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94、罪恶

　　被断了半只羽翼的寒冰蝶只能生活在这圈内之地，向那个永远都不会醒来的人灌输一股又一股的极寒之气。直到，气息尽失，再不能飞舞，死在这个逃不出去的地方。

　　他们在此站了许久，也慢慢感受到了冰冷的阵阵气息和空气中的血腥之气。

　　在这个地方，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名医师了。

　　那些人被蒙住双眼，被带到这样一个地方，然后，摇了摇头，束手无策，转身离开，可却再也没有走出去。

　　景洺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将身子转向了那边，淡薄的眼中藏了许多愁苦。

　　他道：“我只要她醒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徐笙宁仍站在他的面前，说道：“对你不重要，但是对她，一定很重要。”

　　景洺是知道的，知道她这样善良的一个人如果真的醒来了，一定会对他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失望又自责。

　　但是，那都不重要。
　　只要她活着，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你劝不了我，我一定要寻遍世间所有方法，直到她醒过来。”

　　徐笙宁吸了口气，实在不懂这种毫无意义的顽固是为了什么，语气愈加沉重，说道：“你可以救她，你可以用所有你能找到的方法救她。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旁人救不了，你就要杀了他们。”

　　她盯着他，落下一句：“你这根本就不是在救人。”

　　“有什么问题吗？”景洺低着头，压着心头怒火，面无表情地说道，“是他们无能，是他们不自量力地说一定能救她，可却最后只是对我摇头，叹气，说一些没有用的屁话。他们答应了，可却没做到，所以，自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早已失望，看透一切，继续说着：“这世界不就是这样的？他们给不了我想要的，又打不过我，所以，只能任我宰割。弱者听命于强者，而我要他们的命，他们又能怎么样。”

　　听完这番话，徐笙宁沉默了一阵儿，随后，恍然抬头，慢慢问道：“这是师父教给你的？”

　　师父……
　　在这世上，景洺什么都可以不管，可却还是会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陷入沉默与深思。

　　“在拜师当天，师父告诉我，活于世上，只管做好自己本分，无愧于心，不负自己。”徐笙宁抬头，对视着那双分明装着感情的眸子，轻声问着，“你觉得，你有愧吗？你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曾经许下的誓言吗？”

　　缓缓，景洺开口，将视线移开，说道：“我已经不是清欢城的弟子了，所做一切，和誓言无关，都是为了她。”

　　话音刚落，突然，他脖子的衣领处被人死死揪住。

　　景洺低头向下，看见了她那双泛着红的眼睛正在狠狠地盯着自己。

　　她的气愤模样在这一刻很是清楚，而话语也很快到来，有些恼怒，有些失控。

　　“别把你的罪恶归结到她的身上！不是她让你做的这些，不是她让你杀了那么多人！”

　　景洺只是看着，恍然间，似乎在徐笙宁的身上看见了她醒来后的模样。

　　如果，她醒来了，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

　　徐笙宁听不得这种话，咬着牙，压着声音道：“别说你杀人是为了她。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自己那颗明明清楚却要假装糊涂的阴暗的心！”

　　这震怒的话语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每个人的心中都想着许多。

　　顾子今只是看着那背影，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头低下，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小。

　　良久，徐笙宁猛地松开了那个衣领，即刻转身走到了另一边。

　　这时，木子瑶终于艰难地直起膝盖，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嘶哑，说道：“即使你杀了世上所有的医师，她也不会醒过来了。”

　　景洺扭头，沉声道：“杀了你，不是我说着玩的，你以为我不会动手？”

　　木子瑶置若罔闻，慢慢地说着：“你知道被下了陨屍一毒的人会经历什么吗？”

　　他并没听说过，所以那眼中的目光变了。他有些不想开口，却还是在犹豫后问道：“什么？”

　　那声音很淡，却一字一字地击打在他的胸口上，刺穿又拔出，接连不断。

　　“她的灵魂在经历世间所有的苦，没有了世人的轮回，在另一世界永远活着。只有她自己，永远永远都不会出来了。”

　　此刻的景洺似乎是陷入了有她的那个地方。
　　不论事实怎样清楚，也不管旁人怎样规劝，他都和她一样，再也无法走出来了。

　　木子瑶缓缓转头，声音淡如水，说道：“你救不了她，但是，可以让她解脱，让她的灵魂安息。”

　　“不可能。”这回答没有思考，他坚定地缓慢说着，“永远不可能，我要她活着。”

　　景洺转身看过来的眼神再度染上凶气狠戾，看着面前的几个人道：“看在清欢城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杀了你们，但也不会管你们。”

　　他仅仅看向外面一眼，顷刻，那些怪物便动了起来，齐刷刷地举起嘎吱作响的手臂，用那只剩骷髅的脑袋面朝着他们。

　　“能不能走出去就看你们的本事了，我不会管你们。”景洺扭头向那石洞里面走去，淡声道，“趁我没反悔，赶紧走。”

　　终于，他走到了她的身旁，蹲下身子，用那仅剩的一只手轻抚上了她冰冰凉凉的脸颊。

　　几百年如一日地过着，景洺好似已经淡忘她到底昏睡了多久了。

　　他从不想过去，只期盼着明天，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明天，明天，她一定会醒来的。

