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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星之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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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英勇无畏的火系王牌注视着它的训练家,自小到大。
【小腿】
室内温度早就调节适当,高顶水晶吊灯折射出的斑斓暖光,俯身亲吻人们洋溢笑意的脸庞。轻盈的柔光顺着人们翘起的嘴角滑下,落进摇晃的酒杯就是一盏澄黄的月亮。
静默又静默,先是小提琴声,接着是大提琴、萨克斯、单簧管,乐器从沉睡中次第复苏,乐章自穹顶倾倒而下溢满舞池。笔直的、贴身的高定西装裤像春日抽长的枝丫,流动的、摇曳的定制礼裙像水底翩跹而过的美纳斯,顺着节拍漂浮伸展。
火稚鸡诞生以来,见证过好多场这样的宴会。
小罚的父母,关护自己的孩子到几近溺爱的程度:为了让自家情绪寡淡的孩子多交点朋友,举办交友宴会的钱像大开的水龙头那样毫不心疼地撒出去。
重点不是这些,重点是人太多了,火稚鸡又找不到自己的训练家了啦!
在哪里,在哪里呢?
小小只的橙黄色小鸡宝可梦扑棱着本就不明显的小翅膀,仰着脑袋四处寻找,只可惜身形娇小,只能看见人们踏着舞曲的小腿。
小腿,被衣物包裹的小腿,光洁裸露的小腿,交替变换,仿若按照时限变幻的迷宫,所以到底哪一个才是火稚鸡的小罚呢?
每一个人都泡在快乐的氛围中,和训练家分开的惶恐如有实质。视线无法捕捉小罚的存在,鼻腔泛起酸意,泪水把眼睛浸泡成水洗过的黑葡萄,火稚鸡深吸一气,把将将溢出的眼泪给憋回去,继而压低重心,向着人群密集之处冲了过去。
去找他,去找小罚,绝对不要再弄丢他!绝对要一直贴在小罚身边!
圆滚滚的橙黄色小鸡宝可梦,炮弹一样冲进人群,仰仗着“东道主家宝可梦”的特别身份,就算是撞到人的腿脚,官场沉浮的老油条也会耐着性子蹲下身,笑着摸摸火稚鸡的皮毛说上一句“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不要他们,要小罚!
趁着眼泪还没滚出来,火稚鸡躲过伸向它的手,啪嗒啪嗒向着远处跑去。
细瘦、白净的,在夜色中都会泛着柔和白光的孩子,包裹进白色的柔软织物,嘴抿成一条直线,被穿得花枝招展的同龄人团团包围。
长久焦急的寻找终于找到了方向,火稚鸡直直冲向孩子光裸的小腿,冲得是那样猛,连身上的绒毛都乱糟糟地炸开。
“啧。”
刚找到训练家的心安,很快被平淡的单音节猛地吊起,火稚鸡气喘吁吁地仰头,却只看到小罚被厚重刘海覆盖大半的脸庞。
连视线都无法触碰,就被小罚用腿踢开了。
一身洁白的孩子,不客气地把身边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花瓶推倒在地上,“呛啷”一声巨响,撕扯开华美的乐章,和小罚站在一起的同龄人们,脸色倏然青黑。
年幼的小少爷本就是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的类型,对宴会之上的同龄人一直是兴趣缺缺的状态,近些日子已经到了一种厌烦的地步,今天本来只是看在妈妈的份上参加,现在是到了无法忍受的状态。
“真是不小心啊,怎么可以把花瓶打碎呢?”
依旧是平板的语气,小罚歪着脑袋露出一个浅薄又无情的微笑。
“我啊,可是妈妈的好孩子,所以,才不会和你们这些把别人家花瓶打碎的坏孩子们一起玩哦。”
“那么,再见。”
火稚鸡看不懂孩子们为难僵硬的表情,小罚和同龄人的对话它也听不大懂,它只是看着小罚动作的步伐,想着“一定要跟上,一定要跟上”,扑棱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着小罚离开热闹的宴会。
白到甚至有些苍白的膝盖窝,火稚鸡紧紧盯着,跟着快步小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没良心的训练家越走越快,视线中的小腿距离它越来越远,像先前无数个举办成功的宴会那样,火稚鸡总是被自己的训练家远远地甩在身后。
火稚鸡是不被小罚喜欢的。
一天天的,笨笨小鸡逐渐明白这一点。
女仆姐姐喜欢对它笑,看它乖乖吃完食物时总是揉揉它的脑袋说“真厉害呀,一定要快快长大哦”;妈妈会特地给它准备好吃的能量方块,偶尔对它温柔地说“感谢你来到我们身边,陪着小罚一起长大”。
要不然怎么会说对比是一个残酷的修辞手法呢?再愚笨的小鸡都能比对出抚摸与冷言冷语背后的情感态度,小罚他是发自内心地对火稚鸡感到不耐烦。
其实有很多例子佐证的。
女仆姐姐偶尔会在火稚鸡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时候,说起它刚出生时,小罚皱着眉头说“蛋孵化之后这么小个,应该是不好吃了”,把小鸡吓到眼睛都给瞪大。
再比如,小罚本人忽然间想起自己还养了一只宝可梦,兴致勃勃地主动接近火稚鸡,见它毛乎乎的小小一只,会蹲在它身边声调平平地朗诵“大葱鸭卷大饼烤制手法”,直到把它吓到眼泪花滋啦哗啦灌出来,一直贴在小罚身边不肯挪窝,小罚才会展露那种火稚鸡见过成千上万次的,轻蔑又不屑的神色——
