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胎》风落雨吹

393、十二月三

　　“甯、甯组长，好久不见……”
　　看到甯安的瞬间，韦小舟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迫不及待地上前向他打招呼。然而走近一瞧，他才发现他的精神面貌与之前相比可谓一落千丈，不由得愣在了原地。甯安选择性地忽视了他的反应，淡然地笑了笑，“确实好久不见了。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当……当然！”韦小舟连忙整理好表情，“小……小辉的病也治好了！我超级高兴！”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去。甯安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这才发现有一名少年地躲在他背后，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往这边看。
　　那少年皮肤苍白，头发齐肩，似乎许久没打理了，所以发梢卷得有些乱。不过他的眼眸十分明亮纯粹，好像刚出生的婴儿那般，未沾染尘世的一丝阴晦与污秽。甯安稍稍弯下腰，温柔地笑道：“你就是韦小辉吧？”
　　韦小辉呆呆地盯着他，细若蚊鸣地说了一句“你好”，便收回视线，将自己完全藏在了哥哥身后。韦小舟不好意思地说：“对、对不起，甯组长。小辉他……他怕生。”
　　“没关系。”甯安自然没心胸狭隘到会对此介意，相反，他十分欣慰韦小辉终于摆脱不见天日的压抑生活，能像常人那样自由外出了。不过，有一点他不是很清楚。
　　“韦小舟，你刚刚说小辉的病被治好了。”
　　“是……是的。”
　　“谁给他治的？”
　　“宋研究员！”
　　“是沈院长生前的助手宋唯吗？”
　　“对……就、就是她！”
　　一听见“沈院长”，韦小辉倏地浑身一抖，抓紧了韦小舟的衣服。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甯安也就放弃了追问——他本想向韦小辉打听一些关于沈连寂的事，但如今看来，还是不要多嘴为好。这时，钱婉带着剩余两位组员——绳藤和乔无艳来了。
　　绳藤看上去仍然和以前一样，像负重两百斤般地严重驼背，脸上不见一丁点活人应有的阳气。乔无艳照旧戴着一个画有叉叉的黑色口罩，站在一旁冷着眼神，沉默不语。
　　钱婉上前打招呼道：“你好，甯组长。”
　　“你好。”
　　二人握手过场，立马进入了正题：东湖作为燕川市的著名景点，人流量一直比较大，即使到了晚上，也依旧摩肩接踵。然而昨夜，湖岸边却莫名其妙地裂开了一条口子，几名游客未注意脚下，故一不留神掉了进去。虽然警方立刻派出了人手进行搜救，但救援人员进到裂缝中后很快就失去了联络。因此二组的任务，就是查明那条裂口突然出现的原因，解救失踪的游客和救援队，并且由于三组此次扮演的角色是监督者，所以全程不会涉入干预，除非遇上紧急情况。一一说明清楚之后，钱婉也就下令出发了。
　　封锁起来的东湖，不再是千里人头、万里人声的景象，而是一片清幽秀丽的自然风光。只可惜一行人到此的目的性太强，实在无法静下心来好好欣赏一番。钱婉走到那裂口旁，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裂缝的长度大约两米，宽度刚好够一人。乍一看，仿佛巨人用斧头砍出来似的。不过奇怪的是，裂缝下面并不是土石，而是一片大好阳光也无法照亮的黑暗，好似深不见底。出于谨慎，钱婉先拿探测器探测了一下，却见屏幕上的数字突然狂飙，随后干脆死机了。
　　“这样看来，必须得亲自下去，才能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她想了一会儿，让韦小舟和韦小辉留在地面上待机，让绳藤和乔无艳和自己一块儿下去。
　　“你和我也下去。”甯安对应月道。
　　应月一副“我听不见我听不见”的模样。
　　带上必要的装备，钱婉率先往腰带上扣好安全绳，纵身一跃，跳进了裂缝。紧接着是乔无艳和绳藤，再是甯安和应月。眼前的场景，迅速由宁静的东湖变成黑暗，随即又在一阵犹如坠入漩涡的天旋地转中，一片猩红色的天空赫然占据了整块视野。意识到自己等人正在空中做自由落体运动，甯安马上卷起一股气流，把所有人平安送到了地上。
