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遗京》昭野燃犀

58、记忆恢复

　　虞芮穿的一身白衫，低头看去谢随温热的血已经染了她半身。
　　鲜血淋得湿透衣衫，越发黏腻腥臭。

　　她发现这一惨象时，谢随仍一动不动地靠在她的肩头，好像这满身满地的血都无关他的事。

　　“谢随…别真死了。”
　　虞芮蜷缩着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仿佛力度重一些便能将他拍碎似的。

　　她心头涌上莫名的恐慌和颤栗，她身上半身的满目赤色仿佛在提醒她：平常人若流这么多血都该死透了罢。

　　不知从何处生的勇气，她直接将谢随的身子从正面靠着她到推去旁边的墙壁上。

　　等到谢随垂着半个身子仿佛弱柳般支在墙角时，虞芮才得以看见，谢随的嘴里还在汩汩地流淌鲜血。
　　下颌、脖颈、衣襟，仿佛流不尽像个无底洞般。

　　她被惊惧得喘不过气来。
　　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又前倾身子抖着手尽力堵在谢随的口中。

　　血一口一口地从她的指缝里渗出，她堵了多少。
　　就有多少从她的指尖流出，简直根本就是堵不住。

　　她眼神空洞，松了手，脑子里乱麻生长，遮天蔽日。

　　谢随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是血就是停不下来。
　　照这么凶猛的放闸泄洪吐法，虞芮有些心疼地想，估计内脏都能混着血块给吐出来。
　　这委实……气性也太大了些。

　　“谢随，你不会那么容易死吧？”她轻轻问。

　　谢随不是反派吗…怎么会死在她前面，她想。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静静的沉默，似乎已经给了她答案。

　　一切发生得都太过突然。
　　快到她根本就来不及思考前因后果，蠢到她下意识直接上手去堵，她甚至都不知道谢随发生了什么。

　　虞芮心里涌上来深深的无力感。

　　谢随垂着眸子，面色微白，眼神灰若败絮。
　　根本没有和她说话和交流的机会，鲜血还在从他口中源源不断喷涌而出…

　　她无计可施，无奈按照谢随流血的速度，就算是在她所处的现代也救不过来。
　　如今还在古代，还没等太医赶到，他全身的血早都流干了。

　　虞芮手上沾满了谢随的血，刻进指缝，渗入指尖，勾勒出她每一丝指纹。
　　还有些地方已经干了，像一朵朵红梅。
　　她用手碰了碰谢随，指尖立刻传来冰凉入骨的刺痛。

　　她的心也渐渐冷下来，难道要叫她亲眼看谢随一点点流干鲜血死去吗？

　　虞芮情绪有些不稳定，眼前走马灯一般闪过一些片段。
　　她猛地一个激灵坐起来，她记起一个关键节点：在谢随没有缘故吐血之前，她体内的系统说过话。

　　是这一句。

　　“滴滴，反派吸收计划50%进度，请宿主好好完成任务。”

　　虞芮皱眉，她看着谢随。
　　她没有继续深想下去，而是沿着另一条道路拼命探索。

　　系统…对了！她不是有道具！

　　她于漆寂死路的命途上，终为心上人搏得一线生机。

　　虞芮整颗心剧烈跳动起来，系统…她该如何将系统呼唤出来？

　　虞芮听见过殷宛眉和系统的对话，但是殷宛眉是怎么和系统说上话的，她却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

　　她的记忆被「一梦了无痕」篡改过，记不起来自己以前是怎么召唤系统的。

　　就连她现在身上的系统，也只有系统主动出声，而她被动的情况。

　　低头看了看鲜血淋漓的双手，迎面是落日余晖，将她和谢随的影子放大在粉墙之上。
　　虞芮定了定心，不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她缓缓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念：“系统。”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微微冷意在天地之间酝酿。

　　她终于听见：“欢迎宿主回归，系统已为您启动。”
　　此刻单调的机械电子音，却是那样让她感动。

　　面前骤然浮现了一块淡蓝透明的屏幕。
　　她却不知道如何使用，便继续道：“系统，我要一个能让人在大量失血后，快速恢复的东西。”

　　虞芮不认识那些摆在眼前的商品药剂，只能尽可能地描述贴近自己想要的东西。

　　幸好系统的理解能力还算不错，“却死香，37125000积分。”

　　虞芮现在似乎深刻体会到：
　　殷宛眉为什么那么想要救宁夕岚。
　　这道具贵死了。
　　积分哪够用的！

　　她才刚刚会把系统叫出来，还没来得及看自己有多少积分。
　　正想说能不能先欠着，系统“支付成功”的提示跃然于屏幕板面。

　　虞芮：她…这么有积分的吗？

　　面板上支付成功的弹窗退去，上面显现出「却死香」的使用方法：返魂树根心所制，佩戴于身者，能够快速回血，治愈伤痛。”

