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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玛丽·玫(三十) 谁说“宫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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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板能想到这一层——姑且不论他是不是好心罢,但至少他用了用那颗脑袋,替她想了想。
虽然这个想法有点儿冒犯,但也怪不了周老板许多:他又不知道,她们两个并不有求于李团长的“恩宠”,她们有她们的用处,李团长还没有决定她们命运的能耐。
如果她和宋小姐真因为李团长遇到了这么个事儿,就自觉不可触金主霉头,再不敢往台前来——比李团长还要不可得罪的人,只怕就要估量一番她们二人到底有什么用场了。
素婉打定主意,开口便说:“李团长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他一定很焦心!”
跑腿点头:“正是如此,所以——”
“所以,他肯定顾不上看我在做什么。”
跑腿的话就噎在了嗓子里。
素婉却还很是平静的,她说:“我是什么人呢?一个歌女,就算李团长对我有几分另眼相看,他图什么?无非是图我些名气罢了。可再有名气,我也只是个歌女呀。”
“密斯玫,您这话,说得太谦虚啦……”
素婉摆摆手,她说:“你知晓,我也知晓,再怎么‘人人平等’,到底高低贵贱也还是有的。我这样的人,贵人瞧着么,也就是个小玩意。小玩意能知情识趣是好的,不过,太瞧得上自己了,那就不讨喜了——我是李团长的女友么?太太么?姨太太么?都不是,他有事,我巴巴地歌也不唱了,台也不上了,等他回头听说,怎么想呢?”
跑腿有几分诡秘地一笑:“密斯玫,这您就有所不知了,男人,嘿,要是您真为他辍演几天——这事儿呀,极风流!”
“风流?别人瞧着是风流,那他娘老子瞧着,风不风流?”素婉说,“那么周老板顾忌李团长,却不顾忌他爹李委员的?”
跑腿一愣。
“听我的,我还是去唱歌。”素婉不笑了,认真道,“我若为着个李团长,疏远了其他所有歌迷,周老板的钱包高兴不高兴?我的钱包快活不快活?”
干跑腿这一行的,到底得是个脑子灵光的人,他立时转过口风来:“要不说还得是您呢,这话说得,就是大总统下令,也不能比它还有道理!我这就回周老板去,您,今晚还唱压轴场?”
自然还是压轴场:她这样份量的歌星,就是要留在最后一个出场,才能叫整个“冰雪花”里的人气维持一整夜!
的确并非每个人都为着她来,可既然来了,不听听“密斯玫”就走,仿佛也不那么划得来。
素婉登台的时候,舞池里总是有数不尽的人头:涂了发胶的,抹了发油的,男人方正的油头,女人蓬松的卷发,甚至还夹杂几个金色的棕色的红色的——只要密斯玫还在那里“rose rose”,这份热闹愉悦便似乎能永远那么妥帖。
但在舞池之外,也有人只是听着的:多半是坐着,眯着眼,打着拍子或晃着脚。
于是双手紧紧握在身前、站得笔直笔直的人,就那么显眼。
更何况她还穿着女学生的蓝裙呢。
在这个地方,出现一个女学生,是连最老练的舞客都忍不住要多看一眼的。宫松显然不习惯这种眼神,她就尴尬地扭过脸,双脚磨蹭着往后站一点,但不肯回到包厢里去。
那双眼就这么盯着素婉。
盯到素婉笃定她是有话要跟自己说。
“我哥哥这几天很忙,没空来接我,”等见了面,宫松要说的竟然是这样的话,“可今天太晚了,不知道密斯玫能不能送我回去?”
素婉实在很莫名——既然知道自己的哥哥很忙,她为什么要下了学来听歌呢?就为了让自己送她回去?
她是个女歌星,又不是个保安,送小姑娘回家这种事,还不如找一个巡警来做。
这显然是比初遇时更加刻意的安排,简直使人尴尬。
她就盯着宫松看,看得宫松的神色益发不自在了,才单刀直入地问:“宫小姐莫非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对我说吗?”