　　这里的情形，很难用一两句话形容：巨大的深坑沉眠于前方，形如手骨的枯木不均地分在坑的边缘，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臭味和腐味；放眼望去，尽是坍圮的废墟，宛若末日的绝境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甯安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感觉这地方应该属于另一个世界，而且绝对不能轻易入内。钱婉试着用对讲机联络了一下留在上面的人，但没有回应。
　　手机也没信号。甯安四下望了一圈，发现了一具尸体。
　　之所以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判断他已经成了尸体，是因为他的四肢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大片的血迹令其周围的土地红里透黑，颅骨直接扎破了头皮。不过从他的表情却只是有点惊讶、慌张和害怕，瞧不出痛苦，可见他在落地之后当即死亡，抑或是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甯安走过去看了看，说：“是失踪的游客之一，应该是掉入裂口后坠下来死亡的。”
　　“那儿也有。”钱婉抬手指了指。
　　从着装来看，这个人应该是警方派下来的救援队，只不过一进入裂口就遭遇引力吸引，身上的安全绳被扯断，又从高空坠落，这才没了性命。于是钱婉命令绳藤和乔无艳到附近搜索，又找到了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如此一来，还差一个救援队的人。”钱婉问，“这周围都找遍了吗？”
　　乔无艳答道：“找遍了。”
　　“难道掉到别的地方去了么？”钱婉思索片刻，下令道，“绳藤，你先把尸体送到上面。乔无艳，你留下来和我继续搜查。”
　　绳藤默默取下背包，将五具尸体装进尸袋，开始了搬运工作。望着渐行渐远的钱婉和乔无艳，甯安御风飞到半空，俯瞰起这座衰败的城市来。
　　方才在降落的过程中，甯安就已经有所怀疑，但他还不能百分百肯定，所以需要再确认一下。而这一番俯瞰，令他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虽然和原来的样子大不相同，但这里，确实是燕川市。
　　“我说，这没了水的东湖有那么好看吗？竟然都看呆住了。”
　　听到应月揶揄的声音，甯安落至地面，一本正经地问：“你知道这儿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应月似笑非笑，也不晓得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过，那条大裂缝，肯定不是自然产生的。”
　　“你有线索？”
　　“讲人话就是，那裂缝是一道‘门’，一道连接这里和我们的世界的‘门’。”
　　这一点，是一目了然的事实，就算应月不说，甯安也能理解。但这道“门”究竟是被谁用什么方法开启的，才是问题的关键。这时，钱婉那边传来了动静。
　　她们在一座倒塌的建筑物旁找到了最后一名救援人员的尸体。与前五位死者相同，他的衣服上沾染了大量血液，后脑勺深深地凹陷进去，令人不忍直视。可不同的是，他浑身上下有许多泥巴，而且背下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渍，显然是在死后被谁拖到此处的。
　　甯安用手指捻了捻尸体身上的泥巴，一回头，看到这一带的路上的确多泥。然而让他费解的是，这些泥巴的痕迹均是呈长条的带状，歪歪扭扭，数量极多，仿佛马车碾过后留下的轮印，但这四周根本没有泥土或是植物，那么它又是从哪来的？
　　就在他专注思考之际，伴随着一股浓烈的泥腥味，一个黑影倏地从天而降，笔直地向他落他去。甯安闪电般回过神来，侧身往后一退，完美躲了过去。他定睛一看，这才看清那黑影的真身竟是一个匍匐在地的泥人。
