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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骨马高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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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上碎石路,颠得车厢里的雌虫们东倒西歪,没人吭声。
刚打完一仗,他们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这会儿能靠着车厢眯一会儿就是享福。
狗牙也闭着眼,手却搭在腰间的白色盒子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盒盖的边沿。
兰德盯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看了半天,认出了那是一款老旧的信号器。
他修过这个,用这东西能逃跑。兰德心里痒痒的,悄悄往前凑了凑,呼吸刚凑近盒子的缝隙,狗牙眼皮都没抬,一巴掌把他脑袋拨开了。
“就看一下,”兰德压低声音,讨好的意味十足。
狗牙这才睁眼看他。
他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另一只手揉了揉兰德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揉完了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搭着,贱兮兮地说“这东西不值钱,可现在要是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兰德趁他手拿开的空当,手指飞快地往盒子上一探。
狗牙艹了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拽得往前一倾。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热气喷在兰德耳尖上,不大客气地说:“我可算看明白了,你这小混蛋就不怕我对吧!”
兰德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撞上车厢板。
“你混账,不要脸!”
狗牙笑嘻嘻地:“我要脸干嘛,你们雄虫要脸就够了。”
“你!”
“小声点,要是吵到黑羊,他会把你裤子扒了放在外面遛鸟。”
兰德气愤的蹬了他一脚,把脸别过去,盯着车顶的木板。
狗牙欺负了雄虫一通,看他气得脸都白了,心情舒畅许多。他得意的往后一靠,没成想身后的箱子忽然被踢了下,导致他摔了个狗吃屎。
“靠,黑羊你什么意思!”
沉默冷酷的黑皮肤雌虫冷冷的抬眸:“你吵到老大睡觉了。”
狗牙:“……”
车子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污染物,绿眼睛雌虫没有出手,都是狗牙解决。
一路有惊无险的开进山,兰德发现周围的植被开始多了起来,艳丽诡异的耐旱植物蓬勃生长。
他意识到,狗牙他们并没有深入骨马高原,反而在靠近野蜂沙漠的边境线。
车子在一株巨型的针筒树旁停下,这里有一个简陋的营地。
兰德被推搡着下车,狗牙从后备箱里找出几块破旧的防水布,搭在枯死的树干上,下面残留着一些生锈的工具箱和空掉的营养剂包,看起来常有虫过来。
兰德立刻想到,之前偷听到的对话,狗牙他们想在这里交易雄虫。
他十分焦虑,找雌虫套话,但是根本没虫搭理他,狗牙笑嘻嘻的,嘴里一句关键的信息没有。
黑羊折断一截枯木,生火,架起铁皮盒子。
他的动作和块头全然不符,分拣食物,烧水下锅,细致得像在摆弄什么易碎品,油脂馥郁浓烈的香味一点点飘出来,钻进兰德的鼻子。
兰德啃着压缩饼干,盯着那口锅,口水咽了又咽。
但那些吃的没有他的份。
黑羊把食物码得漂漂亮亮,端进车厢,片刻后,一只雌虫裹着毯子懒洋洋地下来,墨绿色眼睛,黑色卷发乱糟糟垂着,白色背心下肌肉线条精悍,像刚从沉睡中苏醒的野兽。
他扫了兰德一眼,皱眉。
“怎么还在?”
狗牙讨好地凑上去:“老大,野蜂沙漠那批虫还没到,他们遇上污染物了。”
雌虫没再说话,风卷残云地吃完,又裹着毯子回去睡觉。
兰德站在原地,手里的压缩饼干硬得像啃石头,他一边假装吃不下,偷偷把饼干塞进裤兜里,然后磨磨蹭蹭地走到黑羊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做的饭……能给我吃点吗?”
黑羊抬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有种诧异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居然愿意吃残羹剩饭的雄虫,又像是在奇怪,他怎么好意思开口。
但黑羊什么都没说。
铁皮盒子里的香气还在飘,夜风卷着细小的沙砾打在兰德脸上。
狗牙啃着压缩饼干看热闹,觉得太有意思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雄虫。
黑羊拎起铁皮盒子,把锅里剩下的东西倒进自己的碗里,当着兰德的面低头吃起来。
狗牙噗嗤一声,笑得停不下来,招手说:“小混蛋,过来,我把剩下的给你。”
兰德头也不回,喉咙动了动,固执地往前挪了小半步,又停住。
黑羊没抬头,声音闷在碗里:“雄虫不吃剩饭。”
“我吃,”兰德说。
黑羊的筷子顿了顿,狗牙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这一次眼神更奇怪了。
兰德站在那里,衣服沾着沙土,脸上有擦伤,嘴唇干裂,短短几天,漂亮的小雄虫就成了小土虫,唯独那双眼睛亮亮的,依旧美丽。
黑羊低头,继续吃,他吃得很快,但并不狼狈,把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之后,他拎起锅,往里面倒了一瓢水。
“刷锅水,”他说,“喝吗?”
