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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问鼎(上) 他知道父皇 ...

  •   又一个冬天到时,衍州来了个戏班子。这个班子走南闯北,四海为家,不要钱,就要一口吃的,在大朔江南地方很受欢迎。以往只有有钱人家才能看戏,想不到乱世不用付钱也能看戏,是以他们一到,无论是流民还是城中百姓都盼望能听上一听。

      这几日来到衍州,用废弃木头和石头简单搭了个台子,在城外唱了几天,百姓热诚欢迎,于是路云中便叫他们入城,在城内又唱了几天。但凡出场,必万人空巷,街道熙熙攘攘,挤满看戏的人。人人对其赞不绝口,甚至希望他们住下,能够天天演、天天唱,唱到天下太平。

      路宜从来没听过戏,段知燕和郑思君带他去见世面。一路上也赞不绝口,一个劲儿说那些个戏子打扮起来真是漂亮。不过也怪,世道如此,千万人冻饿而死,这个戏班却看着红光满面,不像是吃不起饭的样子。这世上就有这么多愿意用一顿饭换一场戏的人?

      郑思君笑着说,吃不饱饭的人是多,可无论什么世道,也一定会有不愁吃穿的人,无非就是吃得好不好而已,用一碗饭或者一笔银子请戏班唱个戏,还是出得起的。没有大鱼大肉,可仍有精米白面,就算颠连重弋打进家门,他们家里还能囤着新鲜果蔬,藏两三个月也不会饿死。

      路宜说道,两三个月以后呢?郑思君说,投降啊,还能怎样?家里只是没有吃的了,又不是没有钱。把那些个古董往外一卖,白花花的银子照样流进口袋。这天下大半银子在官府手里,小半银子在他们手里,缺谁也缺不了他们吃穿。段知燕在旁边听着,闻言笑道,我听说现在数城百姓都竭诚相待,就盼将军速速攻城入主。不过,各地官员富户都相当不满,日日求神拜佛,盼着咱们赶紧打败仗呢。路宜也笑道,好吧,若真能求下天兵天将,败也就败了。若不能,可就只能怪自己心不诚,怨不得别人。

      戏班子在城内唱了几天,大家就跑出去听了几天。没听过的人怕没几个,其中就有齐娘子。她依旧雷打不动来收布。有次顶着台上花旦婉转的声音赶来,也不多说,一心一意只做生意。

      楚歌很是好奇,这日忍不住问她说,他们都去看戏,你不去吗?齐娘子说,哦,我不去。楚歌问,你不喜欢听戏?齐娘子淡淡地说,我不喜欢看那些个戏子。有手有脚,却偏要去跑江湖卖身。

      楚歌愣了一下,好半天才说,也不要这么说吧,都是讨生活。齐娘子抬头看她,似有无限怨气,说,是啊,都是讨生活。有人的生活是靠自己织布卖钱,有人的生活是反抗,有人的生活却就是凭一番容貌不劳而获。大家都是讨生活。

      齐娘子不想和她多提,忙完便告辞。后来楚歌才在别人扯闲篇时知道,齐娘子那个死掉的丈夫虽然是死于山匪之手,但生前亦拿做生意的钱去戏园子偷偷捧了个女戏子,被戏子迷得神魂颠倒,对其予取予求,近乎散尽家产,后来竟一门心思要把她迎进门做小妾。

      齐娘子和他闹过多次,从家里闹到街上,又闹到戏园,搞得满城皆知。丈夫活着的时候,戏子浓情蜜意,巴不得一颗心都扑到他身上;丈夫命丧黄泉后,她又翻脸翻得比谁都快,很快又攀了另一个富户,齐娘子找她要之前丈夫花在她身上的钱,她一分也不认。搞得齐娘子连她和所有的戏子都一起恨起,说他们最是不知羞耻,无情无义。

      楚歌问,那个女戏子后来怎么样了?那人说,后来被一个大户赎出戏园子,做了人家的小妾,就不知去向了。现在还活不活着也说不准。又叹道,哎,下九流就是这样!人不是自己的人,命不是自己的命。攀个高枝儿也必不长久,主人家想卖就卖,想丢就丢。到头来还落不得个好声名!