在小罚的眼里,它是食物,是玩具,总归不是火稚鸡。
或许它连食物和玩具都比不过,毛乎乎的小鸡心情低落地想着。
一身洁白,像天使一样干净,却又无比残忍的孩子,它第一眼见到的人类。
火稚鸡啄开厚重蛋壳的那天是个平平无奇的阴天,痛快呼吸消解窒息感,火稚鸡睁开眼眸接触到的第一束亮光,来自小罚直立身躯时微微晃动的雪白色头发。
小动物的印随效应,诞生时见证的第一个活动事物,将被归类为家人——
刚刚孵化,毛还湿漉漉的小鸡,注视着名为小罚的孩子,迈出来到人间的第一步,而后是跌跌撞撞的第二步和第三步。
趔趄变成走路,再进化为奔跑,它认定的家人总是前方,无论怎么追赶,怎样环绕着小罚的腿脚轻蹭,火稚鸡真正渴望的,小罚带着爱意的触碰和回应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火稚鸡曾经怀疑是自己太过贪婪,想要的实在太多。
可电视上有那么多坦然接受饲育员抚摸和夸赞的宝可梦,那些宝可梦们看起来真的好幸福好快乐——
有那么多证据指明,它想要的并不昂贵,只是世俗平常的情感而已。
火稚鸡也曾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怀疑是不是小罚本身就没学会“喜欢”。
可这也不对。
它亲眼见过和妈妈亲昵依偎的小罚,脸上露出它从未见过的驳杂着害羞与快乐的神色;还有小罚爱不释手的游戏机,会多吃一两口的甜品——
小罚身上有火稚鸡想要的温柔和喜欢,只是“喜欢”的权限等级实在太高,火稚鸡至今还未触碰到而已。
所以,小罚可以多看看它吗?
曾经是触碰过的,小罚带着兴味的神色。在火稚鸡被雨淋得湿答答,蓬松的绒毛紧紧贴在身上时,小罚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笑意。
它自以为把握了良机,三番五次把自己泡进冰冷冷的水里,让身上的绒毛吸饱水分,拖着沉重又冰冷的身躯向着它的训练家而去。尽管火系宝可梦本身对水有一种天然的惧怕,可是一次次地实践,火稚鸡的期待总是远超害怕。
一开始确实有一点成效,小罚以火稚鸡习惯的恶劣态度露出一个火稚鸡鲜少见过的笑容,只可惜还未等它再次发力,训练家弯起的嘴角迅速地平直又下垂成让火稚鸡心碎的弧度:
“啧,湿答答的把地毯都弄脏了。”
女仆姐姐听懂少爷的言外之意,姿态低顺地取来干燥的毛巾把火稚鸡抱了个严实。
视线透过毛巾凝望着训练家迈动的小腿,当小罚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端,哆嗦着被吹风机吹干身上的水汽时,火稚鸡能想到的,唯一能让小罚显露笑意的方法都消弭了。
为什么会诞生呢?为什么来到小罚的身边?又是为什么这么难过?
肚子饿了会有好吃的填饱肚子,嘴巴渴了会有清水和树果润喉,就算是夜晚,家里也会点上明亮的灯光。
和小罚生活在一起,好像什么都可以满足,甚至连火稚鸡最害怕的黑暗也无法轻易伤害到它。可是为什么期盼着得到一点喜欢会这么艰难呢?
长久地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却不好好珍惜,那就消失,直到你意识到世界上最好的火稚鸡已经彻底离开你,到时候就算你哭得像个笨蛋它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调转方向,小罚的膝盖窝完全消失在视野,火稚鸡犟着脾气向远处奔跑。
离家很远的大树下,火稚鸡终于停下,它盯着小小一片水洼,想到一千种一万种小罚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无法挽回它的模样,相当幼稚地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天渐渐暗了,黑暗的巨兽张大口腔,锐利的尖牙撕扯天空橙红的幕布。沉眠的星月一股脑从黑色的缺口中倾倒而出,白日看来温柔可爱的草与花全都变成可怖的细长鬼影,枯萎的树上停着一只夜猫头鹰,“咕咕”的轻唳,脑袋一整个扭到背后,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亮光。
火稚鸡很没出息地陷入了畏缩状态,还未进行多久的“出逃+让小罚后悔”计划马上化作泡影,它揣着空荡荡的肚皮,追赶黑夜侵袭的脚步,渴望再度回归有明亮灯火的家里,这次就算小罚说出多么过分的话都没有关系,让它再度见到它的家人吧。
就这么想着,连流泪的时间都不愿浪费,火稚鸡忍受着来自口腔灼烧般的干痛,拉大脚步向着小罚所在的家跑去。
火稚鸡自己也没料想到一时赌气会让自己跑得这么远,等到绕了几个弯路,熟悉的高大建筑物映入眼帘,天已经完全黑了,花园里树林里鸟类宝可梦的声音消失了,不久前才溢满快乐与光亮的家也蒙上了黑色的幕布——已经好迟了。
惴惴不安地顶了顶房门,沉重的大门很意外地没有锁上,而且玄关处还亮了一盏小小的灯。趾爪落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火稚鸡咽咽口水,凭借记忆向小罚的房间走去。
太安静了点,只能听见老式大座钟“咔哒咔哒”的计时声,还有人们入睡时悠长的呼吸声,连女仆姐姐都已然睡去的时刻,想来小罚应该也睡去了吧?
