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45、第 45 章 他推给我的

　　红星剧场是一家有着五十年历史的老剧院，外墙的红砖已经褪色，没怎么修缮，但还算干净。这里远离白市的CBD，周围是成片的老旧家属楼，街道上随处可见摆摊卖菜的商贩、骑着带棚电动车的老人和扎堆过来打卡就走的文艺青年。

　　下午一点五十，盛薇下了出租车。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穿过堆满纸箱和垃圾桶的小巷，找到了红星剧场那扇刷着“闲人免进”的后门。

　　敲了敲，没人应。

　　她又用力敲了两下。铁门发出沉闷的回声。

　　“吱呀——”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留着寸头、穿着军绿色大衣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盛薇一番。

　　“找谁？”男人的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找江伊凝江老师。我们约好的。”

　　男人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把门拉开大了一些：“进来吧。”

　　男人走在前面，领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沿途有几个紧闭的房间，门上挂着“排练室”、“服装道具”等斑驳的牌子。

　　“江老师在三号排练室。”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指了指里面，转身管自己忙去了。

　　盛薇推开三号排练室的门。

　　房间很大，木地板上划满了各种颜色的胶带标记。房间的一角堆着几张破旧的折叠椅和几个矿泉水箱，中间堆着各种各样充作布景也不知道本来是设计成什么东西的杂物。

　　江伊凝正盘腿坐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和几个年轻学生就着打印出来的本子边说边画。

　　“来了啊，坐。”江伊凝没什么招呼盛薇的心情，揉着眼睛似乎很有些苦恼和烦闷。

　　江伊凝不把盛薇放在心上，其他人却未必。虽说离翻红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盛薇现在的名气还是比以前大了一点。立刻就有脑子活络的学生去角落的箱子里翻出本剧本溜达着凑过去：“盛老师，给。《长夜尽头》好好看啊，我追到大结局看哭了呢！”

　　盛薇笑了笑：“谢谢。”

　　剧本的扉页上印着《窒息》。

　　盛薇迅速翻了翻。这其实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剧本，片段与片段之间缺乏衔接，还有很多待修改的痕迹。台词倒是张力十足，但也不算很连贯。好在在片场看飞页的本事这会儿能用上了，盛薇反复读了一会儿，很快搞清楚，这大致是几个人物的室内封闭戏，其中三个主角 —— 丈夫、妻子，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女人。他们被困在一间地下室里，时不时会有人从气窗边经过，但也始终无法救他们出来。三人就这么相互探究、撕咬，剥开彼此伪善的皮。

　　现有的片段，台词很有爆发力，但也还有大段意识流独白。

　　这种台词在镜头前可以通过特写和剪辑来掩盖尴尬，但在话剧舞台上，没有任何技术手段可以借力。演员必须凭借肉身和声音，在空旷的舞台上，将这种极端的情绪合理化，并传递给最后一排的观众。

　　盛薇自问是没这个本事的。

　　尽管与江伊凝还算关系不错，但盛薇也不认为江伊凝是有这种能力的女演员。

　　江伊凝结束了和几个年轻学生的讨论，看起来也没讨论出什么，情况并不顺利。她把手里的笔扔在地上，站起身，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看完了？”她走过来，在盛薇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顺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看了一部分。”盛薇合上剧本，放在膝盖上。

　　江伊凝看着她：“感觉怎么样？”

　　“很有张力。但太满了。”

　　江伊凝喝水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没有生气，只是放下水瓶：“继续说。”

　　“三个角色，全都在爆发的边缘。”盛薇伸手，轻轻点在剧本封面上，“从头到尾，神经都是紧绷的。观众坐在台下，跟着你们一起紧绷。十分钟、二十分钟可以。一个半小时？观众会疲劳，会觉得被冒犯。整体的节奏设计出了不小的问题。”

　　那几个学生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话，悄悄往这边看。

　　“你说得对。”江伊凝的声音很低，带着长时间排练后的沙哑，“我也觉得不对劲。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松下来。但这个故事……我原本想要的就是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盛薇没有就着江伊凝的思路往下聊，而是继续问道：“丈夫，妻子，年轻女人。他们为什么会被困在地下室？”

　　“不知道。”江伊凝摇头，“也许是一场意外，也许是有人蓄意。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地下室里发生的事。”

