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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磨刀声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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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前所未见的大雨。无论是它突然的来路,还是它的冷和它的重,都从未在此前的衍州城出现过一次。暴雨打湿楚歌的头发和她的肩膀,将她拖到无形的黑暗中去。路云中沉得像个秤砣。楚歌把他的一只胳膊扛在肩上,半拖着,半抱着。她说,你喝酒了吗?路云中说,不,我没有喝酒。楚歌说,我闻到你身上有酒气。路云中说,我没有喝酒,那不是酒气。楚歌姑娘,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走也走不动。劳烦你把我扶进门。
孩子们都睡了,屋里静悄悄。除了楚歌手里的光亮,里头一点灯也没有。她将路云中拉进门,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床上。水浸湿了床单。路云中说,多谢你。他瘫坐在床上,连楚歌的名字也说不出了。楚歌打来热水,浸了毛巾,给他细细地擦脸,说,路副将,你洗个澡吧?外面好大的雨,小心风寒。路云中只是摇头。暗夜里,楚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头的动作,似乎是一个左右摇晃的幅度。这个认识突然让她感觉到有些难过,从黑暗角落窥得的一点点信息,就足以说明此时此刻某事已不在两人所能掌控之列。
进了屋,路云中的身上还是有一股酒气。他坐着一动不动,楚歌从脸一直擦到手指,终于闻出那不是酒气。那是发酵的气。是他从眼角、舌尖、心头流出来的血干涸后的味道。她太熟悉这种味道,和她当年刚从段盛尧的屋子里出来时如出一辙。惊慌在数年后依旧追在她的身后,楚歌扑上去,用热毛巾紧紧按着路云中的肩膀,说,你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路副将,朝花岗怎么了,宜儿怎么了?
路云中只是慢慢摇头,说,不是宜儿。楚歌说,那是谁?你自己?路云中说,不是我自己。他的头发还在滴水,床铺晕开一滩。肩头被毛巾捂着发热,又好像即刻要腐烂。他说,不是我自己,但我要怨,只能怨我自己;要恨,也只能恨我自己!
他抬起手就要扇自己巴掌。楚歌连忙把他的手拉下来,急匆匆甩下毛巾又去握另一只手。入手的不像是人的肌肤,反而像是冰块,冻得她也一哆嗦。好像整个衍州城的秋全落在这个小屋似的,没光也没风,就是感觉浑身上下都已被寒风吹彻。一股大力被压在手下,像剥了皮的兔子,指间甚至有滑腻腻的感觉。路云中的手要挣脱她流走。楚歌直接站了起来,用浑身力气压着他的两只手,说,你别走,别抽开。你要哭吗?要哭的话就哭出来好吗?你不在朝花岗,不在别人面前,你在家里呢,在我面前。你哭出来可以吗?
路云中只是一味地摇头。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楚歌曾听说有人会因为喘不过来气而憋死,她有些慌张。她按着路云中的胸口的手一直在用力,却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她只能伸出手,像以前安慰段知燕那样,将路云中的头抱在怀里。
她的手掌安抚着路云中的后脑,在漆黑的夜里,心里却没有一点旖旎色彩。她知道她是无计可施,她是在救人。路云中被这口气憋死,或是咬舌而死,都不是今夜把他接进门的目的。她的手顺着路云中的后脑往下摸去,触摸到他的肩膀和后背。其实已经重逢许久,可是路云中在她脑中的印象却依旧是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少年。他很瘦,肩膀单薄,后背看着也不是十分宽阔,可是现在摸来已经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她不知道他的背上到底有多少血痂和伤疤,她只知道他们两个的伤疤如出一辙的相似。都是被伤害又自我愈合,可是肌理中依旧留存着回忆的箭镞。他要死了,就好像这么多年来命运一直施加在她身上的那个未来一样,如此惴惴不安。
路云中很久才冷静下来。他的肩膀一直在颤抖,但是楚歌分不清落在自己衣襟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好像一朵乌云飘到这个小小的卧房头顶,一场大雨下了一晚上都没歇。最后他们湿漉漉地坐在一起,路云中总算可以说明白朝花岗发生的事情。他主要给楚歌讲述了吴栾的遗言,正是它们现在折磨得他不得安宁。
楚歌说,他死了?路云中说,对,现在头还挂在辕门,以儆效尤。震惊早就盖住了慌乱,楚歌心里竟然没有一分恐惧心理,说,东都可能陷落的事情明明是我告诉你的,你难道没有告诉梁大将军吗?路云中说,告诉他,死的人就是你的。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楚歌说,他大概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女子。路云中冷冷说道,不见得。吴栾怎么说也是他的手下,他说杀就杀了。你无依无靠,背后的段家也已经不知去向,杀你就是手到擒来的事。连带着告诉你的齐娘子,齐娘子从何处而知的人……百姓家最好欺负,甚至都不必多费心。
路云中带着怨气,脸依旧湿漉漉得沉在黑影里,看不真切。楚歌很久之后才说,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曾经是段家的婢女。路云中说,我知道。徐更被招安后,他更没有理由了解到你。答案已经很明晰了。楚歌说,除了梁大将军,我不知道谁还能告诉他这件事。路云中默然不语。
他抬起头,两个人对视。楚歌不知为何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她眼前的路云中明明近在咫尺,面容却仿佛依旧被一层面纱罩着,看不清楚。她疑心是自己的眼睛不太好,用力揉了揉,手却被路云中握着拉下来,放到膝上,低声说,你看不清我是吗?
