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43、第 43 章 常槐禹的亏

　　盛薇也有些出神。

　　其实出道这么多年，她走得一直不顺利。演员是一种很特殊的职业，像盛薇这样技巧并不那么过关的人，就要一次又一次投入自己的情感。而大众往往将演员视作表演者多过创作者。盛薇的心气才一次次被否定和打压中，早已没有年轻时那么自信，甚至因此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玄学。

　　可现在，盛薇感觉到的更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科技的发展影响了传播的载体，却也让表达失去了表达。

　　这是盛薇这样的电视儿童从没想过的事。

　　众人一杯又一杯，话匣子就开了，大多都是在抱怨。

　　“其实这片子虽然小众了点，但拿去国外影展转一圈肯定能有收益。AI一出来，大平台一发通知缩减开支，全跑了。投资人连电话都不接，直接让助理拉黑我。”

　　“到处都在裁员，好几个之前谈的项目也都停了了。”

　　“以前老想着干不下去就不干了。鬼知道是这样的不干法……鬼知道到这时，才发现，我其实也没有那么不想干。”

　　郝杰惨笑了一声：“《凝视》这个剧本……光大版本我就改了五版。你们知道吗，我把李静姗最难堪的那一面都写出来了。我本来想，至少，至少拍出来。现在，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他突然抬起手，捂住脸。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下来了。只有那个落魄导演捂着脸，越哭越大声。

　　在这种彻底的溃败面前，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盛薇一口气喝了杯里剩下的酒。

　　其实她自己心里的失落，并不比郝杰少。

　　《凝视》不仅仅是一个剧本，它是盛薇在拒绝了那些同质化剧本后，为自己选定的一条路。她以为自己选定了一条难走的路，却没想到这条路转眼便此路不通了。

　　不是因为她走得不够好，只是整条路塌了。

　　郝杰的酒量不太行，到后来开始念着那些台词，反反复复，声音含糊。

　　一顿酒吃到快半夜，郝杰的哥们儿也是本片的美术去结了账，又拉了几个人一起把郝杰送上了网约车。其他人也纷纷散了。

　　“姐。”小艾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声音有些沮丧，“咱们接下来干嘛？”

　　盛薇把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

　　“回家。”

　　《长夜尽头》带来的那点余热，终于在九月的时候彻底散尽了。

　　这期间，《大江东去》在地方台上星播出了。许洋凭借女一号的表现，虽然没有大爆，但也稳固了她在一线青衣的地位。盛薇在里面的戏份本就不多，虽然被剧评人夸了几句“表演有厚度”，但那几句夸赞甚至没能泛起一点水花。

　　找上门来的剧本越来越少，质量也越来越差。盛薇也好奇，试着去玩了玩AI，后果就是看着那些送到跟前的剧本就忍不住发笑——是真把策划和编剧给省了，真就AI生成出来也不管顺不顺就给人看？到后来，短剧的本子也递过来，质量更是堪忧，逻辑碎得就像玻璃渣。小艾看了都直翻白眼，只是实在也没别的工作，就发来和盛薇一起看个乐呵。

　　“姐，要不我们做个赛道吧。”小艾打趣，“吐槽剧本！”

　　“那我是真不想在业内干了。”盛薇干笑，“只能说如果没有保密义务的话，这个赛道确实可行。”

　　“谁说不是呢，苦中作乐罢了，哎。”小艾长叹一口气。

　　盛薇的那些朋友除了早先签下的工作，也少有新的工作找上门来，就连周凯的器材店生意也差了不少。傅皎还好点，还在组里当她的执行副导。

　　叮。

　　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艾看了一眼手机：“姐！公司通知，常总下周要在星雨总部办个小型沙龙。说是探讨一下目前的行业风向。给好多工作室的挂靠艺人都发了请柬。去吗？”

　　盛薇沉吟了一会儿：“去。”

　　“好嘞！”

　　虽然只是一个行业沙龙，但对小艾来说也是盛薇这阵子难得比较正式的活动了，于是从妆发到服装，小艾都憋着劲去拉资源。结果最后被盛薇毙了：“也不用这么花枝招展吧，简单点就行了。”

　　小艾恨铁不成钢：“现在行情都这样了，姐你没能趁着长夜尽头起来，不惹眼一点的话，后面的资源怎么争嘛！”

　　“我是老板你是老板？”

　　“……姐，你耍赖！”

　　盛薇乐了：“这叫耍赖啊？这叫责任主体划分明确。”

　　小艾咬着手指：“姐，你是女明星，也不能这么没有形象吧？”

　　“你见过我这么”

　　盛薇无奈了：“那你想怎么样？”

　　“化妆师得找吧？头发也得弄一弄吧？”小艾赶在盛薇开口之前截住了她的话，“不行，不能自己弄。凭什么我们要被别人比下去啊。”

