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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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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初弦回府后,慕晚棠只觉得府上似乎空了许多,莫邪也不知为何还没回来,在院中徘徊了一会,慕晚棠拎着回到房间挑了柄趁手的剑,又拎着一坛酒,转身来到了府中演武场。
午后阳光浓烈,武场上慕家家将却依旧在场上练习。
慕家将旗立在台上,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她亲手写下的墨色“慕”字张扬得舒卷着,她却突然想起那夜将府被破,战旗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高台上一名女子穿着轻甲,神情肃穆地巡视着锻炼的士兵,余光瞥见慕晚棠的身影,脸上立马改了幅模样,神采飞扬,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手中长缨放好,一路小跑着迎来,笑着说:“少将军!好久都没见过你了。”
慕晚棠下意识的抬剑挡住,生怕她径直扑在自己身上。
猝不及防被剑隔开,慕轻歌也不气馁,眼睛亮晶晶的,扑闪扑闪:“听说少将军被禁足了,恭喜!”
慕晚棠一时间捉摸不出她这个“恭喜”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在阴阳怪气。
但是她记得这张脸。
准确来说,她记得在场三百名家将的每一张脸,这些年轻稚嫩的脸庞,每一个人,都是由她亲自挑选出的、独属于她的最为忠诚的侍卫。
她记得这些人在军帐中畅谈未来、满是希冀的模样,也记得这些人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负伤顽抗的模样,更记得他们为她抗旨不遵,最终一个个死在她面前的模样,隔了三年,依旧深刻如方才发生。
自从决定走上这条路后,他们便知晓自己的结局,最终不过死于战场敌人兵刃之下。
但这样的鲜活的生命,绝不该于阴谋算计中、背负着骂名死去。
慕晚棠握紧的双拳缓缓松开,珍而又重地落在慕轻歌的肩上,拍了拍,低声说:“辛苦了。”
不知为何,慕轻歌总觉得她的目光沉重得宛若残阳,带着往日不曾有的苍凉之意,看不清喜怒。
这种感觉只留了一瞬,旋即便如同错觉一般消失不见,又变成了那个张扬桀骜的少将军。
慕晚棠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诸位!”
家将们瞬间列队站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慕晚棠视线一个个地掠过台下每一张尚且年少的脸,朗声道:“东陵慕家,历代忠魂,从不畏霜雪,诸位入我慕家旗下,冠以慕姓,便要将慕家军法牢记于心。”
“第一条:忠于东陵,忠于百姓,忠于慕家。”
“第二条:纵千万人,无畏强敌,不惧霜寒。”
少女的声音清脆嘹亮,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激起回声层层,数百年轻将士不由得挺直了脊梁,在心中燃起了名为忠诚与服从的火焰,目灿若星。
慕晚棠感受到他们赤诚的眼神,顿了顿,又补上了最后一条。
“第三条。”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在这寂静的场上伴着风声传进了所有人的心中:“服从军令,知进知退,不得违抗。”
少年人的心头燃着一把火,骨肉还未长全,便已锐气锋芒,一心只以为只要将功夫练了,便可斩敌于马下,护佑一方平安,立不世之功。
慕晚棠心怀不忍,将决定告知了所有人:“父亲不日便要启程回清平关,届时你们留于将府,往后便只服从我的命令,即为暗卫,由慕轻歌担任首领。”
“你们将于人前隐名,只执行我的命令。”
她抬眼静静地看着所有人,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他们方才的热血气息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脸上是不知所措的迷茫和不解。
“我知诸位加入慕家,皆有所求,如果不愿,可自行离开,我不会阻拦。”
场上一片寂静无声,唯有将旗在风中翻卷的声音,带着温而不寒的料峭春风。
慕晚棠顿了顿:“可有疑问?”
身旁的慕轻歌弱弱地抬手:“少将军这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吗?”
慕晚棠:“是。”
慕轻歌闻言,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那慕轻歌听令。”
在她之后,三百名将士一同沉默跪地行礼,一切决定尽在不言之中。
慕晚棠眉梢轻扬:“没有其他要问的吗?”
慕轻歌抬头看着她,恢复了初见时没个正形的笑容:“我等的命都是少将军给的,既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们相信少将军。”
“身死而心不悔。”
演武场黄沙飞扬,旌旗翻卷,慕晚棠将手中的酒坛打开倒了一碗,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她挥剑划破掌心。
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掌滴落在碗中,扩散开来。
慕晚棠面不改色,端起碗,抬手洒落在地,念着前世的亡魂,心道:我以我血祭亡魂,前世因我而死的众将士,愿以此酒香,为诸位引路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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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初弦再度返回将府时,已是将近黄昏,来到院中看到的便是一个人躺在房顶喝酒的慕晚棠。
那向来红衣潇洒的人,此时穿着一身黑,被橘色晚霞镀上一层浅金,三千烦恼丝亦用一根黑色的丝带束起,在晚风中微微扬起,身旁是已经空了的酒坛。
旁边还有一碗剩了一半的清液,似是许久未动,上面悠悠地飘了一片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粉色花瓣。
她闭着眼靠着飞檐,像是睡着了,背影中多了些容初弦看不懂的落寞。
容初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怀里的雪团仗着自己矫健的身姿以及飞檐走壁的功夫,顺着一旁枝繁叶茂的树干窜到了慕晚棠的手边。
慕晚棠猝不及防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扫过手掌,身体本能地紧绷,睁眼却发现这只猫有些眼熟,似有所感,扭头看去,看见了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她的容初弦。
她的院中单调枯燥,容初弦静静地站在暮色四合之间,带着一身的夕阳,成为院中唯一的风景。
没有料到她回来得如此之快,慕晚棠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喝醉了酒,出现了幻觉。
雪团好奇地伸着脑袋,趁着慕晚棠不注意,舔了一口清液,而后踉跄地绕着尾巴转了一圈,后一头倒在了碗里,碗掀翻酒液流到慕晚棠的手边时她才反应过来。
从沉迷美色中醒过神,有些哭笑不得地将这只胆大包天的馋猫捞起来,原本柔顺光亮的毛此刻一缕一缕的黏在脸上,晶莹剔透的眼珠子此时虚虚晃晃,胡子上还挂着一片湿哒哒的花瓣。
原本漂亮的小猫摇身一变,成了秃头小醉猫,看上去无比滑稽。
这猫也不只是醉了,还是自知惹了祸,任由慕晚棠拎着下房。
慕晚棠神色满是无奈:“这......”
容初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下意识就想去找袖中的手帕,却发现自己方才在相府换了身衣服,出门匆匆,忘了带手帕。
慕晚棠见状,下意识就从怀里拿出来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手帕想要递给容初弦。
伸出手的那刻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手帕哪来的?
容初弦看着手帕熟悉的模样,也是愣住了。
慕晚棠如同牵丝人手中的木偶一般,一寸寸地低头看着手中的手帕,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夕阳余温尚存,她的后背却不合时宜地窜起了一身的冷汗,因为那朝上的那一面上,赫然绣着“晚棠”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