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定律[悬疑]》璎鲲

13、第13章 黑暗通道

　　薛伒的回忆，要从方娪出现开始说起。

　　谭、卫二人静静听着，薛伒眼神忧郁，语气伤感，叙述二十年前的事，却像是在述说昨天，仿佛一切还历历在目。

　　那日，他正在为方娪消失的案子苦恼，突然来自京城的命令，通知他火速赶去部里。

　　薛伒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上面，忽然要抽调自己。

　　部里领导接见了他，通报完姓名职务，对方开门见山：“两天前首都发生一起特殊事件，有个叫方娪的女孩，凭空出现在大街上，当时至少有几十人在附近。”

　　“啊！”薛伒大感惊讶，那不正是他调查的神秘案件，前不久刚失踪的目击证人。

　　“据我们所知，你正经手这个案子。”

　　“是的。”薛伒简单汇报了一下具体情况。

　　“资料我看过了。”郭厅长眉头拧成疙瘩，“她是在你眼前消失的？”

　　“是的，首长。当时还有另一位目击者，警员谭辙也在场。”

　　“好，”郭厅长沉吟了一下，解释道：“今天找你来是因为，我们审问方娪时，她拒绝透露任何信息，并且说她只信赖你，只会将事发经过告诉你。”

　　“所以……首长您的意思是……”

　　“我们希望你帮助完成初步的审问，并且把这件案子，移交给首都专案组。”

　　薛伒立刻急了：“首长，我请求继续跟进。”

　　郭厅长道：“由于事件引起的轰动，以及匪夷所思的超自然情况，这起案子已经引起高度重视，连上面许多大领导都亲自过问，现在它的保密等级超乎想象，你的级别目前尚不够参与。”

　　薛伒很不甘心，连忙据理力争。

　　“但是我跟当事人，已经初步建立信任关系，您也说了，她只有我在场的情况下，才肯配合调查。相信后续还会有很多类似情形，如果方娪拒不合作，对破案十分不利，希望您再考虑一下。”

　　郭厅长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好吧！但是其他原先参与的人员，不能再继续跟进，而且你必须高度保密。”

　　薛伒脚跟并拢，以一个笔挺的站姿，铿锵有力地答道：“是！”

　　就这样，他被允许加入到特别专案组中。

　　二人刚聊完，办公室的门就被急促推开。一名高级警官风风火火闯进来，手上拿着几页文件，劈头就道：“厅长，有重要发现，是关于……”

　　直到这时，那人才注意到薛伒，赶忙住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薛伒看了他一眼，三十六七岁年纪，神情不苟言笑，面容很刚正。

　　那人小声道：“是关于，前日那起神秘案件的，您自己看。”

　　说罢递上文件。

　　竟然是方娪的案子，不知又有什么进展，薛伒默默留心。等郭厅长看完，他迫不及待地问：“首长，什么情况？”

　　此时他已是专案组成员，有权知道报告内容。

　　郭厅长转向进来的男人，指着薛伒：“介绍一下，这是你们的新组员，也就是方娪指名要见的薛伒。这位是蒲国良，特别专案组的组长。”

　　谭、卫二人心头一沉，来人就是后来牺牲的蒲队长。

　　郭厅长把手上的几页纸，递给薛伒：“你自己看吧。”

　　快速翻看几秒，薛伒发现上面写着“检测项目”、“DNA”，以及一堆专业的英文名词和数据表格，他有点看不懂。

　　蒲队长心情仍有些激动，抢着解释：“这是基因检测报告，我们对她做了身体全面检查，结果有重大发现。”

　　此时薛伒心中已经有点慌乱，他想到了方娪曾提到过的恶魔，难道她被魔鬼的力量侵袭，身体发生了异变？

　　蒲队长声音透着兴奋：“方娪体内拥有特殊基因，从未在人类历史上被发现的一种DNA结构，专家说这种情况出现的几率，是亿万分之一。全世界目前只有这一例！”

　　薛伒面容极其古怪，结结巴巴问：“魔……魔化……了吗？”

　　蒲队长像看傻子一样，不满地斥责：“你在胡说什么？她就是人类中一个特殊基因的拥有者，什么魔化，你当是仙侠小说？”

　　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被安排加入调查组的年轻人，蒲国良此时印象很不好。

　　身为警务人员，怎么开口就是怪力乱神，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这还怎么查案？

　　薛伒却对他的语气全不在意，一门心思都只在对方所说的内容上。

　　郭厅长露出深思的神色。

　　薛伒尝试分析：“其余的六名受害人，会不会都有类似的特殊基因？或者DNA都比较稀有？”