　　盛薇刚想开口，小艾又用花头堵住了盛薇：“姐，你不是要对我说教吧？”

　　“……是有点想。”

　　小艾崩溃了：“你才三十，别把自己弄成老干部行不行？男明星走这套还挺吸粉的，女明星这么搞就完蛋了。”

　　盛薇一口气还没吸上来，又一次错失了打断小艾的时机。小艾已经絮絮叨叨地大骂：“凭什么啊，凭什么女生就这么容易被审判，真不公平！”

　　眼看小艾开始钻起了牛角尖，盛薇只好就范：“行行行。那就不借衣服，但好好搞下妆发。”

　　刚刚还貌似一脸崩溃的小艾秒变脸：“看来我也是有点表演天赋的。姐，你答应我了哈，别忘了。”

　　盛薇有点好笑：“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表演天赋，好像时机不太好哦。”

　　“管他呢。”小艾摇头晃脑，“反正沙龙那天，姐能闪亮登场就行。”

　　平心而论，小艾手上也是有一些资源的。当天找了人给盛薇化妆弄头发，又从盛薇的衣服里挑了一条简洁的西装裙，也没配多余的首饰，总算用妆发两小时给盛薇打造出了一种松弛的高智感。

　　小艾很是满意。手机物料已经咔咔拍起来。反正最近没什么工作，盛薇懒得营销，她这个助理绝不能跟着摆烂。摆烂可没法在日渐下行的市场里找到机会。

　　这场沙龙并没有大肆对外宣传，但内部的规格其实不低，设在了星雨娱乐的顶层多功能厅，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来的人不仅有艺人，还有平台高管、技术公司代表和投资人。

　　盛薇和一些认识的人简单社交后，就端着气泡水，站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大家的话题慢慢的也倒了行业未来上。

　　“短剧的时候还好说，我们总有比短剧更好的制作。但现在AI一出来，我是真的优点恍惚了。”

　　“这行真没法干了。我听说隔壁平台直接砍了一半的编剧团队，开始用大模型跑剧本了。”

　　“何止编剧？后期特效那边也是哀鸿遍野。这机器跑出来的东西，又快又省钱，虽然细节糙了点，但看网剧的谁在乎那么多？”

　　盛薇不想加入这些没有解决办法的抱怨里，已经开始思考自己下一步该和谁聊点让人不那么迷茫的东西了。

　　“躲在这儿听壁角？”

　　盛薇转过头。常槐禹站在两步之外。

　　还是一贯的西装革履，游刃有余。

　　“常总。”盛薇微微点头。

　　常槐禹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的事，我听说了。那点投资收不回来……看来我这次是真亏本了。”

　　盛薇看着常槐禹的侧脸：“常总看起来，亏本好像也在意料之中，不怎么难过？”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百分之百的。但在风暴来临前，抗风险能力最差的那艘船，一定是第一个沉的。那个本子确实不错，但郝杰不懂规矩，也没有能力在风暴里掌舵。”常槐禹两手一摊，微微耸了耸肩。

　　“所以呢？这算是一堂生动的行业风控课？”盛薇觉得有点无趣。

　　“算是吧。”常槐禹并没有否认，“没有足够的底牌时，单纯的‘坚持’在资本和趋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盛薇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办这个沙龙，不只是为了交流风向这么简单吧？”

　　常槐禹微笑了一下：“星雨收购了一家做AI影视技术的公司。我们接下来会有几个利用新技术辅助的大项目。要抢吃第一口。”

　　盛薇看着常槐禹。果然，常槐禹也还有下文：“但我花这么大力气让嘉言转行，还吸收像你这样的艺人，不是为了做商品市场。AI的潮流我们要跟，但有些坚持，我不会这么早放下。我手里有一个剧本。警匪题材。班底是星雨自己的。女一号，有发挥空间。片酬按你《长夜尽头》的标准涨百分之三十。”

　　盛薇在《长夜尽头》的片酬不高，哪怕涨了百分之三十，说起来可能也只是行业二线的水准。不过对盛薇的处境来说，已经算是个不错的待遇了。

　　盛薇笑起来，明眸善睐，巧笑倩兮：“常总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时不时还有个‘但是’？”

　　“但是……”常槐禹点了点头，“你要和星雨签长约。”

　　盛薇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常总这算盘打得真好。借着大环境洗牌，收拢资源，再把一些游兵散勇也都吃了？”

　　“我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常槐禹坦然应对，“何况我很欣赏你。”

　　盛薇不置可否：“怎么个欣赏法？”

　　常槐禹摸了摸下巴：“比如我差点给郝杰找个制片，然后由星雨全投《凝视》。”