　　那泥人空具人形，不见五官，奇长的四肢弯曲成九十度支撑着纤细的身躯，与其说是像人，倒不如说更像一只蜘蛛。它以不存在的眼睛紧紧盯着甯安，猛地同手同脚地向前蹿了几下，借势扑了上去。甯安不想在它身上浪费时间，直接一记气流把它削成了泥浆。
　　其余三人也同样被泥人缠上了。钱婉镇定地“砰砰”开了两枪，将其打成了若干块泥团。乔无艳指挥着西瓜刀从四方夹击，眨眼间把它切成了三段。唯独应月这家伙被勾起了奇怪的兴致，偏不发动他那能瞬间把人化成血浆的本事，反而来回躲闪来自泥人的攻击，像在挑逗小狗似的。甯安看不下去，替他出手解决了。
　　“各位，可别就此松懈下来啊。”应月似乎心情格外好，事不关己地提醒道，“刚刚那几只，连热身都算不上呢。”
　　闻言，甯安抬头一瞧，只见无数泥人如雨般落下，覆盖住了狰狞可怕的天空——
　　“这……这绳子……”
　　等甯安一行人下去之后，韦小舟因为不放心，就朝裂缝里喊了几声，迟迟的毫无回音令他更加忐忑起来，于是用手拉了拉安全绳。然而不拉不知道，这一拉，他才发现安全绳全部断了，遂趴下来，使出全身力气呼唤甯安和钱婉的名字。一直坐在车里暗中监督的施杨和欧阳尧旭察觉到不对，连忙下车跑了过去。
　　救援队失联前，他们的安全绳也断掉了，而且从断口的样子来看，像是被蛮力扯断的。可当时守在裂缝口旁的人没发觉任何异常，这回更是如此。一想到这里，欧阳尧旭就急不可耐地想跳下去，但被施杨制止了。
　　“甯安他们肯定遇上情况了！”欧阳尧旭焦急地道，“绳子断了，人也联系不上，你还阻止我干吗？！”
　　施杨淡淡地道：“救援队只是一群普通人，但甯安他们不是。有情况，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应付。”
　　“那万一这情况是他们也应付不了的呢？”
　　尽管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施杨相信甯安的实力。更何况，还有钱婉在。当然，他也不会无限期地等待下去。正当他想说先等待二十四小时的时候，一个头发的脑袋突然钻出裂缝，把欧阳尧旭吓了一跳。绳藤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探出身子，轻轻落到了地上。
　　“下面怎么样了？”施杨问。
　　“找到了五具尸体，差一具，他们还在找。”
　　话音一落，五个尸袋缓缓飘上来，整齐地排列在了地上。欧阳尧旭不敢作死去碰，离得远远的，“那他们没事吧？”
　　“没事。”
　　说实话，欧阳尧旭并不信任绳藤，也不相信应月那个混蛋不会故意给甯安找麻烦。不过从他带上来的尸体来看，他应该没撒谎，也就没再说什么。施杨打开其中一个尸袋，简单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尸体，说：“我们会让人来处理的。”
　　绳藤交完差，正想重新下去，却惊愕地发现那裂缝居然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这……这怎么回事？”欧阳尧旭慌了，奋不顾身地跪下来，用双手拍打裂口原本所处的位置，同时嘴上大喊，“甯安！甯安你听得见吗？甯安！甯安！”
　　施杨也愣住了。毕竟这变故发生实在太快，完全猝不及防。韦小舟害怕地问：“甯……甯组长他们不会就……再也、再也出不来了吧？”
　　“放你的狗屁！”欧阳尧旭吼出了他此生骂得最难听的一句脏话，他气恼地一拳砸在地上，转头问施杨，“怎么办？难道把这块地掀了吗？”
　　“恐怕没用。”绳藤淡漠地说，“那下面是另一个世界，即使挖穿地心也挖不到。”
　　“那到底该怎么办？”欧阳尧旭后悔得要死，刚才就应该别管施杨直接跳下去。不过他也清楚以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即便下去了也只能拖后腿，于是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你说，我听你的。”
　　施杨沉默了一会儿，“既然那裂缝出现了一次，就有可能出现第二次。只要找到制造出他的人，就能让甯安他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