　　“开场的时候，他们都在假装正常。然后接连崩溃。这样的曲线太单调了。而后期三个人都在崩溃的状态，又太吵闹了。”盛薇叹了一口气，“单看片段确实还挺过瘾的，张力也很足。但一想到自己会看到持续三十分钟的爆发，我就有点累了。”

　　江伊凝对这一点倒是很认可：“人物的状态是要有波动。我也是这么和李老师说的，这剧本还要磨，但现在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浓度高的东西，毕竟在后面的完善里，这种浓度一定会不断衰减。”

　　两人重新开始就着剧本聊。江伊凝显然还是想要尽可能保留现在已有的内容，而不是简单的一删了之。

　　盛薇和江伊凝争执不下，很快便有学生凑了上来。他们对剧本的了解比盛薇要深得多，听了会儿，一个男生倒吸了口气：“要不，保留台词和浓度，看看能不能调整表演方法？”

　　说干就干，盛薇借了支笔，把表演提示词全划了：“来吧。”

　　其实这样的剧本，江伊凝反而更熟悉一些。场景的归场景，台词归台词，尤其在这个阶段剧本尚未完善，不着急将走位提示加进来，那么给演员的情绪提示、动作提示，也可以让演员自己把握和发挥。

　　同样的角色不同演员来演，便是完全不同。

　　划了提示词，众人又重新开始排那些台词。盛薇对他们之前的表演毫不知情，表演起来停顿、情绪都不同，很快就把那几个学生给带起来了。大家换着角色演，来找突破，很快场子就热了起来。

　　这种纯粹的开心和投入，是江伊凝和盛薇很久没感受到的。

　　等今天的排练室到时间了，大家挥手告别。

　　“现在对你邀约还来得及吗？”江伊凝突然开口，“不光是作为演员，也作为主创。你要不要试试？”

　　“我没演过话剧。”盛薇的口径已经和之前电话里聊的时候不一样了。

　　影视表演和舞台表演有着巨大的鸿沟。声台形表，每一样都需要重新适应。更何况现在这个作品需要打磨的地方太多，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用创作力去填。

　　就像无底洞。

　　江伊凝苦笑着摇了摇头：“还真是草台班子。那几个学生，编导系的，他们老师提了一嘴所以跑过来帮忙，兼职场工和群演，一半是攒经验，一半是玩儿。现在戏的男主是个过气的民谣歌手，今天去跑场子赚钱了，没来。”

　　班底粗糙得让人不忍直视。

　　“这个剧场，租金很便宜吧？”盛薇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便宜。一个月两千。”江伊凝回答，“条件就是得自己打扫卫生。”

　　盛薇笑了。

　　“我想让你演那个年轻女人。你就是那个固有关系里的闯入者，轻而易举就能打破一些固有的东西。”江伊凝看着盛薇，“今天是，《惊梦》那会儿也是。”

　　“我刚才看剧本，那个年轻女人，台词不多。”盛薇回忆了一下，“但确实是这部戏的触发器。”

　　排练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江老师？”之前那个军大衣男人探进头来。

　　“我们马上出去。”江伊凝冲他点点头。

　　她转向盛薇。

　　“剧本还要大改。排练时间无限期。片酬，按天结，一天两百。包两顿盒饭。”江伊凝报出条件，“接不接？”

　　“剧本改好了，发给我。”盛薇戴上口罩，回答得很爽快。

　　江伊凝笑了：“有空过来玩儿，年轻女人。”

　　走出红星剧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白市的冬夜很冷。冷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在路灯下打转。

　　小艾站在路口，跺着脚，手里捧着两杯热奶茶。看到盛薇出来，她赶紧跑上前。

　　“姐！你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小艾把一杯奶茶塞进盛薇手里，“怎么样？是不是看清楚现实，决定不蹚这浑水了？”

　　盛薇吸了一口奶茶，甜甜的，暖暖的：“我接了。”

　　小艾顿时愁眉苦脸，欲言又止。

　　“帮我找找表演老师，还有形体课的老师。”盛薇下一步安排工作。

　　小艾差点没翻白眼。话剧嘛，收入就这样，而且能不能做成还两说，现在还得先赔本：“知道了。我这就去办。常总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气笑。”

　　盛薇笑起来：“那也是他推给我的活，他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