承诺过,一辈子也不会卖掉星战——但他还承诺过和玛西娅恩爱一辈子呢。唉,世界上为什么有承诺这种东西?好像说出口就是为了被毁掉的。

      他说不清自己对玛西娅的爱恨,毕竟玛西娅曾经痛骂过他是暴君、独裁者,“星战前传就是因卢卡斯不受约束的权力而失败”,还说他变了,他被权力和财富所腐蚀,永远忽略和贬低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南加大和她如胶似漆的年轻男人……他不理解,并感到怨恨:他到底哪里变了呢?也许玛西娅是嫉妒,嫉妒他创造星战的才华和随之而来的财富——

      所以多年以来,他但坚持把玛西娅的名字从公司简章里移走,拒绝在采访里被问起她,拒绝承认玛西娅的贡献,想把她从公司的历史和自己的人生里完全抹去,他有这个权力。

      可是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没有玛西娅当年对新希望妙手回春的剪辑,没有她写死欧比旺的建议,也许第一部就会滑铁卢。当年她是那么执着地劝说他,摇晃他,促使他最终做出正确的决定,三十年时光弹指而过,卢卡斯恍惚觉得,多年不见的前妻仿佛在原力中出现般,与面前倔强的人影重叠。

      “我当年建立了卢卡斯影业,本意是为了不受大公司的控制,追求自由创作。”卢卡斯转身看着凯瑟琳,让后者吓了一大跳——她震惊地看到卢卡斯的眼眶里居然满是泪水,“我一生都在跟大公司作斗争,华纳删过我的电影,环球也删过,我最恨的就是大公司控制了电影,肆无忌惮地篡改创作者的心血……在我获得权力后,我逼着他们把电影改回原样。我热爱独立电影,虽然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拍好的能力……”

      “但我现在蓦然回首,”卢卡斯轻声苦笑,眨了眨眼睛,没有再掩饰滚落的泪珠,“我自己已经变成大公司的首领了,我成为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人。我变成了达斯维达……我也失去了玛西娅。”

      凯瑟琳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没有再针尖对麦芒下去,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这些大导太爱吃代餐了,原来卢卡斯是把安纳金和达斯维达当做自己,把前妻代入帕德梅……

      “演员真的是你们导演的玩具吧。”凯瑟琳有点为自己和海登鸣不平。

      “别这么贬低自己。”卢卡斯顺口安慰,虽然他和她想岔了:卢卡斯想到的是凯瑟琳和莱昂。毕竟以他俩的感情经历,大半个好莱坞的导演看到这对恨海情天的前夫妻时都会回忆起自己的青春——什么释怀,卢卡斯觉得都是假的,莱昂骗骗自己还行,别想骗过他。就算现在以为自己释怀了,迟早也会反应过来,就像休眠火山几百年没喷发,那是因为在积蓄能量,而不是真的死了。

      想到这种古怪的轮回,卢卡斯难以言喻:“意识到星战的创造者也只是个普通的,会在恶言和金钱面前投降的弱者,你有什么感想?”

      “意识到唯有我并不普通,我生而不凡。”凯瑟琳察觉到卢卡斯又想用示弱来逃避,于是故意得寸进尺,“上帝让我降生,就是在这一刻劝阻你的。”

      卢卡斯又是生气又是好笑——他实在很难对这样一张笑起来艳如玫瑰的面孔再次发火,但仅存的自尊又不愿意进一步示弱,于是他居然踌躇起来,对话再度陷入停滞。

      片刻后,他任性地下达命令:“你回去休息吧,我不需要你了。”

      凯瑟琳知道他不会给自己安排摆渡车,就想让她走回去,于是哼了一声,在月色下徒步走向514屋(她一直都是和索菲娅在这里留宿,这是卢卡斯特意留给索菲娅的,因为他俩都是5月14号生日)——直到工作人员拦下她,把她带到另一个更大的套间(也更远),表示514屋正在修缮无法入住。

      凯瑟琳也不在意,简单洗漱后,在床上一边做瑜伽拉伸,一边漫无边际地思考——她想起去年此时,她对那个叫安柏的漂亮女孩说的话……人的野心欲望无穷无尽,乔治·卢卡斯此刻的困境,何尝不是为她敲响警钟?她难道也要走上一模一样的路,让过量的财富变成囚禁自己的牢笼?

