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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离心(上) 然后,我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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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天没有精神。换做以往,六月天里,要么狂风骤雨,要么艳阳高照。今日太阳和云都恹恹的,像被扼住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城里城外笼罩在一片阴云中,云的末端却像是虚空的一点,走进其中便流入其中,无法脱出。
段知燕提着马鞭,走在大街上。街道两边是各种各样琳琅满目的小摊,路云中占下一城便会重分此地土地、放开城内买卖,很快便欣欣向荣。人人脸上都挂着喜乐。逢人就说,想不到还能有这样的日子,本来以为都要死在蛮人的铁蹄下。战乱太久,百姓头顶全悬了一个叫颠连重弋的阴影,甚至都已经再惧怕,只等着该到的那一天随时到来。
如今这一天倏而远去,人人松了口气,又有些茫然。
段知燕就走在这阵雾气蒙蒙的茫然里。她平素最喜欢逛这些小商小贩,买点什么东西,今日却毫无冲动。她心烦意乱,马鞭在手里咯吱作响,恨不得抽上一顿什么出气。
她的确有心事。原因在前不久,路宜同郑思君吵了一架。话头是郑思君提起的。两人原本好端端说着兵法,不知怎的,突然提起师从何人来。路宜说他的兵法都是路云中教的,郑思君则说他的是郑文柏教的。这么多年,为了避免他伤心,几个人都很少提到郑文柏。如今听他主动说起,路宜还有些惊喜,说,不愧是郑大将军,早早地便要将一身绝学传给子女。郑思君却不咸不淡地说,是啊,谁想到他死得这样早,没来得及把所有本事都传给我。
路宜一下懵住。段知燕也吓了一跳,连忙打圆场说,郑大将军是为民而死,但实在年轻,去得真是可惜。郑思君说,我母亲便不是为民而死?他说话有些夹枪带棒,路宜和段知燕都不太敢说话了,对视一眼。郑思君手里还攥着书,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突然将书一丢,冷冷地说,算了,和你们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说完就想走。段知燕此时已是火气上头,莫名其妙被他呛了一通,大为不悦,也冷冷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不是那个姓徐的又去找了你,就是姓侯的给你写信,又说些不入耳的屁话。郑思君脸色一变。路宜忙说,好啦,好啦。今日思君心情不好,咱们不要起争执,知燕,姐姐不是说叫你练完武就回家?你快去吧。说着又去拉郑思君,要说两句软话,结果郑思君脸一翻,将手用力一甩,看也不看路宜一眼,转身离去。
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到大,就算有过矛盾,也是孩子们之间的小事,向来搬不上台面,今日闹腾,明日就能重归于好,何时有过这样大的危机?段知燕更是从来没被郑思君这么对待过,一时心中又困惑又恼怒,一股子郁气在心头打转。她望着郑思君走远,大声说,他怎么啦?近些日子全在犯病!路宜沉默半晌,长叹一声说,我只怕猜到了,却不敢告知别人。段知燕说,你也别告诉别人,告诉我就好了。路宜苦笑道,告诉了你,不就相当于告诉姐姐和我大哥?段知燕又不高兴了,说,怎么,你也和他一样,有不能告诉长辈的秘密?路宜说,非也。只是说了得要命,要的不是你我的命,也不是思君的命。而是另有其人。
后来无论段知燕怎么磨,路宜都不肯松口。她揣了一肚子气,一口气从军营跑回城中,只想跑到楚歌身边与她好好抱怨抱怨。不料不远处忽而出现一大群人,中间围着什么,看不真切。段知燕生来爱看热闹,挤上前去,发现是一个摊主捉了一个小贼,正要把他扭送官府。
小贼穿一件破衣,头发糟乱,面色惨白,虽身处盛夏,但衣不蔽体,也看有几分可怜。脸上已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血,被打得啊啊直叫,叫声也已沙哑,明显已挨了不短时间。摊主拿一把小鞭,照着后背连抽数下,嘴里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偏学偷鸡摸狗,老子今日就替你爹娘好好管教管教你。小贼只道啊啊地哭,唾沫星子喷得到处是,听到爹娘倒有了点反应,含含混混说,我早没爹娘,早没爹娘了。
周围人群虽然没有叫好,却也无人阻止。十几双眼睛静静望着正中央的小贼,直到他被鞭得到处乱滚,呼叫声也小了下来。眼看已经趴在地上不能再动,摊主竟然还要挥鞭,段知燕连忙挤进最里层,说,好啦,打成这样,老板你也算消了气吧?他偷了什么东西,至于这样直接打死?