      后来楚歌过路时看到那个戏班子在搭台唱戏,便也常想,若当时真的松口让燕燕跟着临花宴学戏,想必现在也已能登台了。她现在又会怎样呢?

      想起,她便后怕,又感慨幸好自己当年没有准许。她现在不去听戏也是因为当年和临花宴的纷争让她难以忘怀,一看到唱戏的她就想起临花宴,心绪久久不能平息,故而向来敬而远之。此事只有她知道,包括段知燕在内,也对往事不甚明晰。

      路云中倒是也一直没去看过戏。一是因为忙,二也是因为他从小怎么读过书听过故事,许多戏都听不明白,生怕露怯,索性就不去。不过路宜常去看,回来添油加醋夸上一番,尤其对他们戏班的当家正旦赞不绝口。一来二去,搞得路云中也很好奇,问叫什么?路宜说,我不知道。哎,哥,我是去看戏的,又不是去看人的。我打听这个干什么?

      路云中哭笑不得道,别人看戏就是冲着看人去的,就你为了听故事,也不嫌丢脸。不过还是在心里种了种子,后有一日,他得了清闲,恰逢冬至将近,就搭了个台子,请戏班到楚歌家中。楚歌不在意,不过孩子们很喜欢,她便也随他们去了。

      大门洞开,戏班子在寒风中唱了十几日的戏,总算有个正儿八经的戏台,都很高兴,厅前堂后一派喜气洋洋。收拾得当后,先唱了几折喜庆的戏,又叫他们点。结果五个人里只有段知燕和郑思君有点水平,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又都让步,说让他们捡自己最好的唱。

      班主笑道,小的们常年行走江湖,多唱的是苦情戏,只怕要冲撞贵人们。楚歌对戏不太热衷,见左右两边都等着她发话,便只好说,没事,唱吧。你们唱得,我们就听得。

      见她如此发话,戏班也不好说什么,到后面准备。不多时,一个女伶一身朴素,脚踩莲花,挥几寸雪白水袖,手捧玉杯,窈窈窕窕上得台来。神情似悲似喜,似哀似叹,双目含泪,面容虽憔悴,却仍顾盼生辉,唱:

      恨悠悠盼不到的故里,
      冷清清守不彻的宫宇,
      杳冥冥望不见的长安,
      高渺渺上不得的黄金陛。
      白日低,浮云又重辟,天高怎诉胸中意?
      千古伤心,一腔冤气!

      女伶嗓音清亮婉转,如一束寒冷月光破开云层,忽而满地静默,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默不作声。女伶竭尽所能,声泪俱下,每一声都传遍厅里堂外,说是动地惊天亦不算夸张。

      一怨我生不逢得平世,
      二怨我死不见个亲戚,
      三怨我葬不上得先茔,
      四怨我祭不着的漂流鬼。
      空自悲,此生如过隙,东君枉付多娇体!
      算却繁华,浑如梦里。

      路宜小声说,这讲的是什么?郑思君也小声说,前朝有女名作刘无双,父亲被诬下狱,她自己也被没入宫廷,颇受苦难。后来她表哥想办法让她假死出宫,手里这杯酒里面放着的就是假毒药。段知燕说,那她哭什么?郑思君笑着说,笨呀,救她的人知道这是假毒药,可她却不知道!

      路云中在一旁突然说道,世上真有这种假丹药?能让人与死去无异、实则后又能复生?郑思君说,我也没见过,不过世上无奇不有。路云中若有所思。转头看去,却见楚歌眉头微皱,脸色不是很好看,盯着台上的女伶,一动不动。

      女伶目光吊起,悠悠看她一眼,将玉杯端至唇边,又唱:

      谁怜我父死在都市,
      谁怜我母死在幽闭,
      谁怜我夫君漂泊天涯,
      谁怜我阖门都散徙。
      春正迷,寂寞花无主,伤心不见春风美。
      只有孤冢年年,草痕交翠。

      到这儿,她似是悲从心起,泪水涟涟。她唱得伤心,连带路云中都有几分动容,低声对楚歌说,这临花宴能在万众伶人中占据自己的一席之地,确有她自己的能耐。楚歌惊道,你说她是谁?

