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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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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二十三年冬。
大雪落满东陵,天地银装素裹,一片死寂。
天气寒冷得可怕,尤其是在这高墙围铸而成的刑狱中。
狱吏们升起了火堆,上面温着黄酒,架着烤肉,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簌簌雪花顺着一方小窗,打着转落进了火堆里,还未靠近,就已经消失不见。
“啧,这么冷的天,还得是温酒吃肉果然令人最为舒敞。”
“可不是吗,听司天监所言,这场大雪还要持续数日,明天这刑场估计都没人看。”
“这慕将军也是,当今圣上视他如长兄,谁知他竟敢做出叛国这种事,还连累了一家人,真是令人唏嘘。”
“这可不好说,慕南城做些什么,家里人还能不知?”
两人正聊着,一名狱吏翻了翻烤得酥脆流油的野鸡,馋得口水都要流了下来,正想大快朵颐,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抬头看去,狱长正卑躬屈膝地迎着两人朝着牢房走来。
两名狱吏连忙将烤好的野鸡收了起来,站起身迎接。
“容小姐。”
被唤作容小姐的女子的身影在牢房的烛火下逐渐变得清晰。
来人穿着粉色烟罗长裙,外面一件素色狐裘披风,衬得整个人肤若凝脂,温柔小意,与这逼仄的牢房格格不入。
狱吏看得呆了。
狱长伸手使劲在他的后腰掐了一把,然后对着女子笑得谄媚:“容小姐,那叛贼之女的牢房就在前面了,这慕晚棠何德何能,临死前还能得容小姐探望。”
容念绾柔柔地笑着,声音温婉:“明日便是处刑之日,我想为她送行。”
狱长恭维道:“容小姐心善,人之将死,能得见容小姐,估计她也能安心投胎去。”
容念绾笑着,没出声。
狱长引着她来到拐角处一座牢房,指着里面随意地躺着的人:“这就是那慕晚棠了。”
容念绾从袖中取出碎银,放在他的手中:“狱长辛苦,我想与晚棠单独聊聊。”
狱长心里感叹:听闻这慕晚棠往日最是宠爱容小姐,这次慕南城反叛,却是容小姐大义,察觉出慕家的歹心,才能及时制止,现在看来,相必也是十分痛心。
将银子好好收下,狱长转身离开。
狱长离开后,容念绾依旧是那副温婉可人的模样,伸手接过婢女手中的食盒,语气却难以掩饰讥讽:“真是令人惋惜啊慕晚棠,你堂堂将军府,如今竟落得了如此下场。”
牢房中闭着双眼的人早在她进门时就已经知晓了她的到来,此刻又听见她的话,甚至都懒得睁开眼看她。
容念绾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狠厉的弧度:“慕晚棠,你可知你那忠诚正直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慕晚棠终于睁开双眼看向她,目光像是淬过毒的利刃。
容念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升起快意:“当日北夷突然发兵,慕南城手握重兵,本可以一举破阵,只可惜啊,他不知他那随军副将在他出兵前的一碗酒中,加了一些软骨散。”
慕晚棠呼吸加重,双目被她的话激出了鲜红的血丝,狠狠地咬着牙瞪着她。
容念绾被她的目光吓得心中一颤,转念又笑得更加恶毒:“万箭穿心,铁骑踏行而过,你父亲,连个全尸都没剩下。”
慕晚棠终于坐起身来,盯着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爱你护你,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我全府如此?”
大雪天,慕晚棠只穿了单薄的亵衣,也早被这牢房遍地的杂草染的一身脏,即便如此,也遮不住她眉眼之间尚存的锋锐。
反倒让容念绾更加得意,她只想一点一点地将这个人的傲骨碾碎,让她彻彻底底地坠入泥潭。
容念绾抬手摸了摸脸上狐裘,神情没有一丝动容:“你问我为何?”