摊主一瞧是段知燕,立即放下鞭子,赔笑着说,原来是段小姐。这小子手不干净,偷小店的银子,被小二抓了个现行,这不,还是太生气了,才动用私刑,不该,实在是不该。
路云中占领衍州后,的确曾广发布告,要求不可用私刑,一律交由官府处置。但天高皇帝远,大朔治下向来官府不欲管这些小事,私刑已成风气,一时半刻也无法完全扭转。段知燕看了一眼摊主,见他神色惶恐,也没发难,叹一口气,问清这小贼偷了多少银子后,从怀里摸出银子丢给摊主,自己叫人把小贼送回家中。
路上,她观察这个小贼,看他虽然已经鼻青脸肿,但依稀也能见得生得蛮秀气。只是耷拉着头,有进气没出气,已经快死了。走着走着撞到路宜。路宜连忙将人送去医治,好在年轻,又送来及时,勉强捡回一条命。
楚歌听闻此事,也赶来查看情况,见人没事后才松了口气。小贼的脸已经被擦净,看着也就十七八年纪,瘦骨嶙峋,已脱了相,新伤叠着旧伤,眼下有两团极深的乌青。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看他好像有点眼熟。路宜说,巧了,我也看他有点眼熟。段知燕这时也在旁边说,我看他也有点……路宜笑着说,怎么,你也见过?好啊,既然咱们三个都见过,那我就去找我大哥和思君来,看看他们见没见过。段知燕说,叫将军来就是了,别叫那个倒霉鬼。真烦人。
他们两个在斗嘴,楚歌趁机仔仔细细端详小贼的容貌。她越看越眼熟,此种感觉不仅摆脱不去,反而愈加心悸,令她有些不安。路宜见她不语,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说,啊,这不是他!
楚歌忙说,是谁?结果经由路宜这么一叫,她眼前也骤然明朗,多年前回忆历历在目,也不由惊叫,是他!
这正是当年帮她和水儿给路家送东西、又帮她和段知燕逃出江南的卫小五。她大惊失色,立即软了四肢,几乎要晕倒过去。段知燕连忙抱住她,问路宜说,他是谁?路宜也不知如何解释,呆站在原地,望着卫小五满脸的伤痕,如同又望见当年桥洞内外满堂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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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小五和路宜差不多年纪,只是处境天差地别。他已疯了。再没当年在城中痛斥路云中的机灵劲儿,脸色惨白目光呆滞,更多时间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脚。给他什么食物他就吃什么,不是食物的,就尽量往自己身上盖。楚歌给了他一个烛台,他也放到自己肚子上,她便不得不把它拿下来,重新给他介绍。
楚歌说,这是烛台,可以亮的。卫小五说,烛台。楚歌说,点起来晚上就不害怕了,好不好?卫小五说,不害怕了。楚歌说,唉。卫小五反倒笑了,说,唉,唉。他学着楚歌的语气,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里面却很少有仇怨。楚歌望着他又笑又叹,又心中悲苦。她看着卫小五,他已经长大成人,可现今却依旧保留比孩子更加年幼的心灵。眼前又浮现卫小五当年挤眉弄眼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下一派惨然。
路云中得知段知燕无意救回了卫小五,也忙来探望,见状同样默默无语。只有段知燕对他已全无印象,闻言懵懵的,听不明白他们也在说什么。楚歌知晓卫小五于她也算有救命之恩,却不知是否应当详细解释,只得将当年南城门钻洞的事告诉她。可惜段知燕只记得与家人分别,已不记得卫小五,神色总是怔忪。到底,她没有楚歌和路云中这样充沛的情感。
只不过她望着卫小五,总是非常好奇,好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又是第一次与他靠得这样近一样。对此,楚歌曾和路云中商议过。路云中说,我想,这件事没有必要和她解释得太清楚。这是我们的恩怨,若要叫她背上包袱,只怕对她也不公平。
楚歌叹气说道,不公平是注定的。我们拖家带口从城里跑出来,有幸过上这样的日子,可他却遭此劫难。当然不公平。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半天后,路云中才低声说,这是上天无德。楚歌唔了一声,抬起脸来,路云中却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方,目光悠远。他们都明白战乱从来都不是几年就能结束的事。路云中喃喃说,然后,我终有一日会终结它。