      撤台后,戏班作客府中,两人请他们吃了顿好饭。戏班众人也很少能得如此境遇,大快朵颐。只有临花宴吃得很优雅。她卸了妆,仍有当年清姿隽逸,只是在这柔美中也多了几分妩媚。她像上台一样袅袅婷婷走到楚歌面前拜下,柔柔地说,贱妾拜见夫人。

      此时此刻,与当年两人不欢而散时,已是天壤之别。楚歌坐在主人位,看她行礼,心中竟然既没有痛快,也没有怨怼。她只是觉得很陌生,仿佛台下站着的不是临花宴,座上的这个也不是她楚歌。

      楚歌万没想到还会在这里见到她。几年过去,临花宴风韵依旧,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无法掩饰的疲惫。此时屋内只有两人,楚歌让她坐下,问她为何会来到衍州。临花宴说,我可不是特意来的衍州。我们这些江湖人,能有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恰好路过此处而已。她别开头,挑眉看向楚歌,说,不过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原来这位名满天下的义军首领的夫人就是你呀。

      楚歌说,别乱说,我们还没成亲。临花宴说,那可不好了,咱们都到了年纪,早该成婚。他对你有意却不肯给个名分,和那些个男人也没什么差别,只想玩玩而已。哎,楚歌,咱俩也算老交情,我多劝你一句,你可得多长个心眼,小心日后忙忙碌碌一辈子,反做了他人嫁衣裳。

      她面容恳切,语气却满是嘲笑,楚歌很是不满。只是不欲与临花宴争口舌之先,淡淡地说,我的衣裳是给谁做的,我自己心里清楚,不烦你费心。最开始临花宴的茶是她亲手加的,如今也不愿为她费心,叫守在外面的路云中的亲兵进来帮忙添了茶。

      临花宴看她姿态从容,神色镇定,俨然一副主人情态,早无之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感觉,有些恍惚。她又叹口气道,唉,刚才我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想,初见面时,咱们都是苦命人,如今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你已有了爱侣,我仍孤身一人,心中凄凉。我说了不好听的话,你不要怪我。

      楚歌说,你的秋振翎呢?她一想,今日的确没在戏班看见秋振翎。她本以为秋振翎今日有事没能来成,临花宴却说,不要提他了。楚歌说,几年前,我记得他便说过你们婚期将近。怎么,他没跟着你来衍州么?

      临花宴神色恹恹,不愿多言。她站起身,在堂屋内转了一圈,眼底满是羡慕,感叹道,真是神仙光景。我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人生果然无常,你几年前在荒野逃难的时候,应当也没想到能遇到这样的贵人吧?楚歌本想和她解释一下自己与路云中曾经的过往,但又觉得不必同她说太多,便闭口不言,只说,是啊,那时我当然想不到,世上还能有对我这样好的人。

      临花宴见她兴致不高,胆子也大起来,凑近主动说,可这男人一旦有钱有权,就会变心。到时候,这好东西又要都给谁,那可就说不准了。

      楚歌说,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临花宴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楚歌姑娘,咱们两个也算是老相识,就是算不得知根知底,也知道彼此到底是什么人。我知你面慈心善,你也知道我,这辈子不求财不求富,就求一个安身之处。这世上,是个男人就要纳妾,姑娘你以前在大户人家住过,你也知道。你看将军绝非池中物,日后必有泼天的富贵,纳妾自是少不了的。宠妾灭妻的事情也不少见,到那时,若是没个人帮着姑娘,姑娘该有多寂寞呀。

      楚歌已经大致猜到她要说什么,明知故问,所以你想……临花宴笑逐颜开,说,姑娘真是聪慧。别人和你不是一条心,指不定要害你。可我不一样。我们都和段家有仇,那我们就是朋友,若你允我做个小妾,我一定爱你敬你,不与你争,也不说你半点不是。日后有了孩子,我的孩子也一定不和你的孩子争半分家产。等将军日后家宅渐大,你我联手,还能挡住居心叵测之人,如何?

