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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去来兮(1) ...

  •   ——拯救失足少年,她大洋游侠波普海豚酱势在必得!

      *

      尚未开蒙只会简单字词的儿童时期,玄妙到极致的某个混沌时刻,罚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暂不提同他血亲相仿的诡异取名,他是被柔软尖刺裹挟的现实中所意料到的与众不同,比姓名这些浮于表面的存在要更加苍白,也更加鲜血淋漓。

      他是贪婪的,却又是挑剔的;敏锐的,却又是迟钝的;冷漠的,却又是热烈的——冰冷的词汇迸溅在脑海,尚且是孩童的罚并不通晓其中定义,只是发自本能地奔向自己的原初欲望。

      或许这样的说法充满矛盾,但事实确实如此。

      探索。

      对,探索。

      这个念起来还算动听的词语或许可以概括这个过程,心脏跳动着好像在发烫,罚站在人群中,用那双连最挑剔的艺术家都要不自禁称赞的美丽蓝眸,如同野兽利爪般扯开所见一切的表象。

      精美衣着的少男少女,残缺病弱的偏执孩子;毛茸茸的宝可梦小鸡,阴沉蜷缩在角落的幽灵……就算再怎么立下定义,其实他们都是同一类的东西。

      被阅历和言辞修饰的顽固表象,挡不住掌握锐利目光的探索者。

      ——攻城略地。

      罚用目光剖开精心矫饰的伪装,不管所有者是否允许,他擅自探头向其内部观赏。

      万物共通的基本六种感情蜷缩在黏稠浑浊的胶质之中,偶尔闪过几道罚说不清道不明的莹润光芒。

      这或许就是他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缘由?

      抽象的、蠕动的浑浊胶质,覆盖在真实情感上的外在呈现,该如何破坏掉呢?

      或者说,引出他真正渴望得到的存在呢?

      他想。

      因此罚比他自己想象的要擅长直指要害。

      而达成目标的必须手段所伴随的愤怒、漠然和哭泣,如同世间最难分解的数学难题。

      “为什么要哭,明明哭了小猫也不会复活,你要关心的话早就关心了,现在的关心会不会来得太迟了?现在的你,在哭给谁看?”

      “你为什么要对我生气?只是没办法站起来,你还有轮椅可以用,你的轮椅甚至还是电动的,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笑,嘴上还说着‘没关系,你真高兴’一类的,却明明已经在翻白眼了,为什么仍要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明明一点都不愿意?”

      吐露的言语甚至比刀具还更为锋利,数不清的爆裂情感如烟火转瞬即逝,唯留带有难闻硝烟气息的余烬。

      罚琢磨着真实情感的闪现一刹,如同咀嚼茄番果时近似针砭的痛感横扫味蕾,味觉失灵再吃不出其他味道——探索换来的“实验成果”没有效力,反倒让身为观测者的罚迅速积蓄了摧毁意志的无趣感。

      一切的一切都平平无奇,世界是快坏掉的魔芋块,原本就是毫无滋味,将近腐坏的时刻更是食难下咽。

      所以为什么还要继续探索呢?

      罚并非钻研到底的科学家,假使无数次探索的终极指向无趣,自我的疑惑与他人意志间总存在无意义的针锋相对。

      那么,他此刻的呼吸与心跳,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毕竟,喜欢的甜品总有一天会难以下咽,喜欢的游戏总有玩腻的一天,讨厌的蘑菇和讨厌的人却一直都在。

      病弱又无用的他也是蘑菇,扎根在某些腐朽残缺的情感中,汲取着残渣遗留的营养,慢慢长大。

      他的寡淡生命确实如此,再严重点说,他的生命就像臭水沟中的垃圾,藏在灰尘中蠢蠢欲动的蝇虫蚊鼠,醉汉昏厥前扶着电线杆留下的一滩散着热气的呕吐物——不讨人喜欢,发烂发臭,且毫无意义。

      其实早逝也是个不错的选项,至少为世界上更出色,或者说更符合大众期待的正常人节约了资源。

      他近乎要把自己说服了。

      年幼的孩子把裹着细腻动物奶油的饱满草莓送进嘴里,浅粉色的果汁和丰盈蓬松的奶油使他周身散开几朵不明显的小花。

      啊,【死亡】这件事好像还是太早了点。

      明天妈妈亲手制作的下午茶点是什么呢?年幼的罚在膨胀的甜味中短暂地放弃思索任何与死亡相关的话题。

      他依旧与大众格格不入,他依旧会想着英年早逝,在他彻底厌弃甜品,彻底放弃感悟情感,融入人类群体为止。

      这或许是罚在无声中做出的最大让步。

      *

      从情感的藩篱跨步而出,罚模仿着电视里的极限运动员,飞奔在旷野之中,冷风刀似的切割脸颊,体内可以用脆弱来形容的细胞,在来路不明病毒的侵蚀下,交换一场由高热引起的,属于全家人的兵荒马乱。

      郁这一次,又会为了什么原因摔烂家里的藏品,还是威吓他那几只没什么用处的宝可梦呢?

