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cm的距离·篮球》零玖一零

1、第 1 章

　　冬末的阳光隐入医院长廊，一路破碎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木年去人事处交材料。人事大姐核验材料，惊讶道：“你已婚？”
　　木年有一点不好意思，浅笑道：“嗯，大学毕业就结婚了。”

　　人事大姐：“真快，要孩子了吗？”
　　“还没，他工作忙，我上学忙，都没时间。”
　　人事大姐许是想起什么，感叹道：“也是。”

　　木年已婚这事儿不是秘密，身边人都知道。但木年老公是秘密，没人见过木年老公。
　　不知姓名，不知年龄，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从事什么职业。
　　同门师兄师姐提过几次，让木年带家属出来聚餐，木年每次都安静地笑笑，然后解释不是她不想带，实在是她老公工作忙，常年出差，回不来。

　　这天一块儿在食堂吃饭，同门师哥宋文羽又问木年，她那神秘老公过年回宁晚没？
　　木年摇头：“没回来。”
　　“过年都没回来？！”宋文羽讶然，算了算时间，“那……端午节该回来了吧？喊过来一块儿吃饭啊？”
　　木年尴尬且抱歉地笑：“……应该，回不来。”

　　“合着，逢年过节，全你一个人过？”
　　木年微愣。
　　宋文羽无心一句话，准确地形容出了木年当前的状态，她有点迟疑地点头，“……算是吧。”

　　宋文羽：“算是？”
　　师姐杨珊跟木年比较熟，知道点儿木年家中特殊情况，帮着打岔：“人两口子的事儿，关你什么事？大男人这么八卦。”
　　宋文羽讪讪：“我这不是替咱小木不值嘛——你说她老公，结婚了还总不找家，有这样的吗。你俩都是已婚人士，你评评理，小木婚后生活节奏跟你完全不一样，反倒跟我这单身人士差不多。”
　　杨珊不想听他贫，言简意赅道：“你闭嘴吧。”

　　宋文羽显然没说够，但杨珊电话响了。杨珊连比划带口型示意宋文羽对面是导师徐乡，宋文羽被迫安静。
　　等杨珊挂断电话，宋文羽刻意看了眼手表，“是挺晚了，老公孩子催你回家？”

　　杨珊瞥他一眼，直接把通话记录搁他眼前，站起来收拾东西说：“有个临时会诊，老爷子让咱们二十分钟内回去。”
　　宋文羽：“……”
　　杨珊努下巴，“患者病历发咱群里了，提前看看，别光平时能说，老师一提问就变哑巴。”

　　木年看病例，患者18周岁，身高209cm，臂展215cm，体重115kg……右膝盖前交叉韧带撕裂，伴随侧副韧带损伤，上周三在省一院做的手术。
　　“篮球体特？”木年问。
　　杨珊翻了翻手机信息：“对，宁晚一中的，听老爷子的意思这次会诊来了挺多人，估计是个好苗子。”
　　“个子高臂展宽，这条件的内线球员谁家都缺。”说到篮球宋文羽非常来劲，“指定是宁晚梯队的，百分百五号位，一般球员请不动咱们徐老。”
　　……

　　木年没再加入杨珊和宋文羽的聊天。她放大片子看手术细节，自体移植韧带，手术效果不错，不知道后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交叉韧带断裂对篮球运动员影响很大，身体和心理皆有之，身体恢复挺好，过不去心理那关也白费。
　　蓦地，木年想起上周刷到的朋友圈：全国U19篮球系列赛J省青年队止步四强，殿军争夺赛因内线队员受伤离场，大比分落败。

　　是他吗？
　　年龄符合U19联赛，学校对得上——J省青年队一队成员的学籍全挂在宁晚一中，身高也对得上，J省宁晚飞鹰篮球队缺内线，青训营里高个子屈指可数，他209的身高在宁青队肯定是内线。

　　难怪请得动徐乡……宁晚飞鹰篮球俱乐部的青训采取体教融合的模式，即省体育局、宁晚市一中和宁晚飞鹰俱乐部三方组织联合培养。
　　而木年的导师徐乡，除了是医院康复科主任医师外，还兼任省体育局体育发展中心的康复师。

　　木年搜索他的比赛信息。耐高高中生综合排名第一名，本届U19系列赛场均14分9板5盖帽2助攻，正负值+19，罚球命中率88%，二分球命中率73%，三分命中率63%……
　　木年默然，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认识这个孩子。

　　木年摸出手机发信息：【U19受伤的那个小孩儿来我们医院了，正在给他会诊】
　　发完信息，木年收起手机，完全没指望收到回复的样子。

　　“哎师姐，你估算一下，今晚会诊得多长时间？”
　　“你晚上有事？”
　　“可不吗，今晚宁晚打横江，”宋文羽超认真地说，“必须看啊。”
　　“你脑子里装点儿正事儿吧！”
　　“师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宁晚人看宁晚队比赛怎么不是正事？”
　　……