宫松愣住了,她说:“啊?我……也没什么话想说的。”
“没有?这样啊,那么我叫老金送你,”素婉说,“别看他只是个黄包车夫,他也有一把子力气呢!在外头走着,也没人敢打你主意!”
“不!”宫松身上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筋突然抽紧了,她瞬时抬起头,说,“我——我也……啊,其实……我,我是……我家有很多画,想邀请您去看看!”
……难道邀请她深更半夜去自己家里看画,就是什么很好的理由了吗?
简直浅陋得叫素婉怀疑:要是有个人处心积虑想骗她,真能找个这么蠢的理由上门吗?
于是换做素婉一怔,她迟疑地重复:“你是想邀请我看你家的画?”
宫松急切地点头,垂下来的辫子在肩头一蹭一蹭的。
“……非得是今天吗?”
“……要是今天不方便,明天也行,明天白天,我哥哥也不在家。”
哥哥不在家,哥哥很忙。
宫松反复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怕她介意和一个青年男子共处,还是有什么事,非得在“哥哥不在”的时候才能说?
素婉笑了笑,她说;“欣赏画作,我想还是要在白日里去看才最好。”
宫松紧扭的双手就松开了一点儿,脸上也显出了安心的笑意:“这么说,您是愿意去我家看画的吗?我,我可以邀请您明日下午来我家吗?”
“当然可以,谢谢你的邀请。”
当时,素婉笑得很妥帖,但第二日她去宫家前,却在小手包里塞进了一把袖珍手|枪。
这也是宋小姐拿来给她拆装练习的,一瞧就不是军人作战用的东西。这枪里只能装下四颗子弹,倒像是拿来暗杀什么人的工具——她看着就觉得有点儿不适意,但此刻揣着倒也刚刚好:如果宫家真要做什么的话,四颗子弹,够她不赔本。
但宫家没人打算对她做什么。
老妈子端了茶给她和宫小姐,就哼着戏走了,留下她们两个年轻女人在堂屋里,一时间也没有话,只听着屋角的座钟摆锤晃着,“嗒、嗒”地一声一声——她觉得心里头仿佛有个空洞,由得那声音在里头回响,怎么也没个停止似的。
她就低着头去喝茶,是平城人喜欢的茉莉香片,一口热茶在口中包着,只消她不咽下去,就不必为此刻的静寂尴尬。
而宫松更年轻些,面对尴尬就更无措:她明明是坐在自己家里,此刻却仿佛不知把手脚往哪儿摆,只定定地看着素婉喝茶。
素婉头发都要叫她看得竖起来了,只好率先开口:“府上的茶叶很好,茉莉花香清远,又不掩盖茶的香气,不知是哪家店里买的?外头倒是不好买到这样的茉莉香片——往往熏得茶味儿都没了。”
宫松从自己的心事里突然回神,身子震了一下,才说:“我爸爸从前喜欢茉莉香片,总在隆庆茶庄订茶。因为是老主顾,所以如今他们也还给我们送来。怎么,这茶在外面,不好买吗?”
素婉点点头,随口问:“如今呢?令尊如今不喝这个了?”
宫松的嘴唇微微一绷,她说:“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素婉一怔,她说:“我……抱歉,宫小姐,我不是故意问……”
宫松摇摇头:“没事的,我知晓您是无意的——我爸爸妈妈走了好多年了,我哥哥回来的那一年,他们就不在了。”
“你哥哥回来的那年?”