她掩唇笑了,语气轻盈。
“我与你确实没什么深仇大恨,可谁让你是我那好妹妹的意中人呢。”
慕晚棠愣住:“你说什么?”
容念绾看着她一无所知的模样,笑得更畅快了:“你还不知道啊,我那好妹妹当真是藏得深。”
“明明我才是嫡出长女,可凭什么容初弦她一出生就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爹爹疼她,皇上怜她……她凭什么!”
容念绾似是越说越恨,那张往日里总是小意撒娇的脸此刻满是扭曲,又想起什么,她打开食盒,从中拈起一枚素白手帕,顺着木栏缝隙丢在了慕晚棠的面前。
手帕方方正正,干净清香,看得出被主人保存得很好。
“忘了告诉你,这方当初为了引你上钩的手帕,也是容初弦在深夜里一针又一针地绣上你的名字的。”
慕晚棠伸出手,将手帕攥在手里,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容念绾。
容念绾只觉得她的模样可笑:“我发现她对你的心思后,终于找到了最好的报复方法。”
“她既然夺走了爱我的人,那我便要亲眼看着她爱的人与我恩爱缠绵,我要看着她明明痛苦不堪却还得强装从容。”
容念绾杏眼里满是嫉妒:“我要亲手毁了她最爱的人,让她尝尝我所遭受过的一切。”
慕晚棠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清雅孤高的身影。
语气发涩:“所以……你说的她欺你辱你,皆是假的?”
“是啊,”容念绾语气随意:“不这样的话,怎么让你讨厌她呢?”
“你知道吗?因你的每一个厌恶的眼神而落寞的容初弦,真的是让我无比畅快。”
慕晚棠声音颤抖:“你既然……既然得愿,为何还不肯放过我爹爹?”
容念绾叹了口气,蹲下身子:“谁让你爹挡了太子的路呢。”
“他答应我,只要我能助他除掉你爹,就许我太子妃位。”
容念绾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单纯可爱,嘴角一抹极冷的笑:“只要太子能顺利登基,届时我便会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慕晚棠只觉得她的话可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木栏,声音带着哑意:“我父亲他一生为国为民,从未有过任何不忠之心,你们怎么能如此害他!”
容念绾轻笑:“忠与不忠对于陛下而言,又有何妨,你以为没了我,你爹能好好活着吗?陛下对慕南城的忌惮之心谁人看不出?我只是为他递了刀,用不用还不是看圣上之意?也就你整日只顾舞刀弄枪,什么也不懂。”
“看不懂局势,也辨不清真心。”
“怪只怪你自己吧,慕晚棠,念在你我往日情分上,这份容初弦亲手做好,却来不及送给你的粥,我替她给你带来了。”
容念绾打开食盒,清粥小菜,看得出掌勺之人的用心。
慕晚棠察觉出她话中他意,追问道:“她怎么了?”