兰德看着他。
黑羊也在看他,表情平静,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喝。”
兰德接过锅,咕嘟咕嘟的仰头灌下去。
水是温的,混着肉汤的油星和香气,从他嘴角溢出来,淌进领口,他把锅底舔干净,递回去,对上黑羊的目光。
“你叫什么?”黑羊忽然开口问。
“兰德。”
黑羊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收起锅灭了火,跳上车顶。
兰德站在原地,舔了舔嘴角。
夜里,狗牙早早的躺进睡袋,黑羊负责给团队守夜,呼啸的山风刮过脸颊,他睁开眼,透过破布的缝隙,看见漂亮的小雄虫蜷缩在火堆余烬旁,抱着膝盖,似乎睡得很熟。
没过多久,小雄虫似乎醒了,在睡袋里翻来翻去,哼哼唧唧的缩成一团。
黑羊原本可以不管他的,但是死掉的雄虫冻坏的雄虫,都不值钱。他皱着眉,走到兰德身边,只是轻轻一推,雄虫便红着眼睛,轻轻呜咽起来。
“?”
“呜……”兰德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畏缩,“对不起,汤喝太多了,我想上厕所。”
黑羊蹙眉:“就在这解决,没人看你。”
兰德露出窘迫的神情,微微侧身,蹭了蹭腿根,声音压得更低,“不行,虫多,上不出来,求求你了。”
黑羊沉默不语,兰德抬起头,在视线接触之前,雌虫站起身。
“那边,往里走二十步,别跑远了。”
“跑也行,沙漠里有沙蝎,尾巴可以轻易扎穿你的脚掌。”
兰德害怕的缩着脖子,犹犹豫豫地往那个方向走。
走出十来步,他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渐渐移开了,对于这些虫族来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路都走不稳的雄虫,确实不值得费心盯梢。
一丛半人高的灌木挡住了营地的视线。
兰德立刻直起腰,脚步变得轻而稳。
他没有往远处跑,蹲下身,迅速观察周围的环境。
营地正后方,大约三十米外,有一片风化的岩丘,岩丘不高,但遍布裂缝,其中一道裂缝看起来很深,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岩丘侧面是一处险峻的山坡,坡上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沙棘丛。
“好了没有。”
远处传来黑羊的声音。
兰德着急的左右看了看,咬着牙心一横,快速蹲到另一丛灌木后面,用石头划破小腿外侧,鲜血渗出,滴在沙地上。
黑羊敏锐的察觉到血腥气,还有雄虫变了调的哭声。
他迅速靠近,兰德害怕的从灌木丛后面跑出来,惨白的脸皱成一团:“我,我好像被什么咬了!”
黑羊脸色微变,迅速蹲下身,托起雄虫的小腿,查看他的伤势。
兰德迅速用手捂住他的口鼻,集中精神,积攒了一天的信息素丝线来了次小爆发。
高大的雌虫神经猛然一颤,原本清明的双眼迅速蒙上一层阴翳,高浓度的信息素在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形成了短暂的僵直状态。
兰德没有犹豫。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的沙棘丛,荆棘划破衣服和皮肤,疼得他几乎叫出声,但他死死咬着牙,往岩丘方向匍匐前进,沙棘丛的枝条在他身后晃动,很快恢复静止。
他爬出沙棘丛,贴着地面滚进岩丘的阴影里,那道裂缝就在眼前,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
兰德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咒骂那些雌虫,然后不顾岩壁刮擦伤口的剧痛,拼命往深处挤。
黑暗吞没了他。
裂缝的最深处,兰德一边往前爬,一边擦眼泪,努力把喘息声压到最低。
远处传来狗牙隐约的骂声——
“那小混账呢?”
“跑了!”
“他虫吊的,让你看着看着——”
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兰德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疼得吸鼻涕,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营地里,墨绿色眼睛的雌虫拉开车门。
“吵什么?”
狗牙僵住了。
他扯了扯嘴角:“呃,老,老大……那个雄虫——”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扫过凌乱的营地、滚落的罐头、还有远处茂盛的沙棘。
“跑了?”
声音很平静。
黑羊脸上的神情沉默得有些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