　　蒲国良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当是大白菜呀？所谓亿万分之一的几率，一个已经比活着的恐龙都珍贵，还七个！”

　　薛伒心有不甘，大声辩解：“如果方娪的特殊基因，是遗传自父母或者家族，那她家族的其他女性，或许也有这种DNA。”

　　他想到奇幻小说里，一族中的男子或者女子，到了特定年纪就会觉醒某种血脉。当然，现实中应该只是遗传，但不排除一种可能，受害人会不会都是这个家族的分支成员？

　　果然是被网络文学深度影响，他的思路居然又跑偏到仙侠小说上面。

　　“没可能！”蒲队长断然否定，“那就不叫亿万分之一的几率。”

　　郭厅长终于开口：“她父母的身体，有没有查过？”

　　蒲国良苦笑：“她是被收养的，据说亲生父母早就死了，具体信息不详。”

　　郭厅长皱眉：“从什么地方收养的？”

　　“她养父母也不在了，啥都查不到。”蒲国良无奈地耸耸肩，再度苦笑，“所以我们也没辙。”

　　线索居然就这样断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说：“但就目前来看，全世界还没有出现过第二例，所以不可能是家族遗传。”

　　薛伒插嘴道：“那么，是基因突变？”

　　对于正常分析案情，而不是不着边际的胡扯，蒲国良态度还是很宽容的，并没继续回怼眼前的年轻警官。

　　他正色说：“不知道，但专家判断如果是基因突变而非遗传，这种程度的变异，99.99%的可能，方娪应该已经死掉了。”

　　薛伒心中不以为然：亿万分之一的几率都发生了，0.01%的存活可能又有什么稀奇。

　　但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委婉提出自己的假设：“会不会是被超自然力量抓走后，方娪身体受那股力量影响，产生的基因异变？”

　　他没敢提“恶魔”两个字，换成了“超自然力量”。

　　虽然跟谭辙他们讨论时，薛伒曾猜想，那东西可能是某种邪恶的灵异生灵，但在如今的场合，尤其是当着郭厅长的面，他不敢放飞自我随便乱说。

　　他怕领导怀疑自己精神状态有问题，把自己踢出特案组，何况旁边还有个“嫉鬼神如仇”的蒲国良。

　　相信在以后查案的过程中，他们自己会慢慢体味，事情到底有多邪异。

　　蒲国良认真想了想，点头承认：“不排除这种可能。”

　　默默听着薛、蒲二人讨论，郭厅长半晌没吭声，此时终于叹了口气：“可惜那六具尸体，检测不出DNA，否则会增加许多判断依据。”

　　薛伒讲到这，卫婍芸想起唐征脑袋里有个奇怪阴影，而方娪现在又被查出基因突变，两者身体皆有不同寻常的变化，似乎都跟那股神秘力量，或者说恶魔有关。

　　她忍不住问：“方娪的大脑，有没有什么异样？”

　　薛伒不解：“你指什么？”

　　“比如阴影、异物……之类的。”

　　“没有，部里对她高度重视，应该做过全面体检，除了基因方面，没人提过其他的。”

　　卫婍芸略感失望：“哦，那没事了，你继续讲吧。”

　　* * *

　　离开厅长办公室，蒲队长带薛伒去了“扣押”方娪的地方。

　　并不是在审讯室，因为方娪不能算犯人，甚至疑犯都不是，她并没触犯法律，最多算是在配合调查。

　　其居所位于一栋特殊的安全屋，内部有专案组的其他队员守护。

　　在蒲国良的介绍下，薛伒与组员逐一相识，握手打过招呼后，他才敲响方娪的房门。

　　女孩稍显憔悴，不过也属情理之中，没有人在经历这种恐怖事件后，还能保持心态平和。她目前的状态，已经算好的了。

　　见到薛伒的那一刻，方娪犹如遇到久别重逢的亲人，泪水瞬间如开闸般不停宣泄。

　　“别说没用的。”谭辙已经按耐不住，出言打断薛伒的追忆，迫不及待问出困扰自己许久的疑惑：“她是不是被夺舍了？”

　　“没有！”

　　薛伒说的极其肯定，这两个字仿佛蕴含深厚的情感，从薛伒嘴里吐出，充满坚定与信赖。

　　卫、谭二人都深感意外，尤其是卫婍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那就是说，薛伒喜欢的不是邪灵鬼魅？

　　没等她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耳畔已传出谭辙难以置信的大叫：“怎么可能！她不是被恶魔抓走了吗？”

　　“当时我也好奇，就问她：‘你是怎么逃脱的’，你们猜她怎么说？”

　　谭辙摇头，薛伒神色变得微妙：“她说，她是……游回来的。”