楚歌说,对,我看不清,我一点儿也看不清。这场大雨尚未止歇,她还是觉得浑身冰冰凉凉。
一只更冷的手摸上了她的脸,从眼下一直抚摸到下颌。冰冷的侧颊贴上冰冷的掌心,只有血热汤似的汩汩流动。它擦掉脸上的东西,最后变成指尖湿润的一块。路云中说,你哭了。真相一指点破,两个人都悚然一惊,仿佛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楚歌慌忙抬手去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两个人面对面望着,脸上是同样的泪痕和鲜血。雨像无形的血管,串联起衍州城的大街小巷。是在那一刻,楚歌才终于明白,其实她和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紧密相连。她的手从握着一块冰变成了被一只火炉包围,触摸到其里奔流着的滚烫的血液。她明白了自己不说话也足以传递心里的话,那一段遗言和恨毫无关系,它只是在用生命来警醒:从此之后,你的恨上就又叠了新的一层恨,而它们其实并无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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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朝花岗后,路云中请徐更喝了一顿酒。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淋雨的迹象,连一点病气也没有。徐更欣然而来,进门先拱手,笑着说,上次来路副将这里还是白水,现在就有酒喝了,看来路副将也是拿徐某做朋友。路云中说,这是恭贺徐副将升迁之喜,只不过大将军不让大摆酒席,只好略备薄酒。徐更说,不过是顶了空缺的差事,徐某本人没什么能力,只能忝列其中。不过既然是路副将摆酒,徐某喝了就是。
两人交杯换盏,喝了两杯。席上还是衍州城随处可见的食物,没什么新意。最初只是胡乱聊天,偶尔提提军务,但更多时候就谈一谈以前的生活。徐更一谈起威州就开了话匣子,怎样也闭不上。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份药方交到路云中手中,说,你给楚姑娘寻得那份药方,徐某替你买来的。那个大夫以前被徐某救过性命,一份药方而已,不要银两。你请收下就是。
路云中收下药方,说,你救过他的性命,可是我没有,敬元也没有。这份钱还是要给的。说着就要从怀里掏钱。徐更忙说,我的面子就是你的面子,路副将何必客气。再说了,就算是给他他也不会收的,我们两人是很深的交情。
路云中说,那我便好奇,是怎样的交情可以将开门秘方都拱手而让?徐更笑道,世界上的事情嘛,说困难很困难,说简单也是非常简单。几年前他儿子掉进井里爬不上来,眼看着就要淹死,是我吊着根绳子下去把孩子捞上来。救了他宝贝儿子的命不就是救了他一家的命?从此他便记下了这份恩德,彼时在威州,弟兄们生病受伤,找他都不要钱。
路云中不咸不淡地说,那看来还是我们去得晚了。要是早认识徐副将,兴许敬元的病还能更早治些。徐更说,现在也不晚嘛。再说了,疹子这种病也讲求一个缘分。几年前衍州地动,路副将想必也是在场的,知道这种皮上的病有多难治,也不急于一时。
路云中眉毛微微一动,看了一眼徐更,说,嗯,我记得。地动过后不久,徐副将可就静极思动,在威州闹出了好大的把戏。徐更哈哈笑道,我那可不是‘静极思动’,我是‘动极思静’,威州城也在那场地动中未能幸免,再不做点事,这辈子可都静不下来,做饿死鬼难道就很风光?路云中说,做一把刀难道就很风光?假借农民之身来引领暴动,难道会更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