      “小罚,没事的,妈妈和爸爸会一直陪着你的,别怕,别怕……”

      耳边属于妈妈的声音在变低,感冒药正发挥它的助眠效力,迷蒙的意识像是漂浮在温热的水中。

      而此刻,他究竟是诞生于以太海的彼端,还是在被卡隆无情地丢入阿刻戎?

      罚依旧不明晰所谓的情感,如同未开蒙的婴儿,在死胡同里兜兜转转经年数载,他尝试着迈出一步,从自我的与众不同中,找到一条出路。

      ——他存活的缘由是什么?

      它高于甜品和游戏,混杂在汹涌的人潮里。

      于是罚想,他千百次从近似死亡的睡眠和病痛中挣扎清醒,全都只是为了找到一个融入人群的理由。

      而他,也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害怕寂寞。

      所以,该从哪个抱团存在的人类群体入手,使他恰如其分,成为其中的一员呢?

      【家庭】,算是可以融入的部分吗?

      也难为罚的第一想法疑虑重重,可以肯定的是,他和他现在的兄弟和父亲相当不对头。

      饱读诗学充盈的词汇量是无形中发动贬斥前提,无意识的攻击藏在轮椅和绅士风度的潜台词里,罚听着弟弟盛怒下砸碎器物的声音,看着微笑之下隐含愠怒的父亲,心想他们其实和他所见到的人都差不多。

      被那些黏着之物包裹的虚伪情感,合着精美的餐叉碗盘,所推到了他的眼前。

      当然也有例外,他可以直截了当地声明——罚爱妈妈,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妈妈更值得爱的人。

      从高热中挣扎而出,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医院天花板,悬挂的吊瓶输送他念不出名字的药品。

      罚感觉自己的背部汗湿一片,衣物黏附的不适感使他在病床上翻了个滚。

      细小的动作惊动了趴伏在床边的年轻妇人,梦像是没有感受到身上的疲态,挣扎着爬起,即使带有青黑的眼圈也依旧无法遮掩她蓝色眼眸闪烁的柔光。

      “小罚,醒了吗,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有没有感到饿,妈妈给你去买点粥!不,还是去叫医生好了!”

      是令人安心的,有些吵闹的唠叨声。

      乖乖顺着妈妈的动作擦拭身躯,换上的衣服熨帖又柔软。

      肚子并没有感到饥饿,身躯再度泛起沉重的困意,但不希望有任何多余的人插足此刻独属于他和妈妈的静谧。

      罚在昏昏沉沉中轻轻用小指勾住梦妈妈的衣袖,声音轻盈地仿如七夕青鸟的羽毛。

      “妈妈,再多陪我一会儿吧。”

      这是,他的妈妈呀。

      不用任何多余的怀疑,在多年以前他曾经和妈妈脐带相连,柔软的,性别尚未知晓,连名字都未曾赋予的“罚”,贪婪吸取母体的营养,在温暖的羊水中历经沉重又漫长的十月,这才真正地和妈妈相逢。

      与起源和死亡再无关联,于温吞水面飘荡的意识终归是泛着几个咕嘟小泡,沉入温柔的羊水中。

      他一定会是妈妈的孩子,不用疑虑自己雪发与斯内克爸爸黑发中无法言说的关联,只用一个凝视镜面的机缘,和妈妈相似的蓝色眼眸便会清扫所有的不定因素。

      他与妈妈血脉相连的证明,他获得所有偏爱,即使格格不入也能安然穿梭汹涌人潮的机缘。生命的起源和存活的理由,全都从这里开始。

      罚爱妈妈,因相似眼眸。

      妈妈爱罚,却毫无缘由。

      “妈妈的眼睛,像蓝宝石一样。”

      翌日清晨,享用早餐准备出院的罚,叼着梦递来的汤匙,含糊不清地说话。

      ——“妈妈”。

      轻柔乖顺的叠声字替代了带着敬意的“母亲”,让梦妈妈想起多年前,一个小白团眉眼寡淡,窝在自己的怀中,嘴巴一张一合,脆生生地喊出自己降临于世的第一个完整称谓。

      小罚,在不自觉地向她撒娇诶!

      再细微的情感变化也逃不过留心观察的母亲,梦抓住汤匙的手微微颤抖,望向床上大病初愈,眼神纯净的她的孩子,心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人小鬼大,不过,这也是小罚和妈妈是家人的证明嘛。”

      梦轻轻取笑孩子突如其来的比喻句,亲昵而毫无责备之意的轻叹消散在轻点于孩子额间的食指。

      罚凝视着那双和他无比相仿,象征血脉牵连的,如同婴儿般澄澈的蓝宝石眼眸,不自觉地深深呼吸。

      罚过往用目光剖析渴望得到的最真挚的情感,正于此刻顺着生母扬起的嘴角高高翘起,他后知后觉,在他开口引申蓝宝石与眼眸比喻的那一刹那,世间最普遍,最单纯,却总被他忽略的,孩子对于母亲的爱与归恋,春潮一样,在干涸的心间浸润而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归去来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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