“嗯,我哥哥早年去倭国留学了,”宫松说,“等他回国,我爸爸妈妈去浦城接他,半路遇到胡子,就……”
素婉心思一动,她说:“那会儿,他们已经接到你哥哥了么?接到了?那么他们必然是豁出性命保护儿子了。”
宫松点点头:“是啊,我哥哥也受伤了,差点儿就不能画画了。我从小儿就听说,我哥哥画工笔,那可真绝,可是他受了伤,就再画不了工笔,如今只是画些西洋画了。”
这应该是一个伤感的话题:一个很殷实的家庭,有开明的父母和有出息的儿子,还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可因一场匪祸,这一切都变了模样。
但宫松似乎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素婉想,她的心里,好似有比悲伤更加沉暗的东西。
她是在暗示一个残酷的“巧合”吗。
“那会儿,你没有跟着令尊令堂去浦城,是么。”她突然问。
“是,那会儿我才九岁,我爸爸让我去姑妈家住一阵子,等他们回来——就再也没等到。我姑妈和我爸爸最亲,听说我爸爸妈妈没了,她当场就吐血了,送去东洋医院,一个星期,也没了。”
东洋医院。
又是倭国。
素婉突然说:“也就是说,熟悉你哥哥的长辈,都已经离世了?”
宫松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她说:“是啊。”
“你哥哥……他是不是也比从前变了许多?”素婉说。
“这我不好说,我那会儿还小。”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又开了口,“但有时候啊,我觉得我哥哥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和我记忆中的哥哥,已经什么也不一样了。我哥哥虽然去了倭国学画,可他从来都是很爱我们华国的,他写信回来总说,倭国的这个那个,都是从我们华国学去的。可是回国之后,他连衣服都用倭国料子做。”
素婉没有说话,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必再挑明什么了。
谁说“宫晋”一定是真正的“宫晋”呢?理应最亲近最熟悉他的长辈,在他回国后不到一个月内全部去世了,只留下一个九岁的妹妹。
抛去他读书的那几年不算,兄妹俩相处的时间也只有四五年。
宫晋出国时的宫松最多也就是五岁罢,她能记得什么呢?如果不是她读过,或是听人读过哥哥的家信,她能分辨出什么呢?
连原本的宫晋引以为傲的工笔画功夫,都在他受伤后合情合理地丢了。
倘若如今的“宫晋”真的是个冒名顶替的倭国间谍——宫松是怎样忍住破家灭门的仇恨,虚与委蛇地和他应付,还要叫他“哥哥”。
素婉放下了茶杯,她说:“我们去看看画罢。”
宫松立刻拿出随和小主人的模样来了,她说:“密斯玫,咱们上楼去。”
画室就在楼上,门是锁着的,宫松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独钥匙,将门打开:“您看看这些画儿罢。一多半都是风景画,也说不上到底怎么算有风景了,就,有山有水的,又没有人,那大概也该算风景。”
——风景?
那哪里是风景。
倘若是一个真正的年轻歌星来看这些画,或许会以为是画家自己有些奇怪的偏好,不爱画灵山秀水,就爱画些险关要道。
可是素婉带过兵,打过仗。
那些画里,没有一处有兵营,可如果她带着兵,这里处处都该扎营布防。
“宫先生——他的画是要拿去出售的吗?”素婉说。
“有些是拿去画廊里出售,不过,”宫松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画,是有主顾订的,他有时自己上门来取。”
素婉猝然回头,她的目光与宫松撞在一处。
宫松眼睛里藏着一层泪光,嘴唇抿得发白,她指着其中一张画说:“密斯玫,这个地方,我爸爸妈妈带我去看过,这是我们平城外头的宛宁城,这桥是几百年前修的,旁边驻扎着我们华国的兵营。”
还有什么不明白?
素婉把食指比在唇边,低声说:“你还小,这样的话,再不要跟别人提!你要保护好自己。”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你是个华国孩子,你是华国的孩子。”
宫松仰起了头,她努力提起眉毛,深深深深地吸着气,屏在喉咙里,这样就可以不哽咽,不哭出声来。
阳光照在那些画上,铅笔绘画出分明的黑白灰,慢慢便晕成了一片含混不清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