      年轻时,他们总是觉得世界属于无所不能的自己,一切意志和梦想都将被贯彻下去,直到永恒……然而永恒也只是比等待多一天,岁月会捶打那坚硬的脊梁,直到他们弯下腰,向世俗低下骄傲的头颅。等到那时,他们几乎已经忘记年轻时的坚守。

      一套动作做完后,凯瑟琳才有兴致打量着四周。套间里正对着床的是一幅画作,凯瑟琳总觉得有些熟悉,但并非是因为内容。

      一身白衣的卢克·天行者迷茫地站在塔图因的双子落日下,神色沮丧,懊恼于和养父对前途的争执——他不想在家务农,一心想离开遍地沙漠的塔图因去做飞行员,像任何一个同龄人那样追逐冒险。

      但这个19岁的男孩不知道养父母即将惨死,不清楚这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宁静的日暮,不明白自己离奇而悲剧的宿命身世,可命运三女神的织布机已然开始无情转动,在原力的指引下,未来那段叱咤整个银河系几十年的绝地武士传奇自此开启。

      凯瑟琳望着他,约翰·威廉姆斯那轻柔悲壮的交响乐犹在耳畔,美好岁月好像自此被封存在画框里。谁在十八九岁的时候会清楚自己的未来呢?

      她也一样,当年她还是个对未来心怀忐忑,如此迷茫的孩子——望着这幅熟悉的画作,凯瑟琳终于发现:这是她当年第一次来天行者农场时,和莱昂住的套间。

      对于卢卡斯的这个安排,凯瑟琳顿时又气又好笑——卢卡斯可真是闪电般的报仇速度。但笑完后,一种莫名的酸楚油然而生。因为记忆一点点复苏,她仿佛看见18岁的自己和莱昂抱着头盔打打闹闹着进来……她甚至能记得那个头盔放在哪里,记得他们在这张床上的耳鬓厮磨。

      我当时想要什么呢?凯瑟琳问自己。

      她听见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没有长年累月压低声音导致的低柔感,所以仍然那么尖细,她说……我想要一个大大的庄园,想要漫山遍野的鲜花。我想要成功,想要做全世界最知名的影星,最厉害的演员。

      她没有想到爱情。也许潜意识里,她没有把这个当做最重要的东西,莱昂也是一样,所以他们都失去了——唯独在这一点上,他们真是棋逢对手。

      她所幻想的一切都做到了,并且没人料到,她那么快就做到。天才都是蛮不讲理地诞生,正如没人能料到星战的成功,卢卡斯是天才,她也一样。

      她要做好演员,做好明星,做好制片人,未来也许还要做好亲生母亲,她是如此贪心,什么都要。那她的未来会步卢卡斯后尘吗?她也会有故步自封,孱弱到令人失望的那天吗?那时的她回望过去,会觉得今天的自己是在痴心妄想吗?

      凯瑟琳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不知道坐了多久后,她摸到了自己的冷汗。于是她恍惚地跳下床,把首饰和衣服一股脑扔在床上,准备再洗漱一遍——电话铃声突然响了,凯瑟琳惊讶地拿起来。

      “你现在怎么样?卢卡斯说你的状态不太好。”

      凯瑟琳倒没因为被打扰而生气,只是觉得诧异,看了眼时间后打趣说:“现在凌晨两点。你不是说好释怀了吗?”

      “嗯……”哪怕只有声音而不见其人,也能察觉对方缩头缩脑,显然有点心虚。

      但片刻后,莱昂又自信起来,像一轮热烈的太阳:“如果不是卢卡斯给我发短信,说你状态不太好,还对他反复提起我们的索罗……和头盔(听到这里,凯瑟琳顿时在心里痛骂卢卡斯),我是不会打扰你的……我这几个月什么都没发给你啊。没错,我已经释怀了。所以我现在回归之前的阶段,也就是我们恋爱前——现在我们俩是好朋友了,对吧!就像我和托比一样!”

      旁边的托比大惊失色地跳起来,把《了不起的盖茨比》剧本丢到一边:“莱昂,我不是同性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第209章 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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