容念绾似是想起什么乐事,笑出声:“她啊……”
慕晚棠死死地盯着她。
“她今日为了替你申冤,自乾清殿前长阶,一阶一叩,可惜陛下不见,她便只能在雪中跪了两个时辰,现在正躺在床上高烧不退呢。”
容念绾款款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慕晚棠:“真是令人可笑,看着她这样的人也有求而不得的一天,慕晚棠,这都是拜你所赐。”
慕晚棠的手掌被粗糙的栅栏磨出血痕,却置若无感,双目猩红地盯着她:“容念绾,若有来世,我定要将你抽皮扒骨,用你们的血肉,祭我慕家数百英灵。”
容念绾笑容不改,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将食盒推到她的面前:“吃吧,吃完好上路,我会将你在狱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地说与容初弦的,毕竟见不到你最后一面,我还是挺心疼我这好妹妹的。”
隔着牢门,慕晚棠怔怔地看着那一碗清粥。
抬手试探着想要端起,手心的血迹却突然滴落其中,在乳白的汤底中晕开。
往日毫不留意的那张脸逐渐在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那人平日似乎总是一袭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沉静入水,眸光流转间,只剩拒人千里的清冷出尘。
从前她只觉得白色寡淡,从未正眼瞧过她,如今却连她的样貌也记不得。
慕晚棠一言不发地端起粥,不顾滴落在其中的血迹,一饮而尽。
—
午时刑场。
风雪肆虐,狱吏压着慕晚棠一步步地入场。
手中枷锁沉重地令人抬不起手来,身体僵硬地如同行尸一般。
慕晚棠却执拗地昂首,用这双眼环视高台上那些无比熟悉的嘴脸。
这些人的脸,一张张,一寸寸,慕晚棠将其深深地刻入心底。
狱卒见她不跪,抬脚狠狠地踢向她的膝弯,慕晚棠吃痛,踉跄着跪倒在地。
抬头却撞进了一双清婉却泛着红的眼眸。
是……容初弦。
雪花卷舞,纷纷扬扬。
刑场人影寥落,容初弦依旧着一身白衣,身影单薄削瘦,却清贵天成。
额间缠绕着白纱,落下一抹鬓发,泼墨似的长发仅仅用发带束在发尾,十分仓促。
身后侍女为她撑着伞,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红色伞面落满了雪,伞下是她泛着不正常潮色的脸。
大雪纷飞,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却让人觉着,白色仿佛已经成了世间最为令人伤怀的颜色。
慕晚棠觉得恍惚,这张脸她从未细细端详过。
此刻,那张记忆中清雅出尘的脸,却因高烧而憔悴病弱,眼睛像是哭过一样,红得让她想起曾猎过的小兔。
自家中变故以来,慕晚棠强撑傲骨,未曾落过一滴泪,却在看见容初弦时,突然动了容。
狼狈地侧了侧头,避开她的视线。
倏而身上却落下一件披风,狐裘被主人体温暖过,顺着衣物,令慕晚棠鼻头一酸。
“我求了陛下,却只能为你搭一件衣裳。”容初弦带着颤的清音隔绝了呼啸北风,落进了她的耳中。
慕晚棠想要抬手,揉开她蹙起的眉。
镣铐却将她束住,而且……她的双手如今粗糙枯槁,实在不配。
手心却落下一滴温热的眼泪,转瞬成冰。
容初弦哭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因为生病而染上了沙哑,让慕晚棠觉得比这凛冬更让她难受。
“时间太仓促,我来不及找全证据为你……为慕将军平反。”
慕晚棠抬眸看着她,看到她有些干裂的双唇,雪花落在她的发间,眼睫,美得动魄惊心。
她终于想起曾为了容念绾而对眼前人的冷眼与讥讽。
慕晚棠不解:“为何要做这些?”
容初弦却摇摇头,并未解释,只是抬手为她整理鬓发,抿着唇,神色隐忍。
手指却是抖得厉害。
容初弦的手指抚过慕晚棠的每一寸眉眼,最终在她的视线中抵上她的额头。
“对不起。”
慕晚棠心想:她道什么歉?
下一刻,众目睽睽之下,容初弦皓齿用力咬破下唇,斑驳血迹衬得她的唇妖异诱人。
慕晚棠尚未来得及惊诧,就见她闭上眼,鸦睫微颤,吻上她的唇。
“我知晓时,已经太晚了,他们已经……”
“奈何桥头,忘川河边,你可否等等我?等我为你洗清身后名,再与你一同?”
容初弦最终被狱卒请下了台。
慕晚棠却还沉浸在这一吻中久久难以抚平思绪,下意识地舌尖舔去唇上残留的腥甜。
怎会有人,悄无声息地爱慕了她这么多年?
铡刀落下时,慕晚棠愣愣地看着容初弦脸上落下的两行清泪。
终于反应过来,无声地说了句:“别看。”
记忆最后一幕,停留在容初弦整个人晕倒在雪地中,身后侍女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