　　“什么？”

　　“没错！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薛伒又重复了一遍。

　　谭辙急了：“哎呀！伒哥，你就别吊我们胃口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在他一再催促下，薛伒跳过无关紧要的细节，直接开始叙述方娪的经历。

　　下面是事情经过，来自方娪本人口述，并由警方做了笔录。

　　异变发生时，方娪自始至终都没失去意识，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脚，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消失，她拼命大喊，声嘶力竭地呼嚎求救。

　　却一点用也没有！

　　当她处于最无助的时刻，忽然感到有只手拉住了自己——那是薛伒的手掌。

　　惊恐万状之下，薛警官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可是当她试图握紧那只手掌时，却惊骇地发现，自己仍然在消失。

　　这么诡异的情形，简直骇人听闻到极致，平常人连想都不敢想象。

　　方娪之所以没被吓疯，是因为她一直在心底催眠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自己一定正在做梦，在做一个十分可怕的噩梦。

　　方娪感到有一股强劲的吸力，正把自己拖向某处，身体像被卷入无形的巨大漩涡。

　　然后她的视野中就失去了薛伒，失去了周围的一切。

　　她只感觉自己如同被急流拖拽的游鱼，身处永无止境的黑暗通道，在里面随着力量的“波涛”不停起伏翻滚，坠向另一头的未知深渊。

　　她挣扎、反抗，用尽全身力气，誓死抵抗着那种召唤。

　　可能只有几秒、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甚至持续更久，但在方娪看来却漫长的有如一个世纪。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努力之后，她跌出了那条黑暗通道，重重摔在地上。

　　身下能摸到碎石长草，四外冷风呼啸，伸手不见五指，不知身在何处。

　　周围没有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狂涛怒狼”，来自空间的压迫感消失不见。

　　她不清楚这是哪里，是魔渊，还是人类世界！

　　身体仍处于头昏脑涨的眩晕状态，方娪虚弱至极精疲力尽，瘫软在冰冷的地面大口喘息。

　　就在她还没恢复神智，但以为一切已经过去的时候，令人惊悸到抓狂的恐怖噩梦，又一次猝然降临。

　　犹如自地狱中探出的魔爪，那股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再度将她全身笼罩。

　　方娪第二次被拖进了虚无，就好像黑暗通道的另一端，有头恐怖至极的怪兽，或者别的什么可怕东西，正隔空盯着她，试图将其抓摄捕食。

　　内心的惶恐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照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未知的魔物吞噬。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觉得肯定是恶魔才有的邪异能力。

　　方娪用尽全身的气力，本能地扑腾、咆哮、扭动、蹬踹……在黑暗通道内翻身打滚，一如上次那般，用尽一切手段拼死挣扎。

　　果不其然，她再度摆脱恶魔的掌控，跌出痛苦与绝望交织的虚空囚笼。

　　这一次，所处的环境又不相同，四周依然漆黑如墨，看不清身在何地，但方娪能听到朦朦胧胧的水声。

　　然而，那股诡异的力量，就像阴魂不散的跗骨之蛆，似乎永远都逃不开，甩不掉。

　　没过多久，便再次把她残忍地，拖回那条诡异通道。

　　这次连带着大脑也遭受冲击，方娪的意识似乎都被侵袭，神志开始变得模糊。罪恶的源头像是被激怒，对她发动了精神攻击，势必要令方娪沉沦，然后再把她彻底埋葬在虚空旋涡中。

　　方娪别无选择！

　　她奋力咬破嘴唇，用痛苦来使自己保持清醒，以无比顽强的意志，对抗着精神冲击。

　　如此绝望的情形，方娪无比渴望光明，渴望自己能冲破黑暗的深渊。

　　此时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期盼能有光芒，来驱走恶魔，驱走心中的恐惧。

　　当再次冲破束缚，从贯穿空间的通道，跌落回实质的地面，身体触及泥土和沙尘。

　　昏昏沉沉间，她竟真的见到了光，是夜幕下极其遥远处的微光，像是灯火，又像是萤火，如梦如幻辨不真切。

　　为什么，只有那么一点点？还如此遥不可及！

　　她渴望炽烈的光，能够照亮一切的光。如果祈求和祷告就能带来光明，她想要太阳般耀眼的亮光，明亮到足以打破这恐怖瘆人的黑幕。

　　卫婍芸和谭辙骇然听着，方娪惊险离奇的遭遇，脸色都格外难看，是吓的。

　　他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搏命逃杀。单是听上去，都已经耸人听闻到浑身战栗，若是叫自己遇到，怕是早就已被吓昏。