　　木年敛眸看手机，现在是晚上七点十分，距离今晚宁晚队在横江市的客场比赛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横江队是CBA近年崛起的队伍，前俩赛季连拿两个亚军，本赛季引进新外援补齐了之前阵容的短板，更是冠军的有力竞争者。
　　可以说是相当难打的对手，又是客场……
　　木年关了手机屏幕，打完回酒店吃晚饭、复盘总结比赛、赛后康复治疗……估计十点多能收到回复吧。

　　-

　　会诊结束，各自回家。宋文羽在电梯里念叨“这会诊结束的真是时候，宁晚队比赛也打差不多了”，木年没吭声，孰料电梯里竟还有人跟他共鸣。
　　“要不是这孩子是咱俱乐部梯队的，我刚都想偷摸看会儿比赛了，你说我也不研究膝盖，喊我来干啥，我也不了解你们那复建流程啊。”
　　“哎呀，这孩子肯定是五号位，他受伤，那咱江队岂不是又没替补了？”
　　“比分多少了哥们？我刚看见你摸鱼刷论坛来着。”
　　“哈哈，出来那会儿是88平，第四节刚开始，现在不知道了。”
　　……

　　“滴——B2楼到了。”
　　电梯抵达停车场，木年脚步不停地走向车位，宋文羽聊比赛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

　　九点二十到家，木年点进论坛看比分。本场比赛于三分钟前结束，横江队105：103险胜宁晚队。宁晚队惜败。
　　手机没有未读信息，木年换家居服洗澡，出来后依旧没有。

　　手机锁屏界面弹出论坛推送：本场比赛败方MVP江昊数据，20分13篮板5盖帽4助攻，大号两双。
　　点进去是江昊本场比赛的详细数据，以及前方记者拍摄的赛后发布会照片——本场比赛败方最佳球员，江昊作为球员代表随主教练出席赛后发布会。

　　高大的男人穿着俱乐部跑篮服，双手搁在桌子下面，微微垂头，看不到表情。
　　虽然他表现优异，但宁晚队输了。

　　木年点开视频听赛后发布会完整版球员代表发言：“逆风球不好打，队里年轻人不够成熟，需要老队员承担更多，身为队长，这场比赛我没做到位，没能把队伍精神属性带起来，输球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回去还需要总结，希望下次可以做得更好……”

　　就在这时，木年终于收到一条语音信息：“小航转去你们医院了？”

　　木年打字：
　　【嗯，晚上转过来的。徐老电话过来的时候我们正吃饭呢】
　　【你今天怎么样？】
　　“最后那个球没进，可惜啊，篮板也没拿住，进了就能打加时。要不抢到篮板也行，还有机会再组织一次进攻。”
　　木年：【常规赛，少打几次加时你不吃亏】

　　木年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戳手机，打字：【明天回来吗？】
　　对方隔了会儿回：【回，明天中午飞，下午到】
　　聊的断断续续，那边估计还很忙，一会儿语音一会儿打字。木年打开电脑看论文等他信息。

　　快十二点的时候，木年接到视频邀请。
　　木年合上电脑平躺在床上，高高举起手机接通，“回房间啦？”

　　“回房间了。”
　　手机里只有声音，没有画面，木年对着酒店天花板发了半分钟呆，人才过来。

　　他没穿上衣，俯身捡手机时流畅饱满的胸腹肌直闯入木年眼帘，刚打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肌肉还有点充血，轮廓精悍明显。
　　挺有冲击力的一段镜头，尤其那利落的八块腹肌，然而木年无动于衷——
　　“又不穿衣服。”她稀松平常地碎碎念道。

　　镜头天旋地转地晃一圈，画面突然换成一张五官硬朗，留着寸头帅得凌厉的脸。他眼睛明亮，下巴带着点刚冒头的胡茬，下颌线分明，直直地没入肩颈。
　　如果宋文羽看见手机屏幕里这个男人，必然要大叫着冲过来问木年跟他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什么关系半夜这造型视频。

　　英俊的男人不甚在意一笑，侧身给木年展示左胳膊上的两道血痕，“你看这儿，今晚刚被挠的，横江队下手太狠了。”
　　木年也不甚在意，“你跟陆飞宇不是好兄弟吗？互相挠两下有什么关系。”

　　“他单方面挠我！”
　　“你挠回去。”
　　“他那小个子，一撞就飞我敢上手吗？那是他们主场，我要是上手裁判不得给我违体？”

　　木年展颜，还知道开玩笑，看来不是很难过。
　　看木年笑，他也笑，问木年：“小航怎么样？上星期听李导提过一嘴，第二节受伤被抬出去的……”
　　“大伤，”木年轻轻摇头，“膝盖前交叉韧带断裂，手术效果还行，具体恢复什么程度得看他自己。”
　　“唉，还指望他明年上一队给我打替补……上个休赛期他就开始跟我们训练了。”

　　“我看数据统计，截止到今天你这赛季场均时间三十五分钟。”
　　“没法啊，”他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我下去内线没人了。抢不到篮板、内线防不住肯定丢分，分差大了李导还得让我上场带着追。还不如留在场上，放慢节奏拿住篮板落阵地打，少打几个回合当休息了。”

　　确实没办法，木年顿了顿，还是说：“……那你也得注意，江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