      半柱香后,临花宴被赶出堂屋。两个亲兵一左一右,不让她再进,她也不生气,只梳理了一下头发,又朝堂屋看了一眼,说,我是个戏子,你讨厌我,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丧门星,觉着我是个不要脸的人,我都认。但你也别装得自己有多清白,你就等着瞧吧,天底下男人都一个样,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

      侯言的幼子侯岱年方六岁就成了新淮王。不只有侯岱,四周也言语瑟瑟,不知可否,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未来要走向何方。

      侯言死于朝花岗,具体原因不详。没人知道为什么淮王会大晚上突然出现在对方的营地,谈秉派人前去质问,路云中一口咬定他不知道,只说当时夜深露重,看不清是侯言,误当成賊人捕获。谈秉有意说他是用计诱侯言而去,路云中说是他用计将淮王骗来,双方僵持不下,谈秉趁机立了新王,暗地里以新王的名义同朝廷求和,提出就此归顺,可助朝廷剿贼。

      谈秉降书送上,立即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一部分人想受降,另一部分则坚决不许,认为这是诈降。淮王此前多次诈降,朝中很多人都知道这应当就是谈秉的主意。此人阴险狡诈,颇多阴谋,此前剿匪时不少将领都在他手里吃过亏。因此,纷纷扰扰不绝,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淮王现今风头正盛,怎么可能投降?又有说,他谈秉曾也是富家子弟,跟着一群土匪东奔西跑,也许早就厌了。侯言已死,就是他来掌家,自然要来献殷勤。

      下面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太子康愈坐于其上,眉头紧皱,很是不悦。永昭帝病情加重,已时日无多,目前便是太子监国。

      太子年过不惑,已做了二十余年太子。父皇虽身体虚弱,但却仍攥住权位紧紧不放,康愈也很是焦急。

      他担心自己做不了多少年皇帝,也担心自己来不及给后人铺路,几个兄弟会将他儿子的皇位抢走。三弟康忻和六弟康悦都已成人,对此位置虎视眈眈。听闻父皇病重期间,梁贵妃和陆淑妃天天借照顾皇帝为名,给永昭帝吹枕边风。他知道父皇耳根子不软,也知道他的心不软,可他最怕的就是那颗冷硬的心。永昭帝当然不会改变想法,但他早晚会怀疑儿子是否忠诚。永昭帝脑子又不清醒,他不知道父亲可能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出什么。

      但其实康愈也明白,最重要的,不是永昭帝多疑,而是他康愈也实在不干净。这么多年为积攒权势、敛聚财富,卖官鬻爵已成常态,若叫永昭帝知道,指不定他会怎么恼怒。当年威州一事便险些暴露,幸而层层皆替他隐瞒,才不至于东窗事发。永昭帝也许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那个被砍头的小官和他究竟有什么关系,与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各地贼子又有什么关系。

      大臣们吵得面红耳赤,也没吵出个所以然。只有一人在旁侧一言不发。康愈未做决断,安抚大臣们几句,便下了朝,临走前对太监说,叫段大人朝后来御书房议事。

      不久后,段敬山奉命前来。至于为何叫他而来,二人心知肚明。康愈也不过多寒暄,上茶后,便直截了当说,谈秉此番投降,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段敬山道,若此贼当真情愿投降,对殿下扫除南方贼子将是极大助力。康愈说,好了,现在御书房只有你我两人,你莫要弯弯绕。你大胆地说,就算说错什么,孤也不罚你。

      段敬山这才起身,恭敬行礼说,臣并非担心出言不逊,只怕失误花眼,误了大局。但既然殿下开口,臣便斗胆而谈。依臣看,谈秉此言,七分真三分假。

      康愈道,仍有七分真吗?段敬山说,不错。谈秉此人,心狠手辣,狡诈多疑,走一步看三步,若不安排好之后路数,绝不出手。此前诈降多为侯言率众,很少有谈秉出面,也许并非他的打算。如今他主动提出要投降,很明显是因为有求于朝廷。现下南方路氏风头正盛,臣想,谈秉是想借大朔之手,一同除掉路云中。

      康愈沉吟片刻,说,也是。路云中虽格外顽固,但到底是贼。论军士之强盛、武器之精良,当然比不上我大朔。段敬山说,正是如此。康愈说,可如此一来,就算是南方平定,谈秉岂不又会反我?段敬山笑着说,殿下所虑极是。既然如此,我们便让他来不及反。只要能平下路云中,杀个谈秉还不简单?