　　方娪与那股力量的掌控者，就仿佛网中的鱼儿和渔夫，在反反复复来回较力，她一会儿被抓走，一会儿又侥幸逃脱。

　　这种拉锯式的角逐，注定会以一方失败而告终。

　　看来方娪，最终战胜了那个可怕的存在，她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薛伒还在缓缓讲述，声音如飘荡在耳际的一曲悲歌，令人对女孩的处境感同身受。

　　下一次，当方娪再度冲破黑暗旋涡，逃出魔爪，坠落到坚硬的地面，天似乎亮了。所处的地方艳阳高照，陡然从黑夜切换到白昼，猛烈的阳光格外刺眼，使她无法睁开双目。

　　空气中蕴含海水的腥咸，方娪想要看清这是哪里。

　　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却已再度坠入熟悉的噩梦，又被拖拽进无形无质的暗黑旋涡。她快要疯了，歇斯底里地哭泣、呐喊、不顾一切跟命运抗争。

　　她不甘、她愤怒、她更感到无助……

　　如果上帝听到自己的祈求，赐予了光明，那为什么不直接救她回去，回到原本的世界？

　　方娪疯狂渴望回去，那样才是彻底得到拯救。

　　终于她意识到，或许真是自己的祈祷，带来了光。

　　相对于光芒，她更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回到安全的地方。想回到曾经读书的城市——首都，那里能带给她童年时的安全感。

　　方娪死命挣扎，像条逆流而上拼命游泳的鱼，幻想着心中无限渴望的地方，不知疲倦地朝旋涡外“游动”。

　　终于，宛如穿透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薄膜，她的身体“破茧而出”。

　　这一瞬间脑袋轰然炸响，思维陷入短暂的空白。

　　当意识重回大脑，身体已不再被神秘力量束缚，方娪仍然保持着挣扎的姿势，重重跌落到板油马路上。

　　她抬起眼，发现周围满是震撼惊愕的目光，足有二三十双眼睛在注视自己。

　　事后方娪才得知，自己凭空出现在了首都的街道。

　　整个过程，她就像溺水而又不会游泳的人，一次次靠着本能的挣扎，把脑袋浮出水面，却又一次次被河底的水鬼拖拽脚踝，妄图拉入无尽的深渊。

　　全靠着体力好，以及不肯放弃的坚韧，她一直在顽强扑腾，才最终不知第多少次后，发现已经趴在了岸上。

　　所以她才说，自己是游回来的，其实这比喻一点都不夸张，极为的贴切。

　　方娪这辈子从未经历过，如此惊悚可怕，几乎把人吓到魂飞魄散的事情。这已经不能用恐怖来相容，简直是对一个人神经承受力，极限的摧残！

　　要说心理没落下阴影，那是不可能的。

　　当首都警方发现她的精神状况十分糟糕，根本无法完整表述任何信息后，不得不对她进行心理治疗。

　　在这个过程中，方娪想到了那只温暖的手掌，想到那个曾拼命试图拯救自己的男人，所以表示要见薛伒，否则什么都不说。

　　当薛伒到来时，方娪基本已经恢复正常，整个讲述过程，甚至都没因为回忆恐怖的经历，而半途中断。

　　不得不说，她的抗压能力，着实令人意外。对这个勇敢的女孩，薛伒不禁感到钦佩。

　　薛伒自问，就算是自己或者很多年轻警员，遇到如此可怕的事情，精神状态也未必能比她强上多少，甚至可能更糟。

　　笔录结束后，方娪带着祈盼的眼神，可怜巴巴地央求：“薛警官，你能不留下来？”

　　薛伒对她报以微笑：“我已经留下来了。”

　　方娪登时雀跃：“太好啦！”

　　薛伒讲完方娪当时的遭遇，谭辙和卫婍芸二人，都被深深震撼。

　　那股可怕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卫婍芸神色凝重，说出自己的推断：“好像精神和思维，能够影响那股神秘力量，方娪想着要回来，就真的摆脱了它的控制，回到现实世界，地点还是她期望的首都。这简直太不可思议啦！”

　　“黑衣男人曾说过，方娪的精神力很强，无法被催眠。这或许是她，能够摆脱空间召唤的关键。”

　　薛伒不置可否：“可以这么说，但又不完全对。”

　　卫婍芸正待细问，却被谭辙的八卦好奇心突然打断 ：“也就是说，她没有被恶魔占据身体，那你们又是怎么勾搭上的？”

　　薛伒不满地横了他一眼。

　　谭辙忙改口：“不是，你们怎么好上的？”

　　薛伒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嘴角微微扬起，像是陷入美好的回忆。

　　卫婍芸心中气苦，感觉自己仿佛一败涂地，输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