　　这是希望，也是欺骗。
　　景洺那样聪明的一个人何尝不知道呢。

　　沉楠走了过来，刚被击打的那一下算不上什么，反倒将血喷出来之后他感觉自己倒是更加有力气了。这时的他有些严肃，开口说道：“外面有上百个不死人，如果这么出去了，肯定是走不出去的。”

　　顾子今将视线从旁侧的徐笙宁身上收回，而后，他看向了景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景洺斜眼看去，迅速起身，毛针悬浮在他的身侧，空气中充斥着强烈又霸道的冲击气息。

　　他喊道：“别靠近！”

　　顾子今在他的面前几步停下，将头抬起，缓声说道：“做个交易。”

　　“你拿什么和我做交易？”

　　随着顾子今的右手抬起，那个熟悉的东西便出现在景洺的视线中。

　　这个东西是罪魁祸首，是让他失去所爱的毒物。

　　景洺站了起来，问道：“它怎么在你手上？”

　　顾子今平静地说着：“你将陨屍从她的体内取出怕是废了很大的力气。”他的视线下移，再次开口，“你的手就是这样断的。”

　　景洺向前走近，压迫感极重：“和你没有关系。”

　　顾子今丝毫未退，只是低声说着：“我能帮你。”

　　心头猛烈一颤，还没等景洺发问，顾子今就再度开口：“我能把这毒送入她体内，然后将她唤醒。但是，她已经不是她了，是那个当初在夕颜城大开杀戒的人。这样，你还愿意见她吗？”

　　半晌，景洺开口了，慢吞吞地说着：“我能见她，然后呢？”

　　“然后，她的身躯和陨屍一起破灭，她真实的灵魂也会消失。要么，见一个虚假的她，要么，就这样守着个醒不过来的躯壳，你自己选。”

　　即使有些残忍，可是，顾子今只能继续轻声说着：“你很清楚她不会再醒来的事实，所以，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那边，木子瑶低头，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疯了，都疯了。”

　　许久没敢出声的小北这时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这陨屍还能再送回她体内啊？怎么听上去这么不靠谱。”

　　沉楠一脸沉重，屏气凝神地走向前，在顾子今的身后说着：“你知道将陨屍送入她体内会发生什么吗？他的手怎么断的，你不清楚？你是想死在这？”

　　顾子今没有回头，只是说道：“死不了。”

　　“你真的……疯了，全疯了！”
　　沉楠袖子一甩，又走了回去。

　　徐笙宁在一旁终于有了动作，见状走到了沉楠的身旁，缓了几秒后才开口问道：“会怎么样？”

　　沉楠抬眸：“嗯？”

　　“将陨屍送到她体内，他会怎么样？”

　　沉楠懂了，回头看向那只是站着，默不作声的二人，低声说道：“好的话像他一样断只手，运气不好的话……”

　　徐笙宁感觉自己的呼吸变重了，只能眼巴巴地盯着沉楠，默默地催促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和中毒的人一个下场。”沉楠将头转了回来，看到了徐笙宁有些呆楞的模样，瞬间明白，很快说了个应该算得上安慰的话语，“但他可能运气没有那么不好，陨屍一毒已经没有当初那样凶险，但，但也说不太准。”

　　他低头，喃喃道：“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准。”

　　木子瑶也走了过来，看向徐笙宁，说道：“你拦住他，否则，我也没有办法。”

　　拦……

　　徐笙宁缓缓抬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思虑很久后想迈前的步子最终因为景洺的声音而停在原地。

　　景洺看着一无所有的土地，唇齿缓慢张开，声音淡若无声：“让我，想一想。”

　　这绝望的事实实在是让人绝望。

　　“嗯。”顾子今的眼中一样幽暗，要转身之际，他道，“你先让外面的东西都退回去。”

　　景洺看似站如木桩，可就在这没有动作的短短一秒之间，外面再度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们，都消失了，外面再次变回成一望无际的黄沙大地。

　　顾子今在这时转身，抬头那刻，便坠入到了她的视线深处。

　　徐笙宁只是抬头看着，脚步没有前行，可目光却在控制不住地追随着。

　　在这无声的，只属于二人的对视之中，她好像把要说的话都说了一遍。

　　可是，顾子今没有听她说完。他只是看到那模样后便慌忙地低头走着，一点一点地路过他们的身边，最后，没有停顿地走出了洞口。

　　在他走出去短短十几秒后，徐笙宁还是跟了出去。

　　小北叫道：“师姐。”

　　他刚迈出去一步就被沉楠一把捉住了。

　　沉楠叹了口气，看着他认真道：“别添乱，人家两个人的事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两个人。

　　小北反应过来了，连忙道：“哦，好。”

　　沉楠看向了自己身旁的木子瑶，视线在那红肿的脖子上游动，开口道：“你—”

　　话停在这，因为，她即刻转身走向了另一边，没有给他说一句完整的话的机会。

　　很快，这里的每个人都陷入了自己为自己创建的困境，无时无刻不在做着重大的决定。

　　至于，外面的两个人……

　　在那明亮清白的月色下，他无比惨淡，融入黑暗。然后，声音传来，他抬头，看着那如明月一般的人向自己一步一步地走来。

　　在此刻，他无比清楚，这明月不只属于他。

　　她只是，短暂的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