卫小五被段知燕救回,虽然在当夜捡回一条命,却在五日后突逢高烧,上吐下泻,尿出来的都是血。楚歌连忙叫人来给他医治,可折腾了一整晚,卫小五牙关紧咬,双目紧闭,到最后也没有睁开眼睛。
后来军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低头叹息,将尸体交给楚歌和路云中。楚歌看着他年轻的面庞,手指轻轻拂过他因为剧痛而紧紧皱起的眉毛,突然想起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她看着易思烟怀里抱着揽枝,她与她一同呼吸、一同哭泣和欢笑,并最终一起走向死亡。
她知道在揽枝死掉的那一刻可能府里的人都死了一半,无论他们是否祸福相依。她想起那些曾哭嚎过的日子,想起盛夏的大雨,想起寒冬时路边冻死的人骨和在街上蹦蹦跳跳的那些年少的孩子。她想起水儿。当年是她拼命让自己先走,最终留在城内。她的命运似乎也是由卫小五维系着的。楚歌抚摸着卫小五稀疏的头发,思维却飘得很远,又回到多年前的江南杨柳天。她不无悲怆,想,水儿,当年你逃出来了吗?现在你在哪儿呢?你还活着吗?你的身体还好吗?你过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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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知燕早就觉得这世上的事情在不知不觉变了大半,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恍惚又彻底地确信的确有什么事发生了变化。变化主要出在郑思君。从一开始,她就对徐更很不满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悦,更出于直觉。她觉得他油嘴滑舌,整日没个正经,有些话别人不好说,她便跑去告诉路云中,叫他离这个人远点。
同路宜说时,路宜自己也早已与他避而远之。楚歌为此觉得相当奇怪。段知燕解释说,他嘴里总没好话。楚歌笑着说,瞎说,徐副将说话是军中最好听的。路宜便说,对呀,他说话太好听。说话太好听的人,肚子里总有一壶脏水。
徐更也知道他们两个和自己不亲热,也不在意。某次笑着对其他人说,小孩子不就是这样,黑猫白猫都分不清,只知道是猫。咱们养猫是为了捉耗子,他们要猫是为了玩乐。何必和他们置气?可人人都知道,他只要肯说出,就是心里有气。平素跟路宜的关系也明显迅速冷却。有人劝他说,你自己说的,他们几个都是孩子而已,生什么气?徐更淡淡地说,我没有和他们生气。我只是觉得可笑,他是将军的弟弟不假,我却是将军的左膀右臂。没有我如何能有今日?究竟应该信任谁,将军心里一定也有数。
路云中有没有数,谁也不知道。可却连楚歌都察觉,徐更最近和侯言走得相当近。她没见过几次侯言,一般此人派人来访时,她也往往在自己宅中不停织布,段知燕对他没什么兴致,也就路宜常伴随兄长待客,回来说上两三句。楚歌对侯言的了解也就多数从路宜口中拼凑而出。知道他个子高大,生得白净可人,明明年近四旬,却面不蓄须,看着年轻极了。段知燕在旁边说,保不齐会使什么妖术,要吃小孩呢,吃心又吃肝,最后把肉分给部下吃。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就曾听过这样的传闻。路宜说,这怎么是传闻?大家都是逃难来的,谁还没见过这种事?段知燕说,我没见过呀!
楚歌回忆起来,发现她和段知燕不是没见过,而是有意躲着走。她离开段府的时候身上银两不少,不至于吃人,也不至于被人吃。大部分时间她一定走大路,若非需得避开,方走小路。在小路上看到烧着的柴火、躺在枯林里的脚、斑驳的满地裂痕和坐在路边双目茫然的人影,她只做看不见。后来到了衍州,大部分时间住在郑府,郑家散后,也有路云中在生活上处处帮衬,远不到需要吃人的地步。
但这对于路宜来说却就不算怪事。他在顺俞见得多,正要同段知燕讲,楚歌连忙拦住他的话头,问,好了,这种事有什么好说,怪吓人的。思君呢?整日白天不见晚上不见,没和你们在一起?
段知燕脸上就露出不悦,闷了半天,才说,他前两天刚和路宜哥哥吵了一架,现在生我俩的气,不愿同我俩说话呢。楚歌笑着说道,少年人斗气岂不正常。你让一下,他让一下,这事儿也就了了。他现在还气着?走,你们带我过去,我帮你们解一解。
说着放下布就要起身。路宜却拦住她,面露难色,也是好半天才说,姐姐,不是我们不想让步,而是他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就算是劝,只怕也是火上浇油。楚歌心里咯噔一声。段知燕大声说,还不是因为他总感觉他要抢他的位置?说着手指一指,正指向路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