　　虞芮从系统界面退出，睁开眼，果然手里躺着一小块不规则的墨色木条，香气浓郁。
　　虞芮只是闻了闻都觉得心神好了许多。

　　她连忙将这却死香挂在谢随身上，在一旁默默等着，希望能有所作用。

　　却死香刚挂上的时候，谢随流血的速度明显减慢，只有嘴角在渗血。到最后谢随脸上粘的血已经干涸，没有血再流出来了。

　　谢随的眼睛也开始缓慢转动起来，不是像方才那样，一味地死死盯着前方。

　　虞芮总算能松下一口气。
　　谢随活着，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做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让她极限练习了一遍如何使用系统。

　　她顿时感觉身上的力气像流水一般被抽走，只能自己摸索着朝墙壁靠去，倚着墙面暂作休息。

　　等待谢随醒来之前，她再次探索起体内的系统。
　　虽然她对系统及其抵触，可她又想到，万一有一天系统能像今天一般救她一命？
　　当她点开系统面板，一个日记一样的物件展现在她眼前。
　　指尖落在上面的字迹开始仔细端详时，又多了一段记忆，往日的惑惘全然揭开。

　　为何殷宛眉唤她小草师傅。
　　为何谢随笃定是她亲手将他的前世杀掉。

　　为何谢随方才吐血不止。

　　……

　　虞芮全部看完，像过一场异常盛大的电影一般。
　　她醍醐灌顶般记起了殷宛眉被行刑前一日的胡言乱语。

　　“我想回家。”
　　“爸妈对不起，我没有完成任务，我回不去了……”
　　“我是个演员，得过很多奖，你真应该来看看…。”
　　“小草师傅，对不起。”

　　殷宛眉是她教出来的穿书人，不过也有个代号：小花。
　　她是小花的第一个任务的引路人，这是他们穿书人的传统。

　　她上一次的任务没有成功，是失败了。
　　只差一点点，她确实将刀子捅进谢随身体，却在他即将死去的时候，自愿选择放弃任务，离开这方世界。

　　「一梦了无痕」并不能让一切重新来过。正相反，她是用「一梦了无痕」和自己的记忆为筹码，蒙蔽着系统的眼睛。
　　毕竟神级道具，使用它，也有代价。那就是将主人钟意的记忆献给它。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系统以为，她没有放弃任务，不然她早已被抹杀。

　　她已经厌倦穿来穿去的生活。只想呆在原本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所以，她重新进入《锦瑟》话本里。

　　但是这些都并不重要。
　　虞芮目光沉沉，落在“反派吸收计划完成进度”几个大字上。

　　重要的是，她恢复了记忆，也没有伤害谢随，这就够了。

　　但是或许还不够——她熟练地随手关闭系统虚拟界面，身体一下子进入现实世界。

　　这个世界，残阳浴血正点缀着苍茫雪色。
　　冷冽的空气一直侵袭鼻腔，视觉和嗅觉的强烈刺激下，在这一刻，虞芮和谢随并排坐在墙根下。

　　她偏了偏头，笑容凄惨又灿烂。
　　知道自己不能再离开身边的这个人了。

　　她叹了一口气，像是释然。
　　“谢随，今后便约定，让我们生死相依罢。”

　　元旦如约而至。
　　姜明初的诗高高贴在神武紫禁门上。
　　争得京中无数才子佳人不惜冒着寒气，也要在宫门前围得水泄不通严严实实，翘首以待。

　　洛京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大红灯笼，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郡主府也不例外地换上新装，门口一旁还有几个不知道哪家的小孩子在堆雪狮，又从另一边劈劈啪啪地传来放炮仗的声音。

　　声音传入府内，穿过两侧抄手游廊。虞芮披着自己心爱的狐裘素袍，正在院子里和侍女们折一些红梅枝条。

　　折好的红梅都插在白玉瓶里，打算都弄好放在堂内，届时屋子里也能幽香扑鼻。

　　“殿下，宁二小姐送的笺纸。”明珠小跑着进来，生怕笺纸被风雪污毁。

　　虞芮欣然接过，忙着打开，只见朱砂做的贺纸上，用簪花小楷细细勾勒着祝福的话。

　　“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虞芮见字不自禁笑了笑，叮嘱般问了句：“我的笺纸都送到了没？”

　　玉钏抱着束红梅答道：“回殿下，清早卯时便都送去了。”

　　虞芮刚想点头，却不料被一声男音堵断：“殿下的笺纸都送完了，那我的怎么办？”

　　她回过头，廊檐积雪下，谢随正被到处四四方方的建筑框着。

　　腰间挂着一块散发奇香的古怪物件，像墨玉又不是，笑吟吟瞧着她。

　　虞芮故作扬眉，
　　“你的？本来便没有人去给世子府送。何来你的？”

　　谢随慢步上前，折了一段红梅枝，漫不经心，“你的就是我的，拿这个抵。”

　　虞芮知道谢随平日里脸皮极厚，会心一笑，“那今天西城门晚上的灯火游会，你去吗？”
　　元旦之夜，每年京城都要办上一场游会，届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她往年这时候会和谢随一起去。
　　一来谢随可以保护她，毕竟游会上人群混杂。
　　二来，她也有惊喜要告诉谢随。

作者有话说

　　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新春嘉平，长乐未央。出自诗经《庭燎?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