      康愈说,孤只怕他诡计多端,本次投降也不要留后手才好。段敬山说,臣也是这个意思。侯言死了,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殿下可派人叫他谈秉把侯言的人头送上,我们才能相信。

      康愈狐疑道,就送到京城来?段敬山说,对,就送到京城来。否则朝廷如何确定谈秉确已掌权、侯言当真已死?

      --------

      段敬山回到家中,先听到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段凌关正在院子里玩乐,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潘锦。潘锦不住地说,大少爷,大少爷,小心一些,不要磕着碰着。两只手护在段凌关身边,像竖起两道柔软的屏障。

      段敬山一进门,欢笑和嘱咐都消失了。段凌关有点担心父亲训斥,停了步子,不敢多说。潘锦忙从后赶来,行礼迎接,说大人。段敬山看也没看她一眼,对段凌关说,你母亲呢?段凌关说,母亲在书房读书,让姨娘带着我出来玩。段敬山淡淡地说,以后,让你母亲带你出来玩,不要和她在一起。潘锦脸色一霎变得惨白。段敬山领了段凌关,转身离去。

      郑华年果真在书房。她坐在窗边,手捧一卷诗词,正细细读着。段敬山叫下人把段凌关送回房,一进门,先坐下喝一大口茶,说,以后,不要让潘锦带着孩子出来玩。春满还小,要多读书,多见世面,而不是跟那种人天天混在一起。

      郑华年看他脸色不好,便猜到一星半点内情,为他添满茶水,才温声说,好啦,我知道。你回来就胡乱发火。到底怎么了?又在宫里和人吵架了?段敬山说,吵架算不上,只是心中憋火,难以发泄。又说,满朝文武,对一反贼亦如此唯唯诺诺、不敢出手,真是丢人!郑华年道,唉,他们一直这样,夫君又不是不知道。当年纵容颠连重弋在中原烧杀劫掠而不敢阻拦,今日定也为几个农民手足无措。夫君若气,伤的只有自己的心。

      段敬山说,我也不是气,也不是伤心。他神色灰败颓靡,张张嘴,想同郑华年倾诉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出口。

      段敬山的心思究竟是什么,他自己比谁都明白。他不气文武百官不顾江山社稷,也不恨他们将黎民百姓视若无物,今日归来,满腔怨气,只是因为那个久攻不下且其势愈盛的人是路云中而已。这个人轻松占有了他得不到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过上了他拼尽全力也无从触及的生活,痛苦和愤怒在他胸中熊熊燃烧,忌恨窜上心头,无时无刻不占据他的内心,让他根本不能装作它不存在。

      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成亲了吗?她有孩子了吗?她仍住在那个可以为她遮风避雨的房子里吗?她的生活是怎么样呢?她是快乐还是郁郁寡欢呢?那个人、那个人能给她梦寐以求的幸福吗?

      几乎每一个问题都伴随着绝望,提醒他永远也不可能再与楚歌相见,而这一切不必多说,当然都是路云中造成的。如果当年他没有和他爹他弟弟经过段府,楚歌当然不会认识他。如果他依旧老老实实做他的老百姓,他段敬山自信自己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楚歌回到他的怀抱,无非就是耗费一些时间而已。他可以给她钱,给她幸福,给她名分,而这些原本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另一个男人也行了,他再也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这才是他最记恨的事。

      段敬山表面不显,心里一派冰冷,想,你也别得意太早。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然后将本来属于我的那些都夺回来。

      一只手落到手背,阻断他的思绪。郑华年将他紧握住茶杯的手指一根根轻柔掰开,又将他的手盖进掌心,无声安慰。段敬山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将茶杯牢牢握进手中。

      对于他的真实想法,郑华年一无所知。一想到妻子只当自己是为国为民而忧心,段敬山的怒火忽而消解,满心都是愧疚。他长叹一声,回握住郑华年的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安慰,说,罢了,不说这个。父亲今日如何,可好些了?

      郑华年叹道,还是那样,不见得多好。大夫今日又来,只说吉人自有天相,走一步看一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问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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