即使同样是黑暗,家要比森林温柔太多,火稚鸡忍受着温和的黑暗小心前进,终于是来到让它伤心的人类训练家房间门口。
门露着一点小缝,房间里特别配置的大屏电视投映着勇者与巨龙战斗的游戏场景,游戏的音效开得很低,于是房间里更为清晰的,是卧室主人噼里啪啦按游戏手柄的声响。
咦咦咦?!小罚没睡着?!
惊讶拦不住迈出的脚,虚掩的房门被小鸡的小脚踢开,满身狼狈的火稚鸡视线对上小罚的脸。
手上的动作静止了,电视屏幕里传出勇者受击的痛苦闷哼,小罚丢开游戏机手柄,任由勇者的血条一点点下压,直至屏幕变成灰白色,血红色的“You Died”昭示游戏的惨败。
“好脏,真的很麻烦。”
在黑暗中依旧会微微发光的孩子,用火稚鸡习惯的平板语气说话。火稚鸡看着那两条注视过成千上万次的纤细小腿来到它的面前,弯曲着很温柔地把它推开了:
“吃的在一楼,我要睡了,滚出去。”
“······脏死了,啧。”
一切都熟悉得像以往,不客气的小罚让在黑夜中四处奔逃的火稚鸡感受到一阵难言的心安。
心安和难过,两种情感混杂成微妙的滋味,火稚鸡又一次把自己哭成湿答答的一个小绒球。
跑到楼下的老地方,食盆和水放得满满当当;填饱肚子,身体又变得暖乎乎。
真好,回家了;真好,又见到小罚了。
可是小罚依旧不喜欢火稚鸡。
吃饱喝足的火稚鸡啪嗒啪嗒跑回小罚的房间,房门依旧虚掩着,电视关上,躺在床上的小罚呼吸均匀,显然已经坠入了梦乡。
眼泪已经干掉,火稚鸡想起女仆姐姐说过的,“小罚想把它的宝可梦蛋吃掉”,靠近小罚脸色青黑的富家子弟;想起小罚在它耳边说过的每一句糟糕透顶的玩笑,还有小罚弟弟充满仇视的视线——
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例证明,小罚本身,好像生来就缺乏爱他人的本能。并不是没有喜欢,只是太浅薄了,浅薄到几近没有的状态,而小罚本人对此完全没有在意。
我行我素的小罚,像抛弃情感的娃娃,空荡荡的玻璃瓶,空中碎裂的泡泡,残缺的美丽之物,不管什么都好,都可以用来形容火稚鸡诞生之际见证的唯一家属。
爱,是廉价又昂贵之物,如果存在于世的宝可梦或人缺乏了爱意,盛装爱意的玻璃瓶一定会变得空荡荡,敲一下就是悲伤的回响——
物资匮乏的人做不出大方施舍的举措,在领会“爱”上笨拙到极致的小罚,存储“爱”的银行早就连月赤字。
除了爸爸妈妈,还会有谁喜欢小罚呢?
火稚鸡绞尽脑汁想不到更多的人选。
没关系哦,就算是这样,它还会接着喜欢你,等到盛装爱的玻璃瓶满满溢出,到时候再把亏欠小鸡的话和触碰一点点弥补回来吧。
好脾气的火稚鸡在黑漆漆的房间里默声原谅糟糕的孩子。它看着安然睡去的,像天使一样洁白到发光的小罚,不由自主打了个软乎乎的小鸡哈欠——
不怪它啦,它今天因为赌气跑了太多太多的路,现在已经累坏啦。
不过,今天乱跑都是小罚的缘故。
所以……奖励自己留在小罚身边睡觉,应该,没问题的吧?
照着以往的规定,火稚鸡是不被允许贴着小罚睡觉的,更何况今天它在外面乱跑,身上脏兮兮的。
可是可是,小鸡真的好累哦,眼皮在打架,而且小罚看起来睡得真的好香哦。
靠着仅剩的清醒,火稚鸡扑棱棱跑到床上,保守地缩在距离小罚有一段距离的床铺上。
一点点小罚的味道和温度,还有在很近距离听见的平稳呼吸,它这次胆子这么大,不知道会不会被小罚骂诶。
唔,平时都是被小罚嫌弃的份,关系不大!剩下的明天、后天、大后天再说吧,那么今天先晚安啦,小罚。
呼——
累坏的火稚鸡和熬